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像是压着什么重物,想醒来睁开眼睛,却一次次地陷入梦魇。
耳畔仿佛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来来回回地走动。整个世界都在活动着,唯他一人紧闭双目,像一个被困住的蛹。
灵魂才是他的本体,躯壳是束缚他的茧。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又来了,身为一介普通凡人时,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被无形重山镇压的痛苦。
他不是已经是神了吗?
不是已经摆脱了泥潭般的尘世,来到了身若清风的神国了吗?
有一只捂上他的额头,夜无尽缓缓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的嘴也被人堵住了。
那沉重的鬼压床之感,并非空穴来风,而实实在在地具有实物。
两人四眼,彼此近得足可以看清双方瞳孔旁火焰状的虹膜纹路。
“师……”夜无尽模糊不清地呓出一声。
看清身上之人时,他吃了一惊,在神祇三定律的震慑之下,空月以往也只是见缝插针地吃豆腐。
从何时起,她居然明目张胆地闯进他的卧室,压在他的身上欲行不轨之事?
“哦,”空月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这暧昧不明的姿势,恍若无事地搽了搽自己湿漉漉的嘴唇,“你醒了?”
一点水光半干不干挂在唇角,让她这个动作显得分外的掩耳盗铃。
夜无尽躺在床上仰视着她,空月不知应该如何形容他此刻的表情,那种目光落入深渊,晃晃悠悠探不着底的感觉又来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有一会儿了……吧。”
夜无尽扭头看向窗边。
果然,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宵小之辈便从窗户中爬了进来。
在安宁祥和、固若金汤的神国,从来都是家贼难防。
夜无尽静静地看了空月一会儿,“师叔,你这样肆意违背第三定律,会带累我的。”
“放心啦,”空月摆了摆手,“我来的时候很小心,没有其他人看见。”
夜无尽抬手拭唇,“你刚才伸舌头了吗?”
空月嘻嘻一笑:“这倒没有。”
夜无尽伸出双手,缓缓攀上她的肩膀。
空月以为他要给自己一个爱的抱抱,也顺势张开手臂。
怎知夜无尽遽然翻身而起,攻守之势相异,将她压倒在了身下。
“师叔半夜突然造访,可是有什么要事?”
空月说着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的鬼话,“长夜漫漫,辗转难眠,过来找你聊聊天。”
夜无尽的双手下滑,提前制住她可能乱动的手腕,“师叔大可传讯于我,不必非要亲自上门。”
他呼吸间喷出的热气吹拂在她的脸上,嘴唇离她不过一寸之距,把她整个人都锢在了床上。
微微凸起的喉结会随着说话而上下滚动,声音也不复少年的清亮,参杂了属于成年男子的喑哑。就连从来都没有太多存在感的身躯,也因为双方肢体靠得太近,无法忽略地感受到了烙人。
空月在这一刹才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她这位小师侄,已经变得很有些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这个念头电光火石间从她的脑海中闪过,夜无尽已经伏下了身来。
空月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说天照心的吻让十五岁的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亲情和男女之情之间的不同。那么二十五岁的她已经明白了这种蠢蠢欲动属于两性之间的天然相吸。
再这么下去……
夜无尽突然俯在她的耳边,极轻地对她说了一句话。
“我胶树过敏,只得赤诚以待,万一闹出了人命,”嘴唇在开阖间似有似无地触碰着空月的耳垂,“到时候督察院追究起来……就只能请师叔独自受罚了。”
“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一瓢冷水激将在火炭上,空月险些跳起来,“凭什么?”
“师叔,倘若按照人间男子十八岁成年,我如今算是人类的十二岁。”
而她二十五岁,离成年仅有五载,怎么算都是这场惨案的加害者。
虽然空月如今是钧天神域正神,大家传言中的三尊候选神之一。但既然风声元老从一开始就把她指派给夜无尽做引路之神,谁又知道这孩子在各位尊神和主神心中的轻重?
到时候如果只能留一个,空月也对自己没有十分的把握。
“小畜生……”打落牙齿和血吞,空月微不可查地咽进几个字,“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夜无尽轻轻地抬起双手,放开了对空月的手腕的桎梏,“不过是在与师叔探讨未来。”
他拢了拢自己的衣襟,“师叔既然也晓得厉害,就早些回去安置吧。”
空月在后辈面前失了气势,马上就走会显得落荒而逃,默认被夜无尽给唬住了。于是她侧转了身子,只手撑住头颈,尽量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游刃有余。
“那不如我们一起私奔到「无烟荒境」?”
