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喜提新生的夜晚
　　漆黑如墨的空月之夜，万籁皆静人已入梦，连微弱的星子之光也被乌云遮蔽。唯有村庄中间的一团火焰还在摇拽不息地燃烧着，犹如无边黑色宇宙中的一点星辰之光，以昭显这是一个人类群聚之地。
　　蓦然一道金色的闪电划过天空，垂直地劈下来，正好击中火焰光芒所笼罩的摇摇欲坠的破茅草屋，风烛残年的木门上挂着一块木板，其上隐约可见“宝珠……”的字样。
　　那苦苦坚持多年的茅草屋终于在这天打雷劈的攻势之下，不负众望的“哗啦——”一声散开下来。
　　就在草屋散架的一瞬间，闪电的光芒照亮了草屋内一尊形体臃肿的泥塑，将一个人形躯体生生的从那泥塑之中剥离出来。
　　那人形躯体便在空中一个翻滚，重重的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肉体撞击的闷响。
　　“唉呀！”“好痛！”
　　闷重的疼痛传导遍了整个躯体，当空月费力地睁开眼睛之时，借着屋外燃烧不息的火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半空中扬起的灰尘，呛得她先咳了几声。
　　等到灰尘缓缓散去，她看到了自己所置身的地方，仿佛是一个破败的神庙。
　　“汪汪汪——！”半梦半醒的狗先被惊得叫了起来。
　　“咯咯咯——！”连带吵着二三只公鸡也叫了起来。
　　这是哪儿？她怎么会在这里？
　　空月艰难地移动着脖子，微微抬起眼睛来看着自己的正前方。
　　一尊丈高金身的破败神像立在龛位中，塑像上的金漆已经掉了七七八八，露出里面土褐色的泥胎来。
　　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来参拜了，由于缺乏打扫清理，地上的灰尘已经累积得柔软绵厚，故而她从半空中翻滚下来之时，只是受了一点皮肉之痛，没有半点骨骼之伤。
　　从蛛网密布的缝隙看过去，那神像是一位饱满圆润的中年妇女，于肥厚丰满的端庄之中带着一丝恩泽苍生的慈祥，一手作说法印，一手持着一串硕大的珠链，背后一弯月轮的圆形空缺正好卡住自己的头颅，形成一圈佛光的形状。
　　受了惊吓的蜘蛛和甲虫在她的身躯旁来来去去，空月想要抬起手指，却犹如裹在茧中，身躯有千斤之重。
　　这神像的造型好生眼熟，而且越看越眼熟。
　　这好像……是自己生前的神像？虽然其长相蕴含人民群众对慈眉善圣母的殷切期盼，与真人相去甚远，但是这个宝珠月轮的造型是绝对错不了的。
　　空月在这三分震惊三分喜悦四分茫然中与自己的神像面面相觑。
　　但，怎么会？！
　　她临死之前众叛亲离，散在人间的诸多神庙均被愤怒的人民群众推翻或打砸抢烧，天下再无她的金身可容之处。
　　以至于她最后无处藏身，被逼在神国面前暴露了形迹，在神之惩戒车轮战般的攻势之下，最终力竭而亡，身死道消。
　　难不成，自己那一点英魂不灭，就这样一直顽强的屈居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一座神庙破败的金身中？
　　这必然是因为她在世身时辛勤劳作功果无数，上午要扶老奶奶过马路，下午要疏通水患，晚上要调停部落战争，十处打锣九处都有她。可谓是日夜操劳，惠泽天下。
　　啊哈哈哈哈，苍天有眼，她竟然重生了……
　　“哈哈哈哈！苍天有眼！”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中年妇女欣喜而尖锐的笑声，“太好了，我家有后了，神明显灵啦！”
　　一阵梆梆的磕头声传来，那妇女以头触地，向那已然倒塌的神像胡乱地参拜了几下，以发泄心中狂喜。
　　“儿啊，你快来呀！”该信女的手臂抓住另一个人的后领，用蛮力往下一压，随即空月又听见了“梆梆梆——”的几声磕头声。
　　待那宝贝儿子抬起头来时，嘴唇微张，神情呆滞地望着神像，地上留下了三两处不明液体，暗示着这位善男的智力障碍。
　　“信女所求为何？”空月的脑袋还处于不明所以的浑浑噩噩之中，突然感觉一双粗壮有力的手从自己的腋下伸出来，牢牢的拉住他的肩膀。
　　随即，她的身躯开始挪动了。
　　由于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曾经名动天下的女武神以这个屈辱的姿势，被这位虔诚的信女像拉扯一头死猪一样的拖走了，在灰尘一指来厚的地上留下了一道迤逦的痕迹。
　　“别啊大妈……别走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离神像越来越远，空月伸出的手指徒劳无功的在半空中颤着，却无法再回到自己的金身。
　　耳边隐隐听到了有鸡犬相吠之声和零零散散的脚步声，空月心中一阵窃喜，只盼着赶紧有其他人过来发现自己，避免落入这一双母子手上。
　　而那中年妇女也敏锐的听到了这些声响，赶紧指挥自己的儿子：“儿子，快把神庙外的火给灭了！”
　　那儿子虽然痴傻，却牢牢记着村中之人的嘱咐，“阿娘，我听村长说这火是常年燃烧永不能灭的呢。”
　　常年燃烧永不能灭……这不是“业火”吗？
　　在这个真魔横行的世界中，人们时时刻刻都生活在真魔的威胁之下。
　　真魔不知何时从世界的某个角落突然出现，虽音容笑貌与人类无异，但生活习性和思维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畏惧光明昼伏夜出，常于黄昏后出没，并以鲜活人类内脏或神祇精气为食。
　　神国有照夜如白昼的“城璧”，皇室达官贵人有“夜明珠”，城池有灯笼，借鉴于此，各村庄的习俗便是留一堆长明不灭的火，取其点亮黑夜驱散地狱恶魔之意，称之为“业火”。
　　由于神祇高居莲城，真魔不易轻易袭击得手，故将普通人类视为圈养的牛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对人类聚集地发动闪电偷袭。人类为了阻挡真魔的进攻纷纷建高墙，筑篱笆，长燃业火。
　　如今这母亲竟然用为了一己之私，唆使儿子将业火灭掉。万一引来真魔觊觎怎么办？
　　“不要作死啊，少年！！！”
　　空月很想拼命的摇头，但是身躯却丝毫不听使唤，仍然既无法挪动，也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呈现出一个惊恐的表情。
　　“赶紧的别磨蹭，”妇人催促不停，“看这丫头长得颇周正，万一其他人来了，哪里还有你的份儿？”
　　“嗤啦——”一声响，冷水覆热火，激起袅袅青烟，连带着空月的心火也被扑灭了。
　　?2.半身不遂的咸鱼
　　妇人满意地看着那少年灭掉了这黑暗之中唯一的光，一边快速地拖着空月在地上行走，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一些类似于生米煮成熟饭之类的教导。
　　“生米煮成熟饭？”看着那痴呆男人口中掉下的涎液，空月顿有胸口碎大石之感，这都是报应吗？
　　一定是报应吧。
