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圈子里面等待着空月回来投喂的夜无尽听到有蚁猴们“吱吱”靠近的声音,双手拾起佩剑,横于胸前。
他能看见它们那通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不时来回地在树枝上晃荡,似乎是在窥探着这位来客究竟会对它们造成何种威胁。
甚至还有蚁猴尝试着走进他的身畔,在触到空月画下的那个圈时,仿佛被火焰所灼伤了一般,发出了尖锐的痛鸣。
眼见如此惊悚的场景,夜无尽不禁想起了在离开神国之前风声元老曾经特意叮嘱过他们,蚁猴是一种黑暗群聚生物,最喜吸引诱人类儿童。
若他贸然走出了包围圈,这些蚁猴们是否真的会像传说中说的那般,将他拖入更加黑暗的深处?
夜无尽脸上的戒备让神纪元五千年的空月陡然生出了怜悯之心,“哦……可怜的孩子,他还不知道是以前的子民在渴望与他交流……”
在他眼中看来,蚁猴与自己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物种了。
在几次三番的试探无果之后,蚁猴们却并没有退却逃跑,在喁喁低语的声息、类似人们“讨论”之后,一直攀附在附近大树观望着夜无尽的一只健壮蚁猴突然从手中掷出一物,抛到了夜无尽的面前。
夜无尽在看到那个东西之后,面色由一开始的迷茫转换为了不可置信的惊愕。
随后,他终于缓缓地弯下腰将手,伸出了师叔给他画的那个圈,将那个东西拾了起来。
空月和珂雪苑眯着眼从夜无尽的指缝间仔细辨认,“像是遗留下来的人间之物……”
“一块雕刻有花纹的腰牌?”珂雪苑沉吟,“不该出现在弥天之森罢……”
如果迟钝愚蠢和自我欺骗也算是人类的一种本性,显然夜无尽的身上缺乏了这种天赋。
在看见那个东西的一瞬间,一种从不为世人所知的猜测和预感已经渐渐浮上了心头。
见夜无尽神色大变,那只蚁猴从树上跳下来,四肢着地,佝偻着身子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向他指了指森林深处。
夜无尽领会到它想要表达的涵义,在向他示意跟在它的身后,去解答心中的疑惑,去见一见这件物品曾经的拥有者。
他在未出圈之前小心翼翼,而一旦出圈之后步履快捷,和在森林中腾挪跳跃的蚁猴一路穿行,身轻如燕灵巧机变,完全没有掉队的吃力感。
空月连忙推了推珂雪苑:“副神,我们追上去……快快快!”
珂雪苑是个脑力过度开发,体力过度荒废的文神,论复杂地形的奔走速度,甚至还不如身边的空月。
又不敢追丢了夜无尽,只好让空月拉着她气喘吁吁地一路前行。
年轻的夜无尽给了空月新的惊憾,他一直在她面前都是步趋步倚的模样,时不时被她欺负狠了还会变身可爱的嘤嘤怪……
原来早在十八岁的时候,他的行动能力就已经如此敏捷了吗?
难怪在他二十岁的时候,差点打得满身法宝的她当众吐血,离保不住最后的颜面只有咫尺之遥。
臭小子,空月心中暗骂,还不知道背地里瞒了她多少事啊!