神纪元2000年,各自为战的四方神族终于决定放弃分裂拥抱团结,从地面征集物料建立了数座城池。
九大莲城升空云端,神国彻底与普通人类分割开来,史称“绝地天通”。
原本的城池所在地被神族定为神国在陆地的疆域,人类不被允许踏入这些属地。
「无烟荒境」渺无人烟,仿佛太阳行至神域正上方时投下的一片片阴影。在人间战乱纷争的时代,这里也是军队不愿招惹和涉足的传说之乡。
各国默认只要有人逃入了神国的陆地疆域,就属于神国的惩罚对象,是奉献给神明的祭品和羔羊。
夜无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顺从,但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让空月感到开心了。
“师叔,我来神国是为了享受鲜花与美誉,”他系好衣带,抚平袖口的皱褶,“你要让我去荒郊野岭吃苦受累,可真是为难我了。”
“是啊,”空月垂首一笑,“人间颠沛流离、骨肉凋零的痛苦,想来你是不愿再经历了。”
此言一出,夜无尽的身后寂然无声良久。
他转过身去,空月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自从在孵化天使之卵这一课程上受到重挫,空月竟一反常态地深居简出了起来。
要是有神问起,空月统统祭出如是说辞。
“历练之时我元气大伤,先后跟天照心和小牛的一番恶斗,让我身心俱疲。只得养精蓄锐,调养生息。”
理由是光明正大的,但时机多少有些出入。
“但这不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吗?”其他神心中嘀咕着。
在这就近的两年里,空月上蹿下跳活力四射,整日弄得钧天神域鸡飞狗走,就差没把“第一武神”,“三尊苗子”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唉,”空月幽幽地长叹一声,“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武神的有些伤病是延迟发作的……”
大家也不敢说绝对不是,只能应和她,“也许……大概……是的吧。”
自从空月上次与江深元老在课堂上直接起冲突以来,江深元老已不再主动招惹就无月,大家也心照不宣地回避了空月孵出天使失败反成妖兽的事实。
她更是常常公然在课堂上睡起觉来。
其他启谕院的师长们不满其学习态度,觉得空月仗着正神身份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屡次想要请家长,向风声元老告状。
风声元老总是呵呵一笑,捋着本就没有几根的薄须:“由她去吧。”
反正空月最重要的职责,便是当好夜无尽的保姆不是吗?
那些除了打打杀杀以外的其他课程,空月又能听进去多少呢?
但随着时间推移,空月竟连当保姆这件事也渐渐做不好了。嫌早晨起床痛苦,干脆就不再起床。
直接在房中一睡就是一整天,从朝阳初起一直睡到夕阳西沉。
就连夜无尽白日也难得见空月天颜。
5.实在是有心无力
她总是傍晚下学之时来夜无尽的房间中坐上一阵子,也不再对他进行肢体骚扰,只是望着他沉默无言。
那眼神任谁也会浑身汗毛直立,尽管夜无尽装作泰然若素的模样,在这样的目光监视下完成了自己的功课,但几个时辰之后,终究有无法回避的时候。
“师叔,我……准备要睡了。”识趣的话,就还请早些回避吧。
空月却道:“睡吧,我看着你睡。”
夜无尽怀疑那天晚上本是一场梦境,空月从不曾来过,才会又在他面前重演旧事,“师叔可是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
“哦?”空月挑挑眉,“还是说你想让我陪你一起睡?”
“大可不必。”
空月用示意床榻,夜无尽不知她是否贼心不死,始终跃跃欲试想要挑战神祇第三定律,索性拉上被褥,转过身背对着空月。
虽然看不到空月的视线,但夜无尽能感觉到空月望向他的眼神中没有以往的炽热,反倒像是……
淡淡的哀伤。
他以为空月默默地看他一会儿就会知趣的离去。
只要有空月在,往往没躺到一时半会儿,夜无尽就会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睡意向自己袭来,浪潮般将他拖入梦境,无法回避和抵抗。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想起烦心的往事,他常常睁眼难眠。过往像一个高墙铁壁的井,他始终在里面无限次地打转,为此消耗了泰半的精力。
他从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这样不由自主的坠入了梦境之中,梦中似乎历尽千山万水,跨越大江大河,一瞬间生生死死发生无数次。
然而苏醒后,他永远记不住梦中发生了什么。
也许这是睡眠深沉的一种表现。
以往但凡是清醒之后,还能准确记得梦中发生的一切,头是痛的,心中也是烦躁的。
等到夜无尽醒来,房间中已经空无一人。想来空月在看着他入睡后,便自行离去了。
夜无尽低头看着自己完整无缺的衣服和被褥,一切都如睡觉前一般端庄体面,没有半分异动,连纹路都是循规蹈矩的形状
肉在狼的面前睡着了,狼竟按兵不动。
师叔最近意外的守规矩呢。
说来奇怪,以往空月对他都是上下其手,极尽占便宜之能事。
如今却仅限于口头上嘴炮一番。
难道正如空月自己所说,两场恶斗已耗空了她身体底子,如今她已然心有余而力不足?