　　当年自己仗着武神的身份，四处撩拨美少年少女的芳心，未曾想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惹到了了不得的人物，引得山呼海啸，最终成功地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怎料到天道好轮回，一报还一报，她还以为自己之前那条命已经报完了。
　　传奇中的重生不是都要怼天日地杀仇人吗？顺带着把前生不曾有过的金手指开个遍，把跪舔不到的男女神全部收后宫。
　　她为何就剑走偏锋？
　　开局就是神生巅峰的她，呼风唤雨美男在抱。随着时间的进展竟沦落到如猪如狗一般境界，如今更是处在任人鱼肉的地狱模式。
　　哦，也许反派重生的待遇就是这么的不一样？
　　妇人的家离神庙极近，因此能够在案发的第一时间抢先来到现场。
　　这家也比破败已久神庙强不了多少，四面皆缝，漏着寒风。两人将空月随手往地上一扔，便自己先去忙活。
　　随着时间的推移，空月渐渐可以稍微抬起手指，为了尽快脱离这受制于人的现状，于是心中默念道——
　　“隔空取物！”
　　没反应。
　　“乾坤挪移！”
　　没反应。
　　“一发千钧！”
　　仍然没反应。
　　不会吧？！
　　她的命虽然重生了，但她的神力却没有了！！不是那种微弱的没有，而是一丝一毫，都没有！！！
　　顾不得身份地位了，想不起端庄体面了，空月如同一条半身不遂的咸鱼，在地上挣扎了半天，也不过是让自己从仰面朝天变成了伏面向地。
　　是时那中年妇从屋外进来，看到这位便宜媳妇咸鱼翻身还是咸鱼，顿时警铃大作，“你还想跑？！”
　　转身便在炕上拿了绳子，结结实实地将空月如同捆麻花一般五花大绑了起来。
　　“阿娘，她……她该不会是残疾人吧？”那单身老少年见空月一副植物人的模样，眼神中竟然也有几分迟疑和嫌弃，那流了三尺长的口水就收了一收。
　　空月目光如炬地死死地瞪着他，搞清楚啊大哥，就算他是身残志坚，他身为一个脑残，又有什么资格对她评头论足？
　　众生平等，拒绝歧视。
　　“你懂个屁呀！”那妇人斥责他，“只要有手有脚能生孩子，你管她健全不健全！”
　　她将空月全身上下扫了一遍，面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这样也好，免得我们还要自己动手把她的腿打断。”
　　腿打断？空月心中一凉，在这荒凉偏僻之地，她曾经这些看似憨厚无知的善男信女们着实心狠手辣啊。
　　自己儿子她又舍不得打，其他人她不敢打，打猫怕猫会丢，打狗怕狗会跑，打猪怕猪掉斤两，打鸡怕鸡不下蛋。
　　于是每年每月的怨气和不快便只能发泄在眼前这一个不能动弹的便宜媳妇身上。
　　妇女下腰一力将空月从地上抱起放到炕上，“夜长梦多，今天晚上就霸王硬上弓。”
　　不要吧大婶儿，她的执行力这么强的吗？！便宜媳妇儿是条半死不活的咸鱼了也能下得去手啊！
　　听着母亲那句“霸王硬上弓”的殷切嘱托，本已经痴傻的儿子神志仿佛恢复了少许的清明，露出了满怀期待的微笑，“那，阿娘，我们把她的绳子解了吧！”
　　他娘一个暴栗子击在他的额头上，“傻孩子，解开绳子她不会爬吗？咱们得要万无一失才行。你干你的正事，阿娘在外面给你把风。”
　　虽说传统是美德，但空月衷心希望听壁角这个古老的习俗可以取消。
　　就在儿子那双罪恶的魔爪即将伸向空月之际，空月霎时间一个鲤鱼打挺，硬生生地从床上翻了起来。她已经积蓄了好久的力气了，绝不能坐以待毙！
　　谁知道她竟小看了这个农妇。
　　“咚——”的一声闷响，还没有在地上站稳的她忽觉膝盖一软，直至单膝跪地之后，意识中才迟钝地传来痛感。
　　那农妇气咻咻的拿着一根粗大的棒槌狠狠扫过她的腿，皮肉松弛的三角眼中露出誓不罢休的精光，“跑！我看你往哪里跑！”
　　“嗳——”突如其来的重击让空月肺中一阵嗡鸣，如溺水已久之人顿时呛出了声。
　　身上掠过一阵寒意，这妇人好生狠毒，常年下地劳作练就了一身蛮力，就算跟成年男人对打也不遑多让。
　　若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刚才挨那一下恐怕腿已经真断了。
　　空月顺势躺倒在地装死。
　　“哈，原来你会出声儿啊？”妇人口中仍骂骂咧咧地道：“给脸不要脸！配我儿子哪点委屈你了？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逼我打断你的狗腿！”
　　转过头去面对着目瞪口呆的儿子，顿时又有了几分慈爱之色。
　　“大家都说这媳妇儿进门来的第一要务，便是饿饭断腿关禁闭，实在不行就吊起来打几天，如今看来果然是没错的。我刚被你爹买回来时何尝不是三贞九烈寻死觅活，生下你来不也就认了命了？”
　　“阿娘！”儿子指着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空月，声音颤了起来，“你不会打死她了吧？”
　　“怎么会，我下手有轻……”那个自信满满的“重”字还未出口，妇人忽得想起这多半是个残疾人，或是个有天生隐疾的，如此才会被人悄悄抛弃在这村庄之中。
　　顿时两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想死？”妇人的脸上有着孤注一掷的凶狠，“没这么容易！”就在她翻箱倒柜之际，空月隐隐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这声音夹杂在屋里凌乱的噪声中难以分辨，沉浸在狂热情绪中的妇人更是充耳未闻。
　　“只可惜啊……”空月暗自叹了一口气，刚才那一下已然散掉了她积蓄不多的力量，不知道要多久身躯才能够恢复到行动自如的程度。
　　“真魔来袭！”屋外有人奔走呼号，“速速闪避！”
　　真魔来袭？！
　　空月忽然想起了那被灭掉的业火，一种因果宿命之感涌上心头，她略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下一瞬却觉得头皮一阵刺痛，那妇人竟扯住了她一头长发，“我叫你装死！”
　　言罢，将手中一把长长短短的绣花针扎在空月的肩膀上，因那强烈的刺激，空月久未活动的肌肉下意识的抽搐起来。
　　针尖破皮时是刺痛，进入肌肉时是钝痛，刺到骨膜时是酸痛。
　　空月想要把初醒之时“苍天有眼”那四个字收回，苍天有意让她重生，难道是觉着她之前死得太痛快太仓促，故而要让她再经历一遍细水流长循序渐进的折磨？
　　?3.红莲业火焚恶鬼
　　妇人见这刺激果然有效，顿时心中一阵狂喜，一半为着媳妇熬成婆的泄愤，一半因着年华逝去的嫉妒。手上的针一起一落，一下一下不断地扎向空月的四肢躯干部薄弱之处，“装！我看你装到几时！”
　　妇人下手又快又狠，罔顾纤瘦的躯体在针下无助地抽搐着，鲜血自针眼之处渐渐晕染开来，在浅色衣裙之上如绽开红莲朵朵，煞是醒目刺眼。
　　“阿娘！”看着凶悍癫狂的母亲，痴傻儿子吓得眼中盈满了泪水，“这样……她真的会死的……”
　　“哟，你们也快死了呢！”半空中忽然有一个陌生的声音笑道。