珂雪苑沿途连吃了三回神国救心丸,才终于抵达了夜无尽暂时停驻脚步的地点。
除了弥天盖地的黑暗、影影栋栋的蚁猴、盘根错节的森林以外,他们终于见到了其他的风景——一个被树木枝节围拢形成的巢穴,一个不完全像蚁猴的活物。
巢穴上覆盖着弧形的藤蔓为它遮风挡雨,虽然连光都透不进来的弥天之森更不会有风雨,仿佛是为了一种仪式感而存在。
这是蚁猴之母的居所,是它的王座。
巢穴之中有一副动弹不得的躯体,浑身上下布满了黏稠的粘液。那半透明的肿胀腹中能看见许多已成形的卵。
卵足有鸵鸟蛋大小,其中有许多已成型的小小的蚁猴在其中活动着自己的手脚。他们在卵中动弹期间,便将蚁后的腹部也鼓得一动一伏。
没有毛的蚁猴在腹中蜷缩的姿态,与人类颇有许多相近之处,这样鬼魅恐怖的场景让夜无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然而那群蚁猴却堵住了来路,并伸直了手臂,示意夜无尽到巢穴的另一端去。
当绕到另一边,看到蚁后除了腹部以外的真容一瞬间,夜无尽楞住了。
全身的血流仿佛都在同一瞬间向大脑涌去,好似无数即将爆发的地底岩浆在迫切地寻找着出口。
胸中生出万千嘈杂的心声,截然相反又错根复杂的念头起起灭灭。受到的打击过于巨大和沉重,让夜无尽反倒一时没有任何举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头脸和四肢都还是人类的模样,在一群披着兽皮、长着獠牙的蚁猴之中,只剩他一个还保持着人类的基本外观,也说不上到底是幸运还是悲哀。
肚子实在是异乎寻常的巨大,镶嵌上了人类的头颅肢体,有种极不匹配的可怖滑稽感。
身躯轻而易举地被这个巨大的腹部给拖垮,让一个原本可以直立行走的人类变成了一个被迫只能长期以一个相同的仰卧姿态躺在地上的生物——
像蜂王,像蚁后,享受着名义上称王尊后的荣誉,实则变成了一个族群内的繁衍工具,无法依靠自己挪动分毫的母亲。
面对着这样一个熟悉的故人,夜无尽久久地站着,失了魂般的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义父……”
此前珂雪苑和空月都在一日蜃景中见过了年轻时候的腾飞芒,倏然见到他一种全新的身份和面貌出现,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蚁后……他居然是弥天之森的蚁后!
她们本该早就想到的,身为罪大恶极的祸首,燧明城的龙头,当万千子民都化为蚁猴,从神国审判场消失的他又还会去哪里?
腾飞芒囚禁公主企图窃取神力是神国莫大的耻辱,审判日后没有谁公开提过这一节。
正神们对于少年神子的行踪控制的更加严密,务必要使所有的神都处在三定律的保护之下,这样的过错再也不能发生第二次了。
他们修复得很好,无论是伪神伐母所造成的损失,还是与此有关的人和事。
昭启和连芙蕖都死了,腾飞芒在审判后不知去向,燧明城的余孽也销声匿迹,一切都被覆盖在风平浪静之下,没有任何神透露过腾飞芒被判决之后的去向。
是思维的局限性禁锢了空月和珂雪苑的想象力,一提到身为全族之母的“蚁后”,便下意识地想到雌性而非雄性。
原来被迫成为“母亲”不仅是一种性别,而是深陷于一种身躯不能由自己支配,却还要担负全族繁衍传递的可悲处境,即使他曾经是一个纯粹的人类男性。
弥天之森中的时间似乎是停滞的,腾飞芒的面庞似乎还是空月十五年那岁看见他时的模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意气风发从他的身上消失殆尽,像一柄曾经锋利无比,教神国胆战心寒的剑已经被苔藓和藤蔓紧紧缠绕,连一点铁锈都会成为那些吞噬之物的养料,直到最后丧失任何一丝星光。
再见到夜无尽,他的眼神平静得有种彻底的颓丧,只是抬起一只手向夜无尽招了招,唤出了那个曾经的名字:“继焰?”
多年不曾听到这个过去的身份,夜无尽怔了一霎,片刻才明白这并不是梦,他此时身处蚁猴涌动的弥天之森,养父腾飞芒受到母亲连芙蕖的诅咒,成为了蚁猴的一族之王。
眼前的场面对十八岁的夜无尽还是太震撼了,他想要抬脚向腾飞芒迈进,恐惧厌恶和无可明状的愧疚却如铅块填满了他的全身,让他无法挪动分毫。
“为什么……会这样?”
14.所有蚁猴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