偶尔夜无尽也会在路上撞见空月,她总是形色匆匆的模样。
原本悬挂于手腕的整串珠链也不是原来的样式,而被空月拆成了贴身五串,脖子一串,四肢手脚各一串。
按道理来说,空月终于在女相打扮这方面开了窍,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然而由于脖子上系得太紧,只差着一条绳索,就让人有了其他捆绑什么的、奴隶什么的浮想联翩的看法。
这天夜无尽悠悠醒转,在桌案前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空月竟然还在他的房间中。
这是空月第二回「留宿」在他的房间中。
他一时无言,所谓的禁果,就是高高悬在枝头的诱惑,一次的暂时退却,是为了第二次的号角冲锋。
夜无尽抚上自己昏胀的额头,“师叔,我……睡了多久?”
“很久。”空月的嘴角挂着玩味的笑,“从头天下学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学。”
夜无尽的脑海“嗡——”的一阵响。
他已经完全可以想见同学们面对着这扇长期紧闭的房门,以及在房中只进不出的空月,开出了多少深不见底的脑洞和故事情节。
“你……一直在我房中?”
“嗯呐。”空月很肯定的点点头。
听闻空月此次历练亏了身子,再联想到空月最近柳下惠般的生活作风。夜无尽往内侧退了少许,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师叔可是累了,不如榻上小憩?”
“算了吧,”空月笑着摇摇头,“师叔最近身体不适。”
自荐枕席都尚且被拒,夜无尽看似有些不知所措地咬住下唇,实则心中大惊。
以空月这种争强好胜的性子,有大好春光在前,但凡是自己还能喘口气,定然会借助什么回春丹,龙虎丹之类的外界工具,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硬上。
难道外界的传闻都是真的,如今师叔是已经到了借助春药也不能那啥的地步了吗?
若果真这般光景,显然是已经亏耗得很了。
二人相顾无言许久,时光在静默中溜走。
空月慢悠悠地问:“你是不是很讨厌师叔?”
这完全是一道送命题,夜无尽当然立刻回答:“并没有。”
“那如果……”空月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在嘴边慢慢地吹着,“如果我曾经骗过你,伤过你,害你家破人亡过呢?”
这是一种没有如果的如果之假设。
“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
空月当然知道夜无尽无法得出肯定的答复,轻笑一声,“即便是有,师叔也劝你看开一些。”
夜无尽微侧过头,她什么意思?
空月的手缓缓捏紧杯子,“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个伤害过你的人,都记得自己曾经伤害过你。你的刻骨铭心,他人的浮光掠影。神随手撒出一把沙,又会记得化作大山镇压了多少生命吗?”
“只要神生足够漫长,任何恩怨情仇都会变得微不足道般可笑。”
就在这一刻,夜无尽不知坐在自己面前的是否是真正的空月,她平常会说出这般,每一个字都很简单,但连起来就很复杂的话吗?
空月抚摸着手中的珠串,那原本明亮光净的宝珠现下发出黑漆漆的光芒。
她随手拨弄着一颗又一颗的珠子,“十年前的「伪神伐母」你可曾听说过?”
夜无尽不知为何空月突然与自己说起这神国禁忌,因为伪神伐母前夕是天照心的殒身日,平日连空月自己也很少提起。
“听得不多,只知伪神失败了。”
“那……失败以后呢?”
夜无尽摇着头,“这我就更不知晓了。”
6.突然消失的师叔
二十五年前,人类枭雄腾飞芒从神祗三定律中推导出了关键信息——神的能力通过血脉遗传给下一代。
而他希望能够夺取这种能力为人类所用,只要掌握了神力的源头,假以时日,神国就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云端之国。
当时周游人间的神国公主连芙蕖和昭启被腾飞芒施计扣留。
一开始,腾飞芒抱着与沈嘉运同样的试探想法,但屡次失败的事实让他放弃了将神力转移到凡人身上这一不切实际的妄念,转而将两位神祗视为人类黑暗历史当中的唯一一点火光。
二神在被囚禁的十五年期间作为身不由己的生育工具,不断诞生下具有神祗血脉的后代。
一个熟练运用神力的神祗不仅是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反过来也是一个可怕的屠杀工具,独自一神可屠一城,是不定时的潜在炸弹。
在天照心将连芙蕖和昭启救回神国后,腾飞芒煽动二神后代向神国发动进攻,“伪神伐母”由此而始。
天照心率领武神队与伪神迎战人间,却没能在第一战线抵挡住伪神的脚步。
名义上除逃回神国报讯的空月与留守神国的叁修筠以外,天行有道武神队全军覆没,史称“七星陨落”。
神国损失惨重,付出巨大代价之后,终于抓捕了腾飞芒和众伪神。
神国先后进行了两场审判,在伪神伐母之前审判了公主护卫武神昭启,在伪神伐母后审判罪魁祸首腾飞芒。
参加过审判的神祇要员们对此讳莫如深,故而知内情的神并不多。
空月慢慢地啜了一口茶,“伪神伐母前后的那两场审判,我也在场。”
十年时光足以让新一代少年神明与上一代产生巨大鸿沟,“师叔又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空月茶杯中的热气渐渐散了,“你就当是我孤独太久了吧。”
“过去的这十多年,我过得着实疲惫,仿佛只有前十五年才是属于神的生命。此后的岁月都像是上了磨的驴子,不知路在何方,不知做的事情有何意义,却要不停的走下去。”
“师叔说笑了,您是钧天神域知名武神,神庙满天下的宝珠观音,又怎会没有意义?”