　　听见“嗤啦——”的响声，两人呆滞地抬起头，但觉凉风灌顶，头上的屋脊已经被剥去了一块，露出黑漆漆的天空来，数双野兽般的银色眼睛从那漏出的大洞中，一动不动地盯着屋内之人。
　　而那妇人的手就在一哆嗦之下，下意识地将扎在空月的躯体中的绣花针尽数硬扯了出来，尖叫一声：“夭寿啦！”
　　绣花针叮叮地落在地上。
　　“血的味道……”那个声音感叹道，“好香啊！”
　　妇人起身欲逃，手腕却被人牢牢别住。
　　一低下头，发现竟然一直趴在地上的空月竟反手捉住了她，她全力挣扎，那看似柔弱的虎口却犹如铁钳，顿时她又急又怒骂道：“小贱人，你快放手啊！”
　　这心狠手辣的大妈误打误撞，竟然无意中疏解开了空月不知禁锢几许年的躯体，使之在剧痛之下恢复了活动能力。
　　“怎么了？”空月崩断了绳子，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浑身上下仍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血衣衬得她的面色越发的惨白，如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浴血修罗，“不是说好要当我的娘吗？”
　　她的亲娘珂新乃是九大神域有史以来唯二肉身成圣的正神之一，当然另外一位，就是她的亲爹珂历了。
　　不幸的是二位正神英年早逝，留给她的没啥实际遗产，只有如贞节牌坊一般永垂不朽的荣誉称号。
　　“血魔啊！”妇人又发出了一声尖叫。
　　“大婶，”这声称呼让空月皱起了眉头，“我真的……很不喜欢别人这么叫我。”
　　纵然她不喜欢，临死前人民和神民群众还是执意称呼她为——拾玖·魔珠修罗·血魔·孽魔·神国背叛者·作恶天使·凶煞武神·收割者·空月。
　　前面的还情有可原，“收割者”简直过分了，竟把她的武器月轮比作了镰刀？
　　空月另一只手捡起地上数根散落的绣花针，反手一挥，虽然没了神力，但是准头还在，丝丝银光破空，屋顶响起了低低的惨呼声。
　　她站起身来，低头望着脚下抖成一团尖叫不停的妇人和儿子，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威风和凶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看样子她是无法实现信女所求了。
　　随手拎了一把镰刀，沉沉的压在手上很有分量，空月奋力一跃，从那漏洞冲上屋顶。
　　环视四周，已然置身修罗场中。
　　形体类人的真魔在村庄中追逐嬉笑，撵得人们四处奔逃，如猫戏老鼠，先玩后吃，追到了便就地一抓，将人躯干撕开，弃四肢不用，专挑五脏六腑进食。
　　真魔体型相貌都极其类人，但这只是“壳”罢了——真魔吃掉神祇或人类的内脏之后，会吸取食物的记忆和技艺，甚至连同外貌能够再现食物原本的模样。
　　虽是狩猎者和猎物之间的关系，但目之所及，仿佛同类相残，视觉冲击感极其强烈。
　　夜虽沉暗，却掩不住空中浓重的血腥味。
　　空月一出现，在村中猎食的所有真魔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放弃了追踪眼前触手可及的猎物，从四面八方向屋子包围而来。
　　空月还观察着形势未动身，却有其他人先沉不住气。
　　“哐当”一声，房屋门突然被打开，妇人如困兽出笼般冲了出来，一阵拔腿狂奔。于逃命之时难掩崩溃情绪，嘴里不住发出求爹告奶求神拜佛的祈祷。
　　当下有定力不强的真魔被那主动献身的食物所吸引，抗拒不了狩猎的本能，追随妇人而去。
　　妇人常年农活锻炼出了一双好腿脚，但哪里又能和猎人者真魔相提并论？
　　空月低垂眼眸，目送着妇人一路远去，神明曾与她近在咫尺，并被她一顿暴打，如今之际，退休已久的武神也毫无办法。
　　大约跑出了数百米，妇人已被五六个真魔团团围住，按住了手脚往各自的方向一拉，霎时一声惨叫响彻天地，惊起飞鸟无数。
　　空月听见耳旁传来一阵微弱的啜泣声，是那藏在屋中的儿子。
　　她顿悟了，误以为所有的真魔都是冲着儿子来的妇人确实在找死。
　　为了保护自己那痴傻的儿子，作母亲的不惜以自身作饵，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入了真魔之中，只求为儿子换来一时半刻的生机。
　　“人类……”空月叹道：“真是奇怪啊。”
　　对陌生人狠辣，对子女舐犊情深悍不畏死，神性和兽性杂糅在一起，汇集成了人间八苦，万千世态。
　　手起刀落，靠近的真魔被击飞，其他的真魔又前赴后继而来。在贪婪的食欲本能之下，这场围猎仿佛永无止境。
　　滚烫的真魔之血如同沸水，溅起的血液模糊双眼，带来阵阵灼烧之感。
　　刀口已卷钝不堪，身躯在机械而本能的行动着。然而没有神力支撑的躯体却疲乏而脆弱，随着一次又一次挥刀的动作渐显沉重。
　　空月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心中却有一个隐秘的声音，真希望能活着啊，至少活着，直到再见那个人一面……
　　一个淡漠如水的声音从九霄云外传来，分明远在天边却犹如近在耳旁，让人从心底油然而生出寒战之感——
　　“红莲业火。”
　　“哈哈哈，业火已灭，”真魔们相顾大笑，“哪里来的红莲？”
　　但是他们很快便笑不出来，只抬头望了一眼天，如群聚的蝗虫惊起四散奔逃。
　　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天而降，从刚开始肉眼可见如萤火虫般大小，下坠之时不断变大，直至地面时大朵大朵缓缓沉降，其旋转姿态犹如红莲。
　　黑夜如河，红莲夜火似灯漂浮在河水中。无数红莲业火将这漆黑如墨的夜空点亮，生生地照出红艳艳残血太阳之景。
　　不知是眼睛被烧伤的缘故，还是因为这无数的业火，目之所及整个视野都是血红。
　　空月短暂地陷入了恍惚之中，在这如梦似幻的红莲之夜中，她甚至有一刹那动摇了，怀疑自己其实从未重生过，而是永坠于亡灵所编织的梦境中。
　　此情此景虽是极美极艳丽，哪怕只是溅到一点火星，沾到一片衣角，汹涌的火光瞬间便将整个躯体包裹，焚烧起来半点不含糊。
　　真魔之血极热，此时说是火上浇油也不为过，仓促奔逃，却躲不过万千红莲织成的天罗地网。
　　再优美的花瓣状焰火也掩盖不了其中挣扎扭曲的身形，以及那声嘶力竭的惨鸣。
　　一股灼热的气息朝空月迎面扑来，一浪盖过一浪，仿佛她当真置身处焚烧恶魔、涤荡罪恶的阿鼻地狱。
　　红莲业火——这可是神国极其烧耗神力的一门公修课大招，虽然神神都会，但非三尊级别恐怕没有这么大阵势。
　　来者何神？
　　4.小狼狗已成大帝
　　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眼睛周遭的灼痛卷土重来，让空月霎时清醒。
　　看着满天遍野的红莲业火，她一时心中大骇——这念力已然超越了神力全胜巅峰时的自己。
　　听那声音，颇不像年老沧桑的三尊，恐怕是某个年轻的后起之秀。
