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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对于双方都痛苦
  也许,十九空月从来未曾变身腾继焰在战场上出现过,也从来未曾变身为小珠在荒草萋萋的河边与他闲聊。
  辞君王贵妃奔月那晚一闪而逝的月虹,仿佛真是他绝望中的幻觉。
  直到三年之后,他们在人间出行,空月见到了陆永宁,与之告别之后伶仃大醉。
  向来滴酒不沾的空月周身护体的神力似乎因醉意而波动不稳,光华流转间,她的面容身形竟开始微微模糊,如水月镜花,变幻不定。
  庄严的女神相、俊秀的少年相、沧桑的老妪相……幻化相流转不息,如走马灯般呈现眼前。
  夜无尽一眼不敢错目,瞬息之间,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人出现——
  那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年约十四五,明眸皓齿,笑靥天真烂漫,正是他十岁那年遇到的小珠。
  霎时间,夜无尽呼吸停滞。
  三年来的疑虑、彷徨、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被眼见为实彻底击碎。
  是她,原来……真的是她。
  他在空月身边一跟数年,清醒状态下的她从未让小珠的幻化相出现过。大约她自己也知晓此事牵涉甚深,极有可能遇见当年的当事人。
  夜无尽眼眶湿润,红血丝爆绽,喉头上下滚动,右手缓缓移动到腰间,握住了刀柄。
  此刻神国现存的最强武神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他的面前,只要动动手指,他就能够了结她的性命。
  夜无尽缓缓抽出短匕,寒刃映着窗外冷月,流光在他眼中明灭。刀尖微颤,悬于熟睡的“小珠”眉心之上。
  身畔月轮感受到了来自亲近之人的杀意,开始不安地“嗡嗡——”作响,扰动了空月,她痛苦地捂住耳朵,“小夜,你在吗?”
  因这短暂的打断,夜无尽手中的刀尖凝滞不前。
  他站在原地半晌未语,良久终于吐出一个字,“在。”
  “屋里有蜜蜂吗……”空月眼睛紧闭,眉头也皱起,嘴里嘟囔着,“赶出去好不好?我听着心里难受。”
  她当然不是因为那嗡嗡的声音难受,而是被前任六师兄陆永宁刺激得难受。
  长着小珠模样的空月榻上辗转,对迫近的危险浑然未觉,神情仿佛还是溪流中甩着小腿的无忧少女。
  夜无尽倏然想起,在燧明城外的河边,是他自己,在懵懂恍惚间,对着前来打探虚实的她吐露了最深藏的秘密。
  如果当初他不是轻而易举的就对小珠卸下了心防,天照心也不会从中推测出了蛛丝马迹,如此迅速地营救出了连芙蕖和昭启。
  她没有严刑逼供,也没有诡计套取。他将燧明城的隐秘告知小珠,当真只因年幼天真又孤独久处,故而对陌生朋友口无遮拦吗?
  还是他想要拯救自己蒙受苦难的父母,背弃了这座依靠围困神祇获得神力血脉的城池,让子民们走向未知的结局?
  抑或内心深处,他早已察觉义父的疯狂,感知那计划的可怕,故而有意无意地透露于她。
  他潜意识里或许早已做出了选择,是他覆灭了整个燧明城,亲手扼杀了所谓的“光明”。
  他心中也隐隐明了,空月之所以不愿现出小珠的模样,是因那段过往于她同样痛苦。
  伪神伐母前夕,天行有道武神队几近全军覆没,师兄师姐皆殒于那场战斗。而她曾经变身小珠潜至燧明城外,自少年城主腾继焰口中套取情报的往事,又如何能够对他人宣之于口?
  他们从一出生就已置身世道棋局,少年男女在命运洪流中身不由己地走向敌对。他恨的究竟是她,还是在无知无觉间推波助澜的自己?
  恨意变作茫然,只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悲凉与疲惫。
  夜无尽闭了闭眼,终于还刀入鞘。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店铺伙计惊恐万状的尖叫和激烈的砸门声:“住在里屋的客人赶快醒一醒!今夜有恶鬼来袭!”