完美的回答,总是这般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空月望着夜无尽,除了在弥天之森那惊鸿一瞥的脆弱和无助,他总是让她看不透自己内心的想法。
“武神以前有个说法,叫做上天使。普通的接引使者是中天使。现在的「天使」们,原本叫做下天使。后来主神们一合计,觉得上中下天使的叫法实为不美,神祇的身份和一群孽畜相提并论有失格调。故而改称「上天使」为「武神」,其实归根结底,武神也不过是天之铡刀的一部分罢了,神国杀戮机器,分什么高低贵贱。”
一番闲聊下来,茶已凉了。
空月翻手盖上茶杯,“所以那些拯救世界的事情,只不过是我顺手而为,想要减轻一点心中的负罪感罢了。”
“那师叔觉得……”夜无尽问,“可曾奏效?”
“也许吧。”空月站起身来,踱步到房门前,又顿住了脚。
“无论如何,与你相处的这几年,是我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之一。因为保护你,让我觉得自己的神生有了几分意义。”
半晌后,夜无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希望师叔真心觉得如此。”
空月微不可查地苦笑了一下,果然,数年相伴,他们看似形影不离,终究还是没有办法推心置腹地聊一聊。
她背对着夜无尽摆摆手,“睡吧。”
就此跨步出门。
年少的夜无尽并不知晓,空月这一脚迈出,稀薄的缘分就此划上句号,从此一切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
但夜无尽并没有失眠太久。
“轰——”一阵巨响。
这巨大的响动在深夜之中回荡不息,正在美梦中的少年神子们当下都被惊醒,纷纷睡眼惺忪地赶往响声起源之处。
竟然是空月的正神府邸出事了。
空月最近行事怪异,不止是夜无尽心中泛起了嘀咕,神国三院对她也观察了许久。各位神祇还未能看个究竟,先在布满箴言的无形罩上碰了一鼻子灰。
结界上无数箴言和神咒的金光闪烁不息,越转越快,晃得人眼花缭乱。隐隐有几丝若有若无的黑气撞上那结界,在“嗤嗤——”的轻响中泯灭于无形。
空月继承了天照心的正神之位后,自然也继承了天照心的府邸。虽然天照心并非生活作风奢华的神祇,但府邸一应配置均按照钧天神域正神级别供应,不可谓不大气庄严。
透过防护罩的间隙,只见府邸已经坍塌成奇形怪状的扭曲模样。所有的建筑物都呈向心形状往中间坍塌,好似内部已经被掏空了。
风声元老飞到防护罩的正上方,将那堆扭曲的建筑费力拨开之后,久经风霜的眼中也多了惊讶。
“速去通知三尊!”风声指派着身边的神祇去跑腿,“另外,请荷城的珂雪苑副神立刻去查看莲城的底部状况!”
外面已经闹得沸反盈天,神祇们将案发现场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空月在其中却毫无动静,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除非……
她已经根本不在府邸里面了。
又或者,她已经……死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夜无尽胸口一阵紧缩,他不禁绞上胸前的衣服,好似能够借此举动缓解这种诡谲不安的感觉。
风声元老仿佛与夜无尽心有灵犀一般,全然不见平日和蔼的笑容,只听他厉声道:“掘地三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边厢已经有神祇回报:“元老!如您所预料的那般,这府邸倒塌是因为地基受到严重腐蚀所致,来源为空月正神的寝室!”
风声元老按住了额头上蹦蹦直跳的青筋,“如今之际,只能盼着莲花外墙还未被腐蚀,否则修补起来真是个大工程……”
话音未落,珂雪苑神色匆忙地赶过来,然而发型服饰与昨日无异,想来事发之时还在点珠熬夜的缘故。
“风声元老,不好了!我正在改进轮回兵刃时,忽然感觉头顶天光大亮,仰头一看,竟是城璧之光透过了莲花外墙,倾泻于荷城。我派侍神者工匠紧急查看……”
珂雪苑喘了口气,又接着道:“发现莲城底部已经——穿空了!”