　　她还不知道从自己上次身死道消到这次重生究竟过去了多久，搞事业这种事情真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长江后浪推前浪。
　　在后浪的一番吊打之下，空月深感失业神民之苦。
　　红莲业火渐渐熄灭，夜晚即将恢复黑暗之际，刹那间云开雾散，弯月之光如水般泻下，在沸热的天地间铺上一层寒冷的银霜。
　　于漫天神佛之中，于浮云莲花之上，山高月远，一人只手背负，以睨视苍生之态微微一笑，声音轻若浮尘却响彻四方，口中说出让她不寒而栗之语。
　　“师叔，好久不见。”
　　在空月抬起来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一句话毫无预警地陡然浮现于她的心头——
　　若干年后，连她养的狗都已经成了妖界大帝，而她还停留在炼气期第xxxx层……
　　被灼伤的眼睛只能看个大概，那人位居数道身影前方，黑衣华冠，身材高魁。
　　他唤她一声“师叔”，然而空月印象中并未却并教过类似这般形象的师侄。光听他的声音，一时间也无法与记忆中的故人们对应，有种奇异的陌生感。
　　想来当年自己在研究院授课时，师侄辈分的神祇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不能一一熟知也是有的。
　　那位“师侄”冷笑一声，没有第二句废话，举起手掌比了个无畏印。
　　一只介于虚实之间的巨大手掌凭空浮现，从遥远天际覆将过来，盖住了整个村庄。
　　随着那压倒性庞然大物以势不可挡的力量的接近，久经沙场的前任女武神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
　　这……太快了吧？！
　　师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
　　且容师叔狡辩，不是，解释两句啊！
　　直到泰山压顶之际，那手掌也没有半分犹疑，就这样一路穿透了树木，房屋，捏起了空月……旁边的神像。
　　她听见那无限出息神途耀眼的师侄说：“原来你还有金身在这里。”
　　喜怒莫测的语气叫空月胆寒。
　　随即巨手一握，将木偶泥胎的神像捏得粉碎，做月轮的青铜碎片四散飞开，塑身的泥土尽数化为齑粉。
　　神像破碎之时，空月的脑海中恍若有隆隆之声滚过——好似自己也在那一瞬破碎了一般。
　　活了两辈子，直到今日，终于体会到了何为任人拿捏的掌上蝼蚁，真是一种新奇到不想再体会第二次的可怕感觉啊。
　　一块青铜碎片正好落在空月的脚边，她俯身一看，顿时愣住了，那碎片中隐隐映出她如今的模样——竟不是她的本相。
　　生前模糊不清的记忆电光火石般的从她的脑海中掠过。作为武神的她常碾转于各地，最值得骄傲的并非她有若干功果，而是她有上百分身。
　　每一具分身的音容笑貌皆不相同，时男时女，时老时少。
　　这些分身是她综合多人的相貌而成，也称之为平均脸——一刻钟之内在面前走上十回也未必记得住的那种，实在是居家旅行逃命打架必备之良品。
　　她的灵魂……重生于一具分身之中了，这也意味着，在其他人眼中，她只是一个面目普通的少女，并不是当年人人喊打的魔珠修罗十九空月？！
　　这还意味着师侄那句“师叔，好久不见啊”并不是说与她听，而是……那尊神像？
　　劫后余生的狂喜让她的胸膛不住上下起伏，又只能低垂着头，避免引起师侄的注意。耳旁听见其他神祇的声音，“神尊，这女子……如何处置？”
　　空月顿时面如土色，处置谁？怎么处置？她都已经改头换面了，为什么还要处置她？
　　短暂的沉默之后，中间那位身为神尊的师侄开口道：“抬起头我看看。”
　　空月琢磨不透他的用意，保持着俯身向地的姿态，“方才……我搏斗时不慎，颈部落枕，臂膀脱臼了。”
　　一个男子以轻快的声音道：“我看她与真魔搏斗时只用了拳脚功夫，想必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空月恨不得立刻跳起来赞同他，再大声呼吁一句——“神明大人英明。”
　　神尊却似乎起了疑，“能仅凭拳脚功夫就与真魔周旋许久的，不像是普通人类。”
　　他见空月不肯抬起头来，便伸出一只手，龙眼大的随珠从他的掌心中浮出，缓缓自半空中落下，盘旋在空月的身边。
　　几息之前还坚称自己“肩膀脱臼”的空月在强光下反射性地举起了手掌，护住自己的脸庞和眼睛。
　　在随珠光芒的照射中，受到真魔之血灼烧的掌心伤口以常人不可能具备的速度缓缓愈合。
　　看到这一幕的几位神祇都轻轻地“咦”了一声，“比神明恢复得慢，但快于人类。”
　　听到他们的评价，空月知道目前他们将自己定性为了——“继承了极其微薄神力，无法使用神族技能，仅具有受伤后被动修复的人类”。
　　说起来，她的分身部分模拟了武神真身的特点，更像是某种植物，能够在光源的照射下修复伤口。
　　然而，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只要神国的医官对她全身上下进行彻查，立时就会发现端倪——
　　因为植物只需要光源和水分，是不需要进食和排泄的，她的分身不具有这些人类必备器官。
　　远眺村庄的某一个山头上，几位美貌少男少女提着花灯的身影就像雕像石像一般凝住了不动。
　　其他人都裹着严严实实的黑袍，中间那位俊美青年却身着散漫随意的华服，状似沐浴月光。
　　他五官深邃如远山，兼男子阳刚与女子柔美，脸庞白得透明，甚至仿佛发出了孤月一般淡淡的荧光，美得像一件易碎的雕塑品。
　　远远的看着空月的背影，俊美青年的目光遥远得仿佛隔世，甚至有些微的失神。夜风习习而过，他的呼吸之声几乎不闻，好似已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天边一条若隐若现的光带闪现，他知道那个人已经来了。
　　目睹空月与神国使者僵持不下，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师妹，终究还是得我再帮你一把啊。”
　　二指并起为刃划过掌心，殷红血珠落入泥土中，如汇入了地下暗流的脉络，霎时间无声地蔓延向四面八方。
　　红莲业火残留的灼热，混合着真魔被焚烧的气息，以及人类葬身的血腥，也随着夜风扩散开来，向周围传达出某种警示的信号。
　　5.谢谢我真不想去
　　原本在暗处蠢蠢欲动观察着局势变化的真魔，都陷入了沉寂之中，或远或近地藏身在阴暗角落，无声地蛰伏下来。
　　然而在这份风平浪静之下，另一股躁动的力量却仿佛被唤醒了一般，地面由远及近地颤动起来。
　　正在讨论的神祇们倏尔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微微侧过耳去，感受那不寻常的异动。
　　类似野兽的呼嚎响了起来，听声音的来源，仿佛来自于不同的方位，都朝着同一个目的地源心前进。
　　他们彼此交换了眼神，心中对于向此地逼近的东西已经有了数，“是妖兽。”
