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事,”夜无尽注视着自己的手心,“只要不超过承载极限,宝珠不会破裂。”
眼见这颗法宝落到了夜无尽的手上,空月再不顾什么客套,直接劈手便去夺。
在来到弥天之森之前,其实她并不清楚那瓶子中除了最初始的孽魔之力,还存在着其他什么别的东西。
但她隐隐约约感知到,也许那就是重生之后的她缺少的一部分。
天照心曾经告诉过她,被他创造出所谓的“灵魂”是由无数个人的记忆碎片所有组成的。
尽管这个世界上有旁观者视角的记忆都能被天照心所采集,那么……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记忆呢?
昔年的她已经去世,那么这一部分的记忆又该怎么去填补呢?在珂雪苑邀请她同赴弥天之森时,她直觉这说不定是一趟彻底找回自我之旅。
夜无尽的念力之强胜过于神国的所有子民,但眼下在被消弭神力的弥天之森中,除了拳脚功夫,他空有一身神力也无法使将出来。
空月稍一思量,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很有放手一搏的空间!
夜无尽见她眸光闪动,随即身形数变,知晓她说理不成是要强夺了。
看着两个人肢体交缠,近似于肉搏,从不为风花雪月所动的珂雪苑多少还是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了。
“固然二位郎情妾意,请还是介怀一下我的存在吧。”
余音冉冉,空月已经以饿狼扑食之姿态,用自己的两只手绞住了夜无尽的两只胳膊,两腿盘住他的下肢,张口一衔,便将那颗法宝含入了嘴里。
她本以为夜无尽已经先机尽失,不料夜无尽却如同她一般兵出奇招,用舌头顶住了她的牙关,避免她将宝珠吞入腹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个人的唇舌都触碰到了那颗黑漆漆的法宝。
耳畔响起了珂雪苑焦急又手足无措的声音——“当心,那是蕴藏着初始孽魔之力的法宝,不是两位游龙戏凤、顷刻间不知天地翻覆为何物的道具……”
这下糟糕,一霎时空月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一股暖流从接触法宝的瞬间一路上循流入心底,仿佛这些本就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枯涸的水道再度打开,溪流潺潺汇入海洋。
神纪元4983年,少年时的空月并非对夜无尽在弥天之森中的怪异变化毫无察觉。
蚁猴们在周边嘈嘈切切,仿佛每一丝声音的传入,都会刺激到他敏锐的神经,让他不胜其苦。
她的本意是安抚夜无尽的情绪,让他在睡梦中可以不再反抗,饮下她的血液,先度过这无水无食的难关。
但将手指轻轻覆上他的额间时,缕缕伤痕似蔓延开来的树枝在肌肤上起起伏伏,血珠从裂开之处迸溅,沾染了她的指腹。
空月曾经亲眼见过神明违背慈悲为怀的惨状,被自己的神力反伤,如无形刀剑加诸于身。伤势较浅时尚可自愈,随着天谴程度不断加深,神明亦可伤重不治而亡。
她翻过手指,心中暗自奇怪,“弥天之森中只有蚁猴,即使起了冲突,他既未杀过人,又怎么会触发天谴?”
她答应了风声元老要护卫这位少年神子的安危,当下便顾不得在这片诡异之地中的各种禁忌传说,试图要为他分担些伤害。
于是再度以手覆额,几丝指下闪过的灵光却让她体会到了一些尘封已久的似曾相识感。
真魔为猎物“摩顶受戒”时是采用十分粗暴的方式,几乎是将整个脑海中的意识生拉硬拽出来,被夺取了意识的人侥幸活下来也会成为浑浑噩噩的废物。
其实神祇也能提取他人的记忆,不过更间接,也更低效。
像她这样不擅长此道的年轻神,至多只能分享部分夜无尽的感官痛处。
然则,就在刚才那一霎时,她好像“看到”了某些比夜无尽进入神国之前更早的画面,而她也在其中。
夜无尽,不,神纪元4975年他还是腾继焰,自打出生就未见过自己的父母。
总有些非比寻常的现象在他身边发生。异样的人,其实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异样的。
心中所念之物尚未伸手,眨眼间已安然置于掌心。未曾与人对阵,他人却因他无意散逸的意念而莫名受伤。会莫名变幻形态的不止周遭物体,情绪剧烈起伏时,甚至能引动风云突变,电闪雷鸣。
他的容貌,与名义上的父亲腾飞芒并无相似之处。
腾飞芒并不隐瞒,直言自己并非其生父而是养父。他告诫腾继焰,这些与生俱来的能力,关键在于掌控而非放任,情绪更需学会收敛,而非肆意外露。
待他年岁稍长,便发觉这地方奇怪的孩子远不止他一人。
他从腾飞芒处得知,自己与燧明城里那些面容、形体各异的孩子们,真实身份皆是神族后裔。经由各式各样的试炼,他们的天赋能力被逐一发掘,并依据个体差异,接受着迥然不同的训练。
他们生来既不知其父,亦不识其母。
无论皇室还是地方诸侯豪强,历朝历代总有人企图掌控那浮云之上的力量,秘密派遣暗探四处查访志怪传说,收集他们认为可能身负血脉传承之人,尝试繁衍出能力更为卓著的后代。
神国已经远离了原本的故土人间三千年之久,带走了绝大多数的血裔。即或偶尔有那么几个沧海遗珠出现,也会很快被神国发掘。
一遍遍去菁存芜的筛子下来,大浪淘走金沙,留给人类的是无论怎么拼凑组合,始终并不如意的荒原粗砾。
走王道之路的主宰需要的是举手抬足间辗轧敌军如蝼蚁的强者,不是一动意念则消耗过度、七窍流血的废物。然则消耗无数人财物力,就连这样的废物都不可多见。
腾飞芒所做的不过是从前无数人做过,但他做成功了的事。
腾继焰稍知事后便察觉到了蹊跷。
论起实力,腾飞芒只是个边陲之地的诸侯,远远不及帝国的统治者。连皇室都没能寻找到身负力量的神族后裔,腾飞芒是如何将这么多能力显著的孩子齐聚一堂?