风声元老顿觉一阵眩晕,左右神祇赶忙将他架住,他顺了几口气,方才憋出几句话。
“虽穿空了,只要未曾通过莲城正中间的黑洞,便还有补救机会,毕竟黑洞乃是莲城的枢机所在,要紧得很……”
正巧叁修筠乘着莲座回来复命:“回元老,被腐蚀的通道斜斜通过了枢机所在的黑洞……”
风声觉得一口老痰卡住了喉咙,一时之间上气不接下气,几欲昏扑,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叁修筠:“一次性说完!”
“是!”叁修筠抬手遵命,不再吞吞吐吐,给了风声一个双倍暴击的痛快,“枢机所在的黑洞被腐蚀,关押在枢机中的金刚和力士便从那豁口中……逃出去了,目前已不知去向!”
7.奔赴无烟荒境去
夜无尽心中一凛,黑洞,枢机,伪神……在缘起之地挖掘陵墓之前,伪神突然被各位尊神召唤出现,又突然消失。
后续神国再无半点关于伪神的消息,原来竟是一直被关在钧天神域莲城底部的枢机中。
空月就如一只凭空消失的蝴蝶,看似不经意的一个振翅,却在神国掀起了一系列轩然大波和连锁反应,杀了诸位主神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天,夜无尽听到了神国官方通报,在坍塌的府邸、莲城枢机、荷城中均没有空月的任何踪迹。
这意味着在没有经过任何审批手续的情况下,空月径自离开了钧天神域,不告而别。
而就在同一天,受到督查院委托的江深元老特意来到夜无尽身边问询,“夜无尽,听说你是与空月相处最久的后辈。”
“我没有,”夜无尽摇头,“叁修筠员神才是。”
“你可觉得她最近有什么异常?”江深元老穷追不舍地问。
夜无尽想起了空月最近种种奇怪的举动,接着否认,“并无觉得。”
“当真没有?”江深元老目光炯炯地凝视着他。
夜无尽抬头正视着江深元老的目光,眼中一片清明,“元老,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让您需要特意调查小师叔?”
“若空月主动与你联系,不管何时何地,你都须得及时上报督查院。”
江深元老自然没有告诉他实情,说完便拂袖而去。
后来夜无尽渐渐从其他少年神子的口中得知,不止是他,与空月同届的神祇们几乎都接受了问询。
自从缘起之地历练归来后,神国启谕院已观察了他们这群孩子许久,一直怀疑他们之中可能有孽魔的存在。但由于痕迹太过于轻微,还不足以下论断。
而空月一离开,那细微的孽魔之力的踪迹也很快消失不见了。因此他们很有合理理由怀疑,空月与孽魔可能有关系。
最坏的结果,便是空月已经在开始慢慢向孽魔化转了。孽魔五浊外渗,所过之处鲜花枯萎、草木凋零,失去生机和活力的环境犹如地狱。
之前启谕院所发现的那些踪迹,也许就是她无意之中泄露的。
孽魔与血魔不同,血魔是神祇中天生的心理变态,而孽魔通常都是因为后天种种阴差阳错走火入魔,会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神力高强的神祇可能会比旁人更早一步发现自己的异样,为了掩藏自己的行踪,还能足以勉强用法术遮盖一段时间。
直到最后超出身体防护的上限,浊毒如溪流潺潺渗出,由小而大,最终如山洪暴发殃及池鱼。
按照神国的规定,如果神祇发现自己浊毒外泄,清尘不再,应该主动上报启谕院。在意识还能控制的情况下,及早选择自尽。
以此净化被自己带累污染的世界,让地狱随着自己的死亡一起消失,光明神辉重临世间。
但由于生存是一切有灵之物的本能,主动去世对于任何神来说都是一个艰难的无私选择。
为了不枉杀无辜,启谕院对此也有一套严密的流程,各位员神对于任何关于孽魔的风吹草动都极其关注。
只有在确认神祇已经走火入魔,并且拒不自我了断的情况下,才会派出天使帮助他们走完神生的最后一程。
不知空月心虚还是另有要务,竟然在他们还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溜走了,更显得可疑程度极高。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内,夜无尽明显感觉到“十九空月”这个名字出现在三院的频率变高了。有时听到下界来报,在某一地方发现了类似地狱的景象,怀疑是孽魔浊毒污染的痕迹,他都会心中一紧。
启谕院已经基本可以确定,那引得他们神经紧绷如弦的孽魔本魔便是空月了。
员神们写好了调查报告呈给了督查院,督查院经过审批,将逮捕命令传递给了天使馆。
这张审批令由三尊共同签署——
“抓捕神国启谕院正神十九空月,促成舍身成仁。如遇抵抗,就地格杀。”
空月发誓,她绝对不是畏罪潜逃。
至少,她没有想过那么快就逃。
她原本还想扛一段时间,慢慢寻求解决之道的。
谁知道沉睡之中的她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就好像并不是睡在那张丝滑绵软的大床上,而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风餐露宿一般。
空月冷得打了一个哆嗦。腿抽了筋,坠落感让她自迷梦中清醒。天地高远,雾霭之中的佛莲若隐若现……
诶,佛莲?!