　　感受到在场所有神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的身上，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她，空月感到光是用两只手遮住手已然不够了。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年她还在世的时候，固然偶尔有妖兽作乱，但其频率远远不及真魔肆虐，更逞论如此刻般群起而涌至。
　　原本认为空月只不过是一个有着微薄神血凡人的神祇此时也不得不怀疑自己之前的目光了，“难道她具有某种隐藏力量，不止会吸引真魔，甚至还会吸引异兽？”
　　闻言，空月登时心中一沉。
　　她本尊活在世上的时候尚且不具有这样吸引真魔和异兽的本领，更何况是重生之后失去了力量的这幅身躯？
　　从她莫名其妙地再次苏醒开始，遇到的每一分境遇都丝毫不受自己掌控，也无法进行半点预测。
　　随着那些无可名状的呼嚎声越加接近，身为前任武神的直觉让空月浑身汗毛直立，本能感觉到了未知的危险。
　　得了神尊一个微小的颔首，他身边那位的神祇又对空月开口道：“我刚才看你身手不错，虽然看神力不显，但能以凡人之躯对战真魔的极少。正值神国选纳天下英才，你可愿随我们一道回神国？”
　　一道天梯自诸神脚下展开，层层级级延伸，一直向下到空月的身前。地上有莲花瓣萦绕不绝，给人以步步生莲的错觉。抬头仰望之时，仿佛众神在天梯的那端迎接她的归来。
　　如果不是已被神国围殴至死过一次，空月真是当场就要感动的流出泪来。
　　她感受着妖兽窜动带来的脚底颤栗，恨不得脚底抹油立时开溜，无比懊恼这群没眼色的师侄们拖住了她跑路的进度。
　　“多谢各位神明的美意，我委实不愿踏入神国净土……”
　　神尊的声音缓缓传来：“你想留在这个真魔肆虐的世界？”
　　女武神一朝重生，变成了没有神力的废物，就连当年教过的师侄都已成为了神国至尊。
　　何其讽刺。
　　她十九空月曾身为正神“宝珠观音”，神国三尊的后继人选之一，可谓是当年钧天神域风头无两的当红炸子鸡。也曾神庙遍天下，享香火供奉无数，竟有朝一日沦落至斯，要教这群毛头小伙子开恩施舍，这叫她如何能忍？
　　更何况，神国还有一位她得罪不轻的小师侄夜无尽在，要是知道她没死彻底，还不得再杀她一次？
　　“没错，”空月冥思苦想着措辞，“我只想留在这个真魔肆虐的世界……精忠报国。”
　　随侍的神祇们被她的正气凛然哽得默了一瞬，“神尊，毕竟人各有志……”
　　神尊如同听不懂人话一般对空月的个人志向置若罔闻，懒得再与她浪费唇舌之争——
　　“把她带回去。”
　　空月眼睁睁地看自己身不由己升空，似有无形之手将她的身躯托起，双足还未落实处之时，面上已有一道轻纱围住了双眼，另一道白布围住了额头颈项等被真魔之血灼伤的地方，冰凉沁骨，舒缓了热痛。
　　顿时眼前白蒙蒙一片，男女莫辨，雌雄不分，自己立于影影栋栋的许多人之中，周遭一片肃穆之感。
　　虽有高有矮，有男有女，但不闻呼吸嬉笑之声，如身处寂静丛林。
　　空月在脑海中想象自己此刻这披麻戴孝的造型，恐怕像一尊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神像，于在劫难逃的情绪中破罐子破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众神怪她破坏了整体宝相庄严的气氛，皆向她怒目而视，而她却浑然不觉，只因全然看不见。
　　而位于队伍最前方的神尊师侄，仿佛被那笑声惊着了一般，脑袋为之微微一侧。
　　良久，方才闭上眼睛，再度进入了半冥想的状态。
　　谁知冥想进度不到半刻，又有杂音打破了今夜难得的宁静。
　　“呼呼呼——”鼾声虽然平稳轻浅，但在五感敏锐的神祇听来不吝于如雷贯耳，实在是煞风景得很。
　　空月再度让众神化身怒目金刚，只见她早已在战立整齐的队伍中以莲卧观音的姿态半躺，浑身上下都流露出了一种散漫到极致的气息。
　　空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从身死道消到到重生降世仿佛只是很短暂的一瞬，又仿佛是漫长的一生。
　　短暂得让她怀疑魂魄去往天国是否只是昙花一现的梦，漫长得任何一件琐碎的小事都如此清晰。
　　究竟什么才是梦？什么才是现实？
　　耳边隐隐传来声音，开始搅扰她的梦境——“请各位新神请报上名来。”
　　“微尘。”“星浮。”“灵蝉。”“银羽。”“云锦。”“晖音。“长离。”
　　“唉——呀——”
　　半梦半醒中的空月突然无限哀伤地叹了一口气，这世上到处是想要杀她的人，她活着还不如死了啊！
　　这一声叹息让众神纷纷侧目，更是打断了宫一神官的点名进程，“咳咳……”他战术性的咳嗽了两声，将大家的目光重新吸引到自己的身上，“请继续。”
　　“夕颜。”“羽觞。”“飞烟。”“末雨。”“澄瞳。”“缈乐。”
　　……
　　已经清醒的空月听得咋舌，整啥呢？这些孩子们该不会全部起的都是艺名吧？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诸多传记，主角番号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两个字的都是主角，三个字的都是配角，四个字以上的就只能沦为龙套。
　　从取名字这一点来说，各种意想不到的组合，不说人话，不接地气才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标志。
　　直至轮到空月的时候，她都还没有编好名字。
　　空月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犹豫再三。
　　她本想将杜撰“慕容翠，欧阳芳，上官芬”这样的名字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如此恐怕更加鸡立鹤群，尤其显得引人注目。
　　要说二字姓名她也是有的，“我姓孔名越，孔雀的孔，优越的越。”
　　这名字一出，大家吸了一声冷气，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甚是凝重。
　　?6.龙之逆鳞说谁呢
　　“这个名字很……”宫一咳了一声，“……很实在，但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莫要在神尊面前提起。”
　　“这是为何？”
　　太过于土气，不能与虚无缥缈的大家保持整齐队伍？
　　宫一抬起头，迅速左右望了一番，随即低头，用压低过但是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道。
　　“这名字虽然普通，但是叫快些含糊些，难免就与当年魔珠修罗的名字听起来有几分相似。实在是帝王之怒，龙之逆鳞啊！”
　　听到“魔珠修罗”这四个字，大家翻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浪潮。