不时有新的孩子出现,按照能力加入各自战队。他们根本不像是从各处寻找搜索来的神族后裔,简直就像是从地里一茬一茬长出来。
腾继焰怀疑过自己也是某个队列的一员。与他体型轮廓相似的“少主”有五六个之多,随腾飞芒出现在公共场合时都佩戴有面具。
但只有他一个人有名字,其他的“少主”只有代号。
他曾以为那些“少主”是自己的义兄义弟,腾飞芒郑重其事地纠正:“你才是真正的少主,未来薪火相传的继承者,他们仅是你光华的反射,照耀之下的影子。”
腾继焰并不太相信关于他们身份的推论——受限于神祇三定律,一些神明年少游历人间时难挨长夜孤独,与人类女子几度风流留下后裔,早已回归神国,将他们抛弃在了凡间。
腾飞芒能关得住他的人,却管不了他的五蕴六识。
他在夜深人静时神识飘荡,见过被拉出城外偷偷埋葬的孕妇,五六个月大的胎儿没能活成,母亲的肚子皮开肉绽,脏器外翻——不是从产道落的胎,而像是某种受纳到极限而容器爆炸之后的惨状。
丈夫在旁边呜呜低声哭泣,“说是借用一年半载便好了……怀个孩子怎会要人命……”
“拿了赏金就莫要再说了,”负责运输挖埋的力工在旁边劝道,“有挺下来的,也有挺不下来的,还是没福气……”
腾继焰听到他们的说辞,知晓这般状况不是第一回了。
什么样的孩子在仅五六月胎龄时就会对母体造成强烈冲击和伤害,导致母子双亡?
20美丽可爱的恶鬼
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手边因情绪震动而裂为碎片的瓷杯,腾继焰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有着神族血脉的孩子。
胎儿有了初步自我意识后还无法控制本能,人类母体不一定能承受胎儿的力量,自己能否活到最后都是未知数。
与人类女子繁衍后代的神明根本就没有回到神国,还在燧明城中,源源不断地创造身负神力的后代。
这是否意味着,他与燧明城中所有身负神力的孩子们,可能都拥有同一位父亲,他们都是他的兄弟姐妹?
他们真正的父亲为什么从不现身,留给他们的只有身为人类的养父?
明知人类并不适合作为养育神族血脉的母体,为什么他还是让她们冒着生命危险怀孕?
他开始默不作声地观察起腾飞芒的动向,腾飞芒大多数时候是将他带在身边的。但一年之中总有几天会神秘叵测地消失。
再回来的时候,随身侍从怀中包袱里会发出婴儿微弱的哭声。
终于有一天,当怀疑堆砌到极致时,他偷偷地跟踪了腾飞芒,看到了让自己震悚终身的一幕——
一对青年男女被囚于地堡深处。他们口被封缄,眼被蒙蔽,四肢被牢牢束缚,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昏沉的药气。
呼吸微弱几不可闻,二人早已失去意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长眠,仿佛沉陷于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
仅是电光火石般的照面,腾继焰四肢百骸前所未有地战栗起来,某种源于血脉深处的共鸣骤然苏醒,让他无言中感知到那对男女无尽的无奈、悲哀与绝望。
他倏然明白了一切。
从前一直以为被关押着的是来自神国的父亲……原来还有他的母亲,两个人一直都作为繁衍后代的工具而存在,源源不断地为燧明城输送着具有神力血脉的后代。
冲出地堡后,腾继焰于无人角落,再也压抑不住胸腔内翻涌的恶心,剧烈地呕吐起来。
父亲是繁衍子嗣的源头,母亲是承载神力的容器。那些被当作兵人的孩子,那些来不及出世便导致母体崩毁的胎儿……原来,竟全都是他的手足。
得知这一切秘密时,他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尚无法参透腾飞芒在这盘棋局中对他的真正定位。又要如何才能拯救其他人?