她明明睡在府中,此刻为何会飘荡在佛莲之外?
神祇在成年之前会经过大量的意志力训练,一个合格的武神哪怕在睡梦状态下,也不应该丧失一切意识,而会对周围环境保持本能的警觉。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自己为掩盖孽魔的痕迹,消耗了太多神力。
终于一朝不慎,又或者是终于达到了力所不能及的临界点,之前的一切矫饰都付诸流水。
空月摸了摸身边的月轮,乜斜着眼向上空的佛莲望去。
父母从人间去往神国做侍神者的时候,她还是母亲腹中一块刚成型的血肉。
后来父母为了拯救神国舍身就义,为她换得了留在神国的机会。
虽然总被树下稚牛骂作“人类之子”,但她在神国出生,在神国长大,神国是她真正的故乡。
如今,事迹败露,她再也回不去自己的故乡了。
与夜无尽私奔到无烟荒境乃是她的真诚建议,既然孩子身娇肉贵吃不得苦,她也只能孤身前赴了。
心念一定,趁着神国巡视天使还没有发现异样,空月决定去往最为偏僻的阳天神域下的无烟荒境。
阳天神域所管辖的那片疆土在过去人纪元时代称之为奥国,是一片辽阔苍茫的巨型岛屿,因四面环海气候适宜,岛内的动植物远比人类繁荣昌盛。
当年号称能容纳下百亿人口的最后一方净土,最后也卷入了连天战火,随人纪元时代的覆灭一同孤寂下来。
经过整夜的紧赶慢赶,空月终于在太阳升起前来到了无烟荒境的附近,而此时神国也从沉睡中苏醒,紧锣密鼓地追寻她的踪迹。
一脚踏入无烟荒境的内缘,她抬起头来环视四周。草木森森,藤蔓交错,明明是目可视物的白昼,却丝毫感觉不到生机勃勃的气息。
神域离开后留下的无烟荒境就好像是被抽走了一切生命原力,空余一个没有灵魂的骨架。
不知怎的,此时她居然能够感同身受当年藏身于弥天之森的蚁猴之感受了。
“众叛亲离,远离故土,这才是地狱。”空月自言自语,也是自我嘲讽。
与她目前的状态很配。
拨开人高的草丛和灌木,她向着无烟荒境的中央进发,却意外地在行进途中听到了不远处人声的交谈。
“哥哥,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8.二位童子你们好
被称之为“哥哥”的人先是沉默了一阵。
仿佛担心声音太高会被天上无所不能的神所窥听,他压低了声音。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伪神伐母之后能活下来……已经是不易了。”
弟弟不满:“以我们的身份,更该继承神国大统,而不是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虚耗时光!”
“嘘——”哥哥以指比唇,示意他谨言慎行,“天行有道武神队九去其七,总还是有两个活着的。”
“你说叁修筠?他只是个一心钻研古物的文神罢了。”
连大战时都尚未出席,已经从侧面上印证了战斗力的缺失,有什么可惧的?
“弟弟啊……”哥哥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是宝珠观音,十九空月。”
“可是她不是一直忙着四处游历,拯救苍生么?”
哥哥抬头看着远方的佛莲,“你当真以为她只是在四处游历,而不是寻觅我们的行踪?”
弟弟吃了一惊,“她一直……在找我们?”
“你说,”哥哥语气中也颇多无奈,“我们要是踏出了这片疆域,被她找上门来,该如何是好?”
“是呀,”一颗头颅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好奇地看着他们,“你们该如何是好?”
映入空月眼中的是两张年轻而惊惶的面孔。
他们看起来年约二十岁,身量较一般少年为矮,皮肤因长年累月不见天日而显得苍白少色,相似的面容和身材昭示着一母同胞的密切血缘。
哪怕他们二人化为飞灰,空月也能认得出他们是谁。
更何况跟以前比起来,这二位只是等比扩张,依稀保留了孩童时的面容特征。
“执酒童子,握壶童子,好久不见啊。”
十年了。十年前空月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一只活在师兄师姐的羽翼之下的雏鸟。各种战斗于她而言,就像是某种游戏人生般的历练。
直到那次直面血淋淋的真实屠杀。
如果不是二位童子手中的法器,她甚至也会给他们找点冤枉认错人的理由。
那天真又邪恶的孩童,在时光和强大力量的打压搓磨之下,变成了神情木讷的少年。也不知道在那看似温顺的外表之下,曾经的恶意和杀戮的欲望可曾改变?