　　没有想到这个外号的威慑力如此之大，空月的嘴角不禁微微地抽搐起来，越发胆战心惊，直到数滴咸而冰冷的液体滑到她的嘴里。
　　“小孔，你怎么流冷汗了？”宫一细心关怀道。
　　一时顾不得形象，空月忙用袖子去抹额头的汗水，“初来咋到，我很多忌讳都不懂。一想到误会踩火坑惹得神尊不快，难免感觉到一阵后怕。”
　　宫一：“神尊的气度也不至于如此之小，左右冤有头，债有主，他所仇恨的也不过那个人罢了，我们这都是私下说说，你不必记挂于心。”
　　她还真的没有办法不记挂于心，因为她就是那个连提起名字神尊都会勃然作色的魔珠修罗——十九空月。
　　莫非……除了夜无尽，就连神尊师侄也曾经被她辣手摧草过？
　　身边的少年神子们一直都在议论着神尊师侄的绝世美貌，她相信他们诚不欺她。
　　虽然只是匆忙间一个远远照面，因眼睛灼伤未能看清模样，但就凭那气质，那有棱有角的骨架，那动人心魄的声音，绝对可以配得上俊美出尘四个字。
　　以神尊师侄的姿色，以她浪荡不羁的性格，若这辈子真的辣手摧过这种草，又如何能轻易忘却？
　　大约是有什么误会，或者是以讹传讹的口误在里面罢，比如“魔族，秀娜”一类的近音词。
　　又或者是师侄道听途说，对略有交集的她抱着极深的成见。
　　有机会见了面，一定要想办法开解开解。
　　她恨只能恨自己生不逢时，重生后目之所及尽是血肉横飞的人间惨案。在看清神尊师侄之前，眼睛已被真魔之血泼得半瞎。
　　啧啧，这是苍天在告诫她，莫要再色欲熏心重蹈覆辙，做个清心寡欲的贤者之孙才是正道吗？
　　“宫一神官所说的改名建议甚好，”在生命危机面前，空月立刻就取好了新名字，“实不相瞒，我小名就叫做晚昼。”
　　“嗯？”宫一神情迷茫了一瞬间，“你这……这大名和小名之间全然没有任何相关性罢？”
　　欣慰的是，以后可以不用叫她“小孔”，也不用叫她“小越”，更不用叫她“孔越”，连带宫一在内的众神都像舒了一口气似的，“小晚，你略作梳洗后，随我一同面见神尊。”
　　收起杂碎的心事，空月想要在觐见神尊之前，不露声色间状似不经意地向同伴打听些消息，然而过程却不很顺利，“那个，流星啊……”
　　“讨厌，人家叫流吹啦。”
　　这些名字美则美矣，但是十分拗口，初来乍到的空月仿佛同时翻开了二十本言情戏文，想要立刻记住所有主角的名字就十分为难。
　　“对不起对不起，夕阳让我跟你说……”
　　“错了，我是夕颜。”
　　老天爷，饶了她吧。
　　直到空月脑筋寸寸断尽之前，她也没能把所有在场同伴的名字都喊上一遍。
　　在神尊师侄的行宫前，宫一整理着自己的仪容，“各位新至钧天神域，难免有些忌讳不得而知，我在此还需和大家交代交代。首先，魔珠修罗是神尊的大忌……”
　　这是要说职场禁忌八卦了，尤其吃的是自己的瓜，空月更加专注地摒弃凝神侧耳细听——
　　神尊师侄就连无意之中听到魔珠修罗的名字都会情绪失控，这场景不止一神见过。
　　据说神尊当年含羞忍辱在魔珠修罗手里下求生，魔珠修罗名为照顾，实为监视，贪图觊觎神尊的美色，屡次豪取抢夺。
　　流言传播版本随时光飞逝屡次翻新，最严重也最脍炙人口的莫过于神尊在历练过程中受到敌方暗算，魔珠修罗竟然仗着自己是他的监护神，在“照顾”他时染指了他的肉体。
　　醒来之后的神尊要死要活，寻死觅活了几回，终究是被劝住了。转念一想，受害者无罪，相比起想法设法地弄死自己，不是更应该结果师叔这条无耻的性命吗？
　　原本想要新仇旧恨一起算，谁知却被魔珠修罗打成重伤，在众目睽睽的围观之下，他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不负众望地跌倒又爬起，爬起又跌倒，势必要取十九空月狗命。
　　结果还来不及向师叔报仇，师叔就因为走火入魔，早早结束了她那充满罪恶与杀戮的一生，离开了这美丽的世界。
　　故而神尊的心中一直憋着一股无法手刃仇人的无名怒火。
　　“真是伤天害理……”
　　“禽兽不如啊……”大家都感叹着，感叹声带着意犹未尽的不满足。
　　真真是仇人遍天下，重生之路充满了荆棘坎坷，空月双唇煞白：“神尊一直梦寐以求地想要取魔珠……的狗命？”
　　“嗯呐！”宫一很肯定的点点头，“但是这种耻辱的经历，必不可在神尊面前提起。”
　　说是职场忌讳，但看样子他们都传遍了好吧，甚至恨不得精准挖掘，深入分析，全面报道。
　　空月对谣言传播者是有印象的，这位宫一师侄当年进学时便博闻强记，口若悬河，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地舌灿莲花了。
　　耳闻这离谱不已，却又有着最初原型的故事骨架，她心中生出了某种不详的预感，颤声道：“我斗胆问一句，神尊的全名是……”
　　7.你可看清楚了吗
　　“哎哟，”因过度沉迷于上司的爱恨情仇而耽误了时间的宫一拍了拍额头，“说着都快忘了时候，神尊让我带小晚神女过去。”
　　空月以为她在路上还有机会向宫一问出神尊的全名，谁知道宫一在她面前画了个圈，直接将她推了进去，她一个踉趔，在抬起头来时，面前已是两扇紧闭的门了。
　　看这花纹款式，确实是既往神尊的住所无疑。以前每次被天玑召唤的时候，她路过此地都跟老鼠见着猫似的。
　　她侧耳细听，里面一片安静。
　　大约师侄已经休息了，她要不先走？
　　才侧过身，身后的门忽然自行打开了。那明明令人为之倾倒，此刻却像催命符般让她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进来。”
　　空月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还在激烈地对号入座，于是装作没有听见一般，又无声地行了几步。
　　一股强大的吸力忽然席卷了她，她的身躯身不由己地向后一跃，进入了房中，“啪”一声，门已经自动合上。
　　原本较为暗淡的房间在她进入的一瞬间光芒大亮，拳头大的随珠静静的悬浮在半空中，让视力不佳的她也能够看见在书案旁边坐着的正是神尊师侄。
　　他一手支颐，似乎刚才小憩了一会儿。
　　空月定了定神，憋出一句：“神女晚昼参见神尊。”
　　师侄头也不抬，“刚才我叫你进来，为什么不理？”
　　“不敢不理，”空月连忙解释，着力往自己身上抹黑，“实在是我眼力不佳，听力亦稍有欠缺。”
　　“二感残缺？”师侄放下手臂，开始上下打量她，“之前我看你回答利落，身手矫健，不像是身有缺陷之人。”
　　谎称脱臼的手臂能瞬间举起，可见这位晚昼神女的言语可信度并不高。
　　“残缺的是耳跟眼，与嗓子身手并无冲突。”
　　“说得好，”神尊师侄点头，“你可是在看我？”
　　看她一脸茫然两眼虚焦的模样，在这极度重视眼力的神国之中着实少见。不知究竟是天生隐疾，还是果真被真魔之血伤害甚深？
　　“回神尊，”空月微微颔首，“不敢与神尊直视。”
　　“走近些。”
　　听他的嘱咐，空月又往前走了几步，俊逸的轮廓在她眼前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看到她这宛如盲人般的精彩表现，师侄微微一笑，“再近些。”
　　“得罪了，神尊。”空月轻声道，又再往前挪了一点。