腾飞芒很快知晓了腾继焰的动向,并没有发怒责骂,而是语重心长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你去看他们了,我知道你不忍心。我也一样。但神是不会死的,他们有极强的恢复能力。由他们来繁衍后代,播撒血脉,我们人类才有重新崛起的希望。”
握在他肩上的手猛的收紧,“继焰,你也是后裔的一员,我却从来不让你参与任何训练,你可能明白为什么?”
他害怕地点点头,又摇头。
“自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你是最强的。你是为数不多的纯血后裔,天赋万里挑一。我们所做之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与那样可怕的力量对抗,随时都可能失败,随时都可能没了性命。你才是真正的王,一定要伪装自己,要保护自己,不可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
腾继焰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训练,对阵,实战,连杀人冲锋都那样热血沸腾,一无所知。
“我们所做之事……”他在心中咀嚼着腾飞芒的回声,究竟是他们的理想,还是腾飞芒自己的理想?
旁观的他心中存着无数不可言说,愈加沉默寡言,变成了真正的孤岛。
忽然有一日,作为兵人的神族后裔在城中消失了,腾飞芒将他们转移到山野深处,大雾弥漫之地。
关于神国派遣出一支武神队,搜寻了燧明城附近城镇一事,开始高频率地出现在腾飞芒与部下的讨论话题中。
神祗及其后代的存在是这里最大的秘密,涉及此事的每个人都时刻处于一种神经高度紧绷的状态,对于任何行迹可疑的人物都会严加盘问,仔细搜查。
根据探子回报,武神队一行九人。前面八位个个都做过接引天使,音容笑貌各地有所留存,其中一人正是曾经到访过的叁俢筠。
唯独排行最末的武神无人见过其真面目,目睹者有人说是青年女子,有说是稚嫩孩童,也有说是壮年男子,百口不一难以确认。
在叁俢筠落下飞鲸故地重游这一日,腾继焰第一次被带着远离了腾飞芒的身边,留下了一个“少主”的影子作为他的替身。
腾飞芒对于自己眼中未来继承者珍视无比。尽管腾继焰已经能控制住自己的神力,多年来一直被城民认为只是一个凡人,但他仍然担心叁俢筠看出端倪来。
在人迹罕至的河边,腾继焰终于第一次以自己的双足,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识,踏上了带着一丝自由气息的道路。
半人高的野草长着微微让人刺痛的小锯齿,脚下的泥土潮湿而微微回弹,河水冰冷地流过指缝,不时撞上小鱼甩尾拍打出的浪花——一切都是设身处地的真实感。
“嘿!”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大晚上的带了面具还能看清路吗?”
腾继焰猝然失色,太近了……居然有人离他这么近还没被发现,这是平生从未有过之事。
来不及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只手已经从眼前掠过,撬起了他的面具。
“哦呀,”那个声音很好奇,“还是个孩子?”
当腾继焰看清掀开自己面具的眼前人时,愕然化作了恼羞的情绪——对方也只是个孩子。
一个比他高了半个头,年纪约莫十四五岁的双丫髻少女。她的眼神灼灼发亮,绕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他。
是夜月光皎皎,少女的身上明明只穿着很普通的衣物,整个人却散发着淡淡的辉光,好似将白月折射出了七彩霓虹。
当年腾继焰只以为明月给少女镀上了一层寒霜,又或者是漫长的回忆中,一切都晦暗得令人窒息,让唯一的那抹亮色更加凸显。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全身加持的法器太多,透过了衣衫,被他那纯血神裔之眼看到的外泄宝光。
无论神国还是人间,真正的土豪总是刺目的。
心中警铃大作,腾继焰后退了几步,“你是谁?”
他又四处望了望周遭的护卫,他们仍然在远处站着,好似田野中沉默的稻草人,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身边的变化。
也许是脱离了腾飞芒的居处,在人烟稀少的隐蔽场所,他们也终于放松了警惕。
草高人低,竟不知已有陌生人潜伏到了少主的身边。
那山妖魍魉般突然出现的少女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看你一晚都在这徘徊,很孤独的模样,所以过来陪你说会儿话。”
面对悄无声息来到他身边的陌生人,腾继焰保持着警惕,“你该不会是恶鬼吧?”
那少女夸张地捂着心头,“哎哟,你这么说我,我可就太心痛了呢。”
她又抓住自己头上的一双发髻,“你见过我这么美丽可爱的恶鬼吗?”
19.接连长出的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