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连芙蕖的叫喊声是:“我不想杀你们……”
到最后,变成了:“救救我啊……”
尸骨如山,猩红成河,从来双手不沾血腥的小公主,轻而易举地就被攻破了防线。
身体已经被防御的本能所驱使着,避免自己受到人类的围攻和伤害。而另一种来自神明慈悲为怀、无法抗拒的规则却有在他们的脑海中警铃大作,来回撕扯着他们的身躯。
每砍向人类的一刀,都好似通过无形的循环,回到了自己的身上,清晰明了的疼痛传来,惩罚着他们违抗了神祇的三定律。
终于在精疲力尽,天谴即将发作之际,半空中下起了带着浓郁药味的雨水。
角斗场中腾起白色的水雾,人们前赴后继地倒下。
昭启在背后低声道:“公主,是麻药……快捂住口鼻。”
已经来不及了,无孔不入的药水顺着衣服渗入伤口,淋过肌肤,穿过发丝。
他们比人类支撑得更久一些,但是终究还是无力走出这困兽场,头昏目眩,肢体麻木,困倦涌上头脑,身躯不能自控,渐渐软倒其中。
在眼帘合上时,一个念头在连芙蕖和昭启脑海中盘旋——腾飞芒会为人间带来什么光明尚不可知,但他们的黑暗已经降临了啊。
感到身躯一沉,似有灵魂归体之感,空月蓦地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有两丝泪水从眼角沁出来,脸颊也濡湿了。
对面有人轻声问她,如清风拂岗安定心脾,“做噩梦了吗?”
“是啊,”空月面对那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下意识地回答,“我看到他们……”
她好似理解了尊神们在梵天一梦中的感觉,仿佛自己附身于任何一个路人的身上,附身于在场一支蜡烛、一块砖石上,无能为力地看着一切发生,眼睁睁看着公主连芙蕖和护卫昭启在角斗场被围困,直到精疲力竭地倒下。
神国审判场上浮光掠影的只言片语,就是两个神明长达十五年的悲剧,一场难以醒来的黑暗噩梦。
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看着指尖上的泪痕,空月倏尔回神——为什么,和之前不一样,她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举动和发声了?
难道因为之前她还是母亲腹中的胎儿,在乌列尔手中接生时也是个只会嚎哭,没有自理能力的婴孩?
怀着惊诧和唯恐期待落空的心,空月缓之又缓、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甚至害怕自己动作太快惊扰到了回忆,会让对面之人灰飞烟灭。
竟然真的是天照心。
他生来发色眸色俱较常人为浅,空月这次看得真真切切,浅棕色的发,琥珀色的眼。
自从三十六真魔之首的摩洛伽耶现世以来,天照心在她心中的形象早已渐渐被白发银瞳所取代。
她不敢在心中的去怀念那个还活着的天照心,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他了……一身月色长袍散发出微泽的青年武神,坐在窗边饮酒赏月,宛如谪仙降临人间。
要不是之前也见过了叁修筠和父母,已经被锻炼出了心理承受能力,空月险些一蹦三尺高。
两辈子都没有想过……还能有机会见着陨落前的天照心!
忍住了举动,却没有忍住眼泪。原本湿润的水珠立刻盈余眼眶,“啪嗒——”流了两行。
“大师兄,这是什么时候?”她不得知具体的时间,只能推测出是在伪神伐母之前。
在天照心离世前,他们几乎形影不离,相似的夜晚太多,空月也记不清是哪一天,他们曾经这样面面相坐。
天照心嘴角噙着一丝笑,微微偏着头打量了她半晌,“这是神纪元4975年,我们起事的前夕。”
他伸出一只手,以指腹拂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珠,“多大的人了,动不动便哭。”
得到天照心的答复,如果她理解得没错,所谓的“起事”指的是他们已经确认了连芙蕖和昭启被囚禁的地点,制定好了营救他们的计划。
空月立刻明了眼下自己的年纪,毫无羞耻地回答:“我都十五岁了。”
这话从灵魂真实年纪四十岁的她口中说出,仍然面不红心不跳,空月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和表演技巧都相当过硬。
尚且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处于梦还是幻境,但她曾经在夜无尽那里吃过教训,要是说出了不符合时空、环境或角色的话,轻者被察觉出异样,重者身边一切坍塌,眼前的天照心指不定也会消散。
她借着伸懒腰的姿势,扭过头去看四周环境。
他们此时置身于一座酒楼的三楼,透过回廊包围的天窗能看见整个酒楼的内貌。
酒楼之内,人声鼎沸,酒香四溢。楼下的戏台上,戏班正上演着一出时兴的剧,戏旦们唱腔婉转,台下观众如痴如醉,掌声连连,喝彩声此起彼伏。
“过来。”天照心向她招招手。
不用担心被那只手覆盖在头上摩顶受戒,吸取掉原本就极其微弱的神力,空月乖乖地挪过去,挨着坐在他的身畔。
头顶被摸了摸,“在这里要称呼我大哥哥……”
天照心微笑着看着她,“而你……现在是小珠。”
“师兄……”空月很快就改口,“大哥哥。”
那自己现在的另一种身份小珠……哦,空月想起来了,在燧明城逗留期间,她确实有着新的名字。
游历人间时,她常常心血来潮,会给自己捏造许多个身份,换许多个名字,容貌也会随之变幻。
天照心也会配合着她,唤她的新名字,他们都把这当成一种开心的游戏。
但今天晚上天照心看着她的眼神中,却并不仅仅是开心,还有着淡淡的悲伤。
也许是在十五岁空月身上的这个灵魂,已经是二十五年之后的她。透过了时光的流逝,再翻看过去已经泛黄的记忆,惊讶地发现自己仿佛漏掉了许多细节,对于很多的感知也十分迟钝。
她应该问些十五岁空月该问的问题:“师兄,今天晚上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
其他的六个师兄姐都没有在他们的身边,明知道天照心有自己的安排,还是忍不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追究其他人的去向,就是她的作风处事。
这是天照心的个人习惯而已。
他曾经听闻燧明城的城主狡诈多智,在若干年前能以凡人之躯将两位神明囚禁至今,心思必然诡谲。
与这样的人做较量,天照心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任何一次任务出动的前夕都绝不会让武神队的所有人都赶在一块,以免全军覆没,互相呼救不及。
他同她寻常顽笑般:“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已经完全知晓将来的空月不得不违心地说出些符合认知的天真之语:“那些伪神最大也才十四五岁,十岁出头的孩子能有什么危险性?”
看到这被自己宠坏的小师妹并不明白他所说的危险到底是什么,天照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在十来岁的孩子面前,也许只是个同年龄的孩子和玩伴。但在成年男子看来,就可能是一种能够用得上的工具了。”
是啊,天照心说得太对了,就连成为了孽魔的空月一朝不慎沦落人间时,也十分担心自己成为这样的繁育工具。
而此时的她只能不服气地抄起双手,“要说工具,你这一生行走了三百年,不是更加危险?”
说到底,她至今仍怀疑,天照心真的没有什么一夜风流遗留在人间的血脉吗?
天照心低垂眼眸,摇了摇头,声音中的沉重穿透时空而来,“你要保护好自己,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受到这样的伤害。”
空月哽咽,犹似吐露心中真意:“你不是会保护我吗?”
天照心无声一笑,像昭启保护公主连芙蕖那样吗……他用尽了自己生命的力量去守护她,却仍然有力不能及之时。
“世间万物有尽时,我亦无法不朽。”
11.陨落前的天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