　　他倏尔上身微倾往前一凑，那张脸便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定睛看时，空月的脑海瞬时一片空白，几乎吓得她因心跳骤停性猝死。
　　她一时脱口而出，“小夜，你……”
　　“小夜？”神尊听到这个称呼，竟然轻笑了一声，“很久都没有人如此叫过我了，世人都称我神尊，谁还记得我夜无尽的本名？”
　　“夜无尽”三个字如同声声重锤，令空月霎时间惊心裂胆，惶惶然不知神归何处。
　　身子仓促间不由自主地一趔，衣袖扫倒了烛台。
　　“看清楚了吗？”夜无尽淡淡地问，手在半空中已将烛台接住。
　　空气中一瞬间安静了，静得空月仿佛能听见从胸膛中传来的激烈跳动声。
　　神国的神祇多偏爱两个年龄阶段，年轻女神会将容貌维持在二十五岁左右，年轻男神则是三十岁左右的青年面貌。上了年纪的神祇们需要在稳重中透露出威严，男女分别会选择四十和五十岁的人类外表。
　　她还是大意了，没从一开始就猜到夜无尽在二十岁以后还能竹子般蹿高一头。
　　“回神尊，”她眼神虚焦得更厉害了，遗憾之中带着感伤，不舍之中含着哀愁，“小晚为真魔之血灼伤，已然几近半盲，视野之中不辨轮廓，唯有光影之感，此时眼中漆黑一片，只见一人影伫立。虽不能有幸见神尊全貌，但想来神尊定然丰神俊朗，光彩耀世，乃世间风头无二之伟美男子。”
　　曾经她逃命的方法有一百种，不过眼下只剩下一具分身，再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了。
　　夜无尽无声地将一手置于她的脸颊边，五指微张，却又停住，似在试探她的虚实。
　　空月目光不变，神情未改，决定装瞎到底。
　　未几，夜无尽放下手指，又复在桌边坐下，“那你且先回去休息吧。”
　　空月低头：“小晚告退。”
　　“小晚？”夜无尽的茶杯在桌上轻轻一顿，“嗒——”的一声轻响，衬托出了一丝伴君如伴虎的气氛，“你这是想跟我唤作情侣名？”
　　空月一惊，夜和晚，竟有这种深意？“并无此意啊，那……神尊，您可称我为小昼。”
　　夜无尽微不可查地冷笑一声，“天光普照，夜尽昼来，莫不是故意来与我作对？”
　　天杀的，这孩子以前嘴不长这样，回忆中他的羞涩少言恍若云烟般不真切。
　　空月狐疑顿生，夜无尽该不会是故意给她找茬吧？
　　“谢神尊体恤。”她款款转身，才没走了几步又被他唤住，“且慢。”
　　“神尊还有何吩咐？”
　　“你果然视力欠佳，”夜无尽纹丝未动，眼中却有探索之意，“前进之处乃是——我的內寝。”
　　空月一口气接不上来，表情就此在脸上僵住。
　　她确实此时视力欠佳，但还不至于瞎的地步，日常生活至少还是能满足的，她怎会连门口和床榻都分不清楚？
　　夜无尽绝对是有心要为难她。
　　要是空月一意孤行走自己的路，刚才说看不清神尊的脸便是在公然扯谎了。于是她只能委婉的转个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还得不失体面的给他道了个谢。
　　眼见夜无尽抬起袖中的手指，似乎是要吹阴风推她一把。
　　空月提前膝盖一弯，碰到了床榻，“哎哟”一声倒在床下，四肢着地，狼狈至极，“这……这门槛为何如此之高？”
　　要论调戏人的经验，多年前她可是很老道的。要是她姿态优美循环三百六十度慢动作地跌在床上，再撒点飞雪花瓣，到时候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就算夜无尽把持得住也没用，是时她能否自控是个大问题。
　　?8.近水楼台先得月
　　如今求生欲胜于色欲，大家还是留点余地，不要太烧得干柴烈火了。
　　只见夜无尽将手一挥，她位置未变，房中的格局却发生了变化，他将整个房间调了个，现在她正跌倒在门口，床榻已然落在对面。
　　事不宜迟！！！
　　空月慌忙爬起，在虚空中摸索了一把方才触到了门棂，礼貌而不失尴尬地微笑道，“方才太不当心，晚昼告退。”
　　空月的脚步，只有前面几十步还算稳当。
　　到了勉强走出夜无尽寝宫范围之后，由于巨大的心理冲击，她已经走得七零八落，全无章法，被迫扶墙前进。
　　空月既慌且喘，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身上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层。这幅躯体得赶紧补点水分，又是失血又是脱水，她感觉自己就要枯萎了。
　　“晚昼神女，”宫一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神尊待你如何？”
　　空月顾不得回答他的问题，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现在是神纪元多少年？”
　　之前怕引起他人的怀疑，但这些问题她一早就该问了，否则也不至于将自己置于此种境地，还险些在仓促之下暴露自己的身份。
　　“诶？”宫一奇怪于这位人类见识的浅薄，“现在是神纪元5000年，由神尊夜无尽掌管钧天神域启谕院。”
　　空月为自己一闭眼一睁眼之间流逝的岁月而震惊。
　　当初身为魔珠修罗的她死于神纪元4985年，现在已经是魔珠修罗死后的第十五个年头。
　　她记忆中那羞涩内向，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小少年早已长大成人，登上了事业全胜巅峰，并且……
　　还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阴影过于深刻，现在的夜无尽看起来很是寡欲高冷少情，不论体型还是性格都与少年时相差极大，宛若两人，是以她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把这两个形象联系在一起。
　　他们二人孽缘深重，命运纠缠极深。虽然宫一的那个版本有些艺术加工的夸张成分在里面，但是大致情节和时间线她也的确难以抵赖。
　　当然这也决计不能全然怪她，夜无尽自己要负起很大一部分的责任来，谁让他一边拒绝一边勾引她，让她时常忍不住兴起霸王硬上弓的念头，很多时候就难免没有顾及到男孩子自尊心的方方面面。
　　而她现在明明已经知晓自己是他的心理阴影，也心怀愧疚，然而生命诚可贵，从死复生，又不能因此就当场自尽给他赔罪，最好就此两两相忘于江湖罢。
　　宫一问她夜无尽待她如何，空月委婉地描述了一句：“略显……一丝尖酸刻薄。”
　　在夜无尽身边待的时间不短了，宫一还是头回听见有人形容得如此贴切，“这个嘛，自从他十五年前受过打击之后，性格就有了些微的变化。”
　　忆及往昔，空月想起夜无尽其实在很多时候冷不丁地抵她几句，已经显露出了如今的雏形。
　　也许他本性从来如此，羞涩寡言只是他的伪装，不过当年的她一厢情愿地倾向面对于自己更愿意相信的部分罢了。
　　宫一看空月这幅冷汗淋漓又失魂落魄的模样，关切道：“你眼睛为真魔之血所伤，不如让医官为你诊治一二？”