“原来是武神……宝珠观音呢,”壶童身为哥哥,好歹比目瞪口呆的弟弟更上得了台面,他恍若无事地邀请着空月,“既然武神路过此地,不如过来歇歇脚如何?”
他一壁说着,一壁从背上取下了自己的酒壶,以双手握姿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在壶童的眼神示意下,酒童也将酒杯持于手中。
二人分立两侧,状似欢迎空月前来视察。
空月也不客气,双手分拨开周边的藤蔓,走到了中间的空旷之地。
她围着裂纹丛生的石桌,缓缓踱步走了几圈,嘴里“啧啧”几声。
“二位童子,看来神国给你们分派的府邸,条件着实有些艰苦啊!”
空月一动,壶童和酒童的位置就随之发生微妙的变动,形成一个互为攻守的方位,随时预备着她的发难。
“身为伪神伐母的罪人,我们年幼无知,一时被腾飞芒迷了心窍,本来罪该万死,”多年的囚禁下,仰他人鼻息的壶童已经很会说软话,“神国能留我们性命已是万幸,为神国驻守疆土,乃是我们求而不得的荣幸。”
“既然如此,”空月也不跟他们客气,拂去石凳上的灰尘,大马金刀地坐下,“给我倒杯酒来喝吧。”
壶童强作镇定,那倒酒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连最常见最熟练的工作竟也有了偏差,在酒杯外溅了三两滴出来。
“难得武神上门拜访,”壶童推开酒杯,“这酒冷了,我让弟弟去温一温。”
“好,”酒童慢慢往后退去,“就暂且劳烦哥哥招呼武神了。”
“是吗?”空月微微一笑,“二位童子是当真消息不通,还是另有所谋?”
她那只放在桌上的手甫一轻轻抬起,便见手掌原本覆盖之处已然焦黑——就仿佛那块木桌的一切生命原质都被摧毁了一般。
肉眼可见的黑气丝丝缕缕的从空月的指缝间漏出,争先恐后地从她的身躯中逃逸,企图吞噬周遭一切。
二位童子的面色大变,“武神,您这是?”
空月对那黑气恍若不见一般,不徐不疾地道:“谁也别想走。”
在她这位身经百战的武神面前,这两个小朋友的一点伎俩如何能够逃得过他的法眼?
他们分明早已经听闻宝珠观音化为孽魔的传言,也早知道神国正在四处寻她,方才正在此地正商议着可能撞上她的对策。
没有想到她当真钻出来,故一个人在场稳住空月,另一个前去报信,以此来向神国邀功。
壶童见事迹败露,陪笑道:“武神,都是误会一场罢了,您放心,今天您从未来过这里,我们也从未见过武神。武神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我们一概不曾知晓。”
“哎哟……”空月感慨了几声,“听听,这还像是眼也不眨杀了我大师兄的伪神会说出来的话吗?”
9.最无情的是孩子
天照心陨落那一年,空月年方十五岁。
缘起之地终年瘴气弥漫,提前到来的八神静静蹲守在早已干涸了的河地,茫茫迷雾犹如沉默的巨兽之口,等待着腾飞芒迎来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
她说不清心中的感觉是兴奋还是恐惧,总觉得今日会是生命中一个值得纪念的历史性时刻。
这段时日以来充满了刺激和变故的生活,比起在神国学堂中各位文神喋喋不休的枯燥讲授来得惊心动魄太多了。
说起来,往昔只是听神女们口口相传天照心那手持矛与盾半人马的法相俊美超神,她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以来,还从未亲眼见过。
自从天照心声名大噪,“神国之盾”的美誉无神不知,原本形态各异的天使们都被主人心照不宣地参照了天照心法相的模板。
不过孵育天使这桩伤精动脑的事,也未必人人都能如愿,出壳的山寨驴马居多,高配天马甚少,难得见到完美复刻品。
殊为遗憾。
不远处有金光隐隐闪过,笼罩在那迷雾之下,看得不太真切。
“嗤啦——”
“嗤啦——”
……
空月和其他的师兄姐们都听到了破坏诡异宁静的异音,仿佛是闪电的滋滋过电声,又像闷雷滚过云层。
天照心缓缓站起身来,空月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凝重的神情。
“不好,”他低声道,“我们落入陷阱了。”
除了空月以外,其他众神脸色俱是一变。
刚才那金色闪光……便是伪神化身法相时的光芒外溢啊。
缘起之地终年弥漫的瘴气和迷雾,对视觉和听觉阻碍的效果极佳,将伪神们变身法相时引发的风云雷动降到了最低。
原本想要埋伏伪神的神祇,竟然被伪神所放出的假消息所欺骗,陷入了伪神所精心编制的陷阱中。
这里根本就没有罪魁祸首腾飞忙。
只有等了他们很久的伪神。
在弥漫的淡褐色迷雾中,看不清四面八方的来路。
不远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咚——咚——咚”,比心跳更缓慢,却比溺水更让人窒息。脚下的大地也在同频共振着,人也随之颤抖,
仿佛有什么庞然巨兽正在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走来,从四周向中心形成包围之势。
在这份未知力量的驱赶下,无数模糊不清的人影在浓雾中奔逃着,不断向中间聚拢。
虽看不清人影,却能听见音色不同的痛苦与惨叫,如无数双手将心紧紧拮住,不能呼吸,不能动弹,铺天盖地的恐惧和绝望仿佛无孔不入的瘟疫将在场每个人传染,彼此间的情绪又相互影响,进一步将末日般的感觉加强放大。
陆永宁喃喃:“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将附近的人们也驱赶过来?”