  与恶鬼的第一战空月倒是打得漂亮,但后继乏力,第二仗就吃力不已,甚至丢了月轮和一具分身,损失不可谓不巨。
  只因她遇上了真正的硬茬,吞噬了神国第一武神天照心的恶鬼。
  夜无尽在那一仗中得知沈嘉运的开国先祖才是天玑之子,后来名满天下的武神天照心其实是抱养来的替代品。无怪乎沈嘉运遭受命运的戏弄,上蹿下跳始终无缘神力,势败身死之后突然血脉觉醒。
  他根本来不及为别人的浮沉多舛而感慨,在跟随着空月一头扎进弥天之森后,他意外地遇见了自己已经成为蚁后的养父腾飞芒,以及悄无声息失踪的燧明城子民们。
  目睹腾飞芒身为蚁后被永生囚困,在他声声恳切的哀求中,夜无尽亲手终结了他的生命。
  在仓皇奔逃回来之后,他终于因连遭巨变的身心冲击,饥饿脱水的困倦,短暂地在空月臂弯中昏过去。
  也在这失去意识的间隙,被空月窥见自己当年在他记忆中的留影。
  即便没有办法彻底探查夜无尽的所有过往,单凭“小珠”出现在他生命中产生彼此交集的瞬间,足以让空月明白,过去这三年风声元老托自己贴身保护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风声元老未必知晓夜无尽便是腾飞芒的养子腾继焰,但一定怀疑过夜无尽是遗漏在人间的公主连芙蕖腹生子。毕竟他那张闭月羞花的脸和天赋秉异的神力,同时出现在一个无来历的普通人身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没有公诸于世而是嘱咐她贴身守护的缘由呢?大概是不方便洗脱他伪神的身份吧。
  从来玩世不恭的空月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了陷入久远过往的沉吟。看来无法从伪神伐母的阴影中走出来的除了自己,还有夜无尽——曾经的燧明城少主腾继焰。
  让她不明白的是,当年十五岁的夜无尽以一抵十犯下命案时都没有触发天谴,在天牢中以念力咒杀了羞辱他的狱卒也没有触发天谴,如今在弥天之森逃亡的途中却身受其害。
  难道当真天谴对于孩子们格外网开一面,心智不成熟的孩子不会被慈悲为怀束缚?那些歼灭天行有道武神队的伪神是这样,夜无尽也是这样。
  这是否意味着……随着年龄的增长,当伪神们逐渐接近成年,在斗争中便不会再被天谴所豁免?
  当年与夜无尽年纪相似的伪神们,现在也应该抵达或接近人类的成年了。看来有生之年,她的复仇之望大有可为。
  正在聚精会神思考生命与仇恨哲理的空月突然觉得方才沾染了夜无尽鲜血的指腹传来一阵钻心之痛,怀着疑惑的心理,她再次挨了挨夜无尽的伤口,
  手指像是被火撩了一般,疼痛更加清晰和确切,让空月“嗷呜——”地惨叫了一声。
  她的神之血是补充夜无尽体力的珍馐,夜无尽的血是什么鬼东西?
  空月仔细观察着夜无尽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那伤口渗出的血色暗淡,与寻常鲜血迥异,在随珠之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暗色光泽。
  当血滴落在地上时,竟没有如常血般铺展开来,而是迅速渗入泥土,在地面留下一个个深邃的暗斑,仿佛那不是血液,而是某种具有腐蚀性的毒物。
  几次三番的的疼痛记忆阻止了空月进一步动作,让她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不安。
  神明受伤之后的表现与人类似,神力枯竭时血液逐渐失去质地变得稀薄。但她从未接触过这样的血液,它不仅暗淡无光,甚至还会主动伤害触碰者。
  唯一她见过天谴发作的武神昭启,那位曾与公主连芙蕖一同被困的护卫武神,也是经脉断裂,骨骼碎裂,如刀兵加身而亡。
  可即便如此,也没听说过受到天谴的神明还会继续对周遭的人和万物发出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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