　　这话真正踩到了空月的要害，比起面见夜无尽，她更害怕的是自己分身的暴露，连忙拒绝。
　　“方才在房中神尊已用神力疗愈过伤口，想来不日我便可康复，实在不必劳烦医官了。”
　　“也好，”宫一欣慰点头，“这般你很快就能随侍在神尊身边了。”
　　只听“叽”一声轻响，空月半退一步，踩碎了地上飘落的花瓣，全身微微抖动，一脸惨白面无人色。
　　“随侍在神尊身边……是什么意思？”
　　宫一自然以为空月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欣喜，一时间高兴坏了，“神尊正值青壮久旷，身畔一向没有半个神女侍候，眼下与你一见如故，着意提拔你，你前途无量，可喜可贺啊！”
　　脑袋还在嗡嗡作响，空月茫然地地唔了一声。
　　在哪里都好，唯独在那个人的身边不行。
　　宫一以为是自己说得还不够明白，“人间常说，以色侍人，安得几时好？”
　　“昔年天照心的生母丝姬娜是姝丽出身，却能嫁给前任天玑神尊……幽天神域的美神第七夏祖上也有人类血统。在神国以色侍人，能得一辈子的好。哪怕日后一别两宽，也能在神国安度晚年。”
　　已经暗示到了这个份上，他眨了眨眼，“你懂吗？”
　　空月木然道：“我不懂。”
　　“唉，”宫一很乐意给她摊开细细解释，“以神尊的容色，要什么样的神女没有？无非是少时受了魔珠修罗的催磨，从此远畏情感不入爱河。你既然日后随侍在他的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差不离也能挣上个丝姬娜夫人的地位。”
　　他又继续道：“只要你顺他的意，不要触及他的逆鳞，想必很快就能化解魔珠修罗带来的阴影。”
　　“可是……”空月很想说，可是她就是他的逆鳞，魔珠修罗十九空月啊。
　　用孽魔来治疗孽魔留下的心灵创伤，师侄们可真是有一套啊。
　　宫一看着空月感慨万千的神情，“晚昼神女，你怎么了？”
　　“我很好。”
　　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的年轻神又怎能明白她的脆弱伤怀？
　　说自己很好的空月第二天没能够入职，听说她在从神尊行宫回到自己住所的路上，失足落入了观景池。
　　?9.抱着必死的决心
　　按道理说，这失足落水且是不应该的。
　　神国与同人间一样，都沐浴在天地日月的光辉之下。
　　但不同于夜晚漆黑一片的人间只能依靠孤月的光芒，九大神域的正上空都各悬浮着一轮神造太阳，称之为城璧。
　　白日里看不见透明城壁的踪迹，待到夜晚日落月升之时，城璧就会在上空散发出光芒，照亮整个神域，可谓是亮如白昼。
　　除此以外，每位神祇均携带有类似于城璧的随身光源，大小和形状不等，称之为随珠。
　　在这种情况下，空月还能栽到观景池里，实在罕见。
　　“你说，晚昼神女告假了？”夜无尽虽未看着眼前的纸，却因自己一心二用的念力而在纸上勾勒出了笔迹。
　　他身边的应宽神官嗤笑一声，“她好大的脸，白费神尊的赏识了。”
　　“我倒觉得情有可原，”宫一解释道，“晚昼神女初来钧天神域，应该配备的随珠还未来得及发放到位，况且视力不佳，也不熟悉地形。”
　　他的面上微有悔恨之色，“当时我就应该坚持己见，将小晚神女送回居所，此事我亦有责任。”
　　应宽：“便是她当真失足落水了，烘一烘晒一晒也就是了，还准备要三天两头的告假吗？”
　　正在纸上显现的笔迹停住了，夜无尽起身，“随我一同前去看看她。”
　　宫一讶然：“此事我为神尊代劳便好。”
　　“日理万机？”夜无尽略略一想，“我今日刚好无事。”
　　空月当时在观景池旁趴伏着踌躇了许久，将一双手脚浸泡在池中，感受着即将皴裂的皮肤随着水分蔓延而渐渐恢复。
　　实在是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
　　若说她以前还有神力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就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若是神力还很盛的情况下，便硬碰硬争个高下之分。
　　但是现在跑也跑不掉，犹如笼中困兽，随时都有可能命丧当场。
　　该怎么办呢，不如说自己夜观天象，以至于沾染风寒？
　　又或者吐血三升，说自己后知后觉的发现被真魔伤了脏腑？
　　但不管怎样，招来医官就不好办了……
　　空月想得入神，望着观景池中自己的那张脸，又要担忧一番夜无尽会不会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眼前的形象略微模糊，她的脸离水面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咕咚——”一声，溅起了不小的水花。
　　在附近执勤的一匹天使听到了动静，便赶了过来。
　　那天使外形为双翼四足天马形状，头生独角，当下将角伸入观景池中将空月挑了起来。
　　空月毕竟是退休神祇，知晓天使们虽不能人言，但懂得简单的指示和命令。
　　她给天使指明了自己的方位，于是天使保持着将人挑在角上的那个姿势，将湿漉漉的她送回。
　　彼时城璧的光芒将整个城池映的明亮一片，有些勤劳的神祇还在点珠熬夜，亲眼见证了这一幕。
　　空月回到了宫一给自己安排的住所，给天使道了一声谢，“对不起，我刚回来，也没有可以赏你，下次吧。”
　　天使收回了自己的角，抬起一蹄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号牌，空月抬眼一瞥，“天使4985？”
　　这个号数很眼熟啊，仿佛是自己去世的那一年……
　　天使顿顿首，尾巴一摆转身走了。
　　看来这年头天使的智商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啊，它的意思应该是提示她记住自己的号牌，下次还礼的时候别搅混了。
　　“呼——”空月呵出了一口白气，这才意识到由于高度和空气稀薄程度，神域比人间要冷很多，这点变化对于神祇来说毫无感觉，但是对于如今的身体而言却考验颇大。
　　她背对着窗户坐下来，由于全身湿冷，自觉的将腿蜷缩到胸前，两手将腿合抱住。
　　空月迷迷糊糊的打了一会儿瞌睡，突然下巴磕到膝盖上，疼痛让她醒了过来。只见窗外天光渐亮，城璧的光芒也不若夜晚那样明亮，随着天空的变化逐次暗淡。
　　头发和身上的衣服还是湿漉漉的，只是比之前的状态略好些。空月突然想起了一件要事——马上就该上工去“以色侍人”了，即便她并没有什么姿色。
　　谁能料到，她上辈子做风光无限的武神时，给夜无尽当着保姆。重生之后，居然还是全方位无死角的保姆。
　　不仅如此，无论从身份和力量，都降级跳水得厉害。
　　霎时间，空月心中甚至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让医官查验一番又何妨？
　　大不了当场摆烂，承认自己身上应该有的三个孔隙一个也没有，实在是做不了以色侍人这桩雄图伟业。
　　眼下空月