置身于影影栋栋的迷雾中,空月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一个普通人类面对压倒性力量的感觉。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神祇也好,伪神也罢,对于人类而言,都是如同恶梦之魇般力量的存在。
人类之所以臣服于神祇金光伟岸身躯的脚下,苦苦哀求其庇佑,真的是因为信仰吗?是因为发自内心的崇拜吗?是因为感悟自身的渺小吗?
也许兼而有之。
然而最根本……是因为恐惧啊。
那脚步声最终停住了。
空月抬起头来。
高大的影子矗立在浓雾之中,如同夜半梦回时驱散不去的梦魇。那些伪神发出了与庞大体型不相符合的咯咯笑声,并不如想象中的一般低沉可怕,反倒是出乎意外的稚嫩清脆。
空月的脑海也如眼前这片迷雾一般混沌。
伪神……小孩子?
莫非外界的传言是真的……这些伪神当真是神域公主连芙蕖的后代?
从连芙蕖失踪开始,至今已有十五年,那么年纪最大的伪神亦不超过十四岁。
迷惑涌上了空月的心,从笑声听来,这些伪神无论如何也不像是青少年——更像十岁以下的孩童。
日轮从天照心的手中升起,放出炫目的白色焰光万道,短暂的云开雾散让武神们看清了身边的形势,也明白了为何伪神会将附近的人们驱赶过来。
没有特别的原因。
纯粹是孩童化出巨大法相之后,发现脚下之人如同惶恐的蝼蚁一般四散奔逃,他们没有是非观,只不过为了体会驱赶和屠杀脚下之物的快乐。
正如所有拥有强烈好奇心的人类孩童那样。
人们并没有因为伪神的真实年龄幼小而产生怜爱之意,反倒因庞大狰狞的外表与懵懂无知的内在极度不相符合的观感带来了强烈的视觉扭曲。
同样的,伪神也丝毫感觉不到身为人类面对他们时心中的恐惧和颤栗。
在伪神的后方,远远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仿佛在发布者某种号令。伪神们一时都暂且停了自己的动作,侧耳细听着那声音。
在那声音落下之后,伪神们开始了步伐挪动。
一尊双手持巨锤的怒目金刚肩上坐着二个童子,一执酒壶,一执酒杯。
那执酒壶的孩童升到半空中,笑嘻嘻地将手一侧,酒壶倾斜下来时,倒出一股涓涓细流,仿佛张口即饮的清酒,未及半途,细流成溪。
随着童子在半空中越升越高,溪渐变成河,有了瀑布垂悬之势,银光闪烁,水花翻腾,直至面前时已然成大江大浪,劈头盖脸汹涌而来。
酒水所过之处哀嚎遍野,黑色人头浮浮沉沉,如被水淹没之后的蚁穴,万般挣扎姿态尽入壶童眼中。他在空中很认真、很仔细地看,
酒童不停地转动手中酒杯的位置,一会移到东,一会移到西,从酒壶倾泻而下的流水被拨得时大时小,时断时续。
若有人侥幸获救,又会被移动的浪潮所席卷,再度陷入沉浮之中。
空月惊恐地抬起头,那童子的神色……仿佛就像是小孩花上整个下午的时间,一动不动地观察着蝼蚁的灭顶之灾。
眼中无对错,无善恶,只有好奇和天真无邪。
就是因为一无所知的天真,所以才是最可怕的对手。
4.长反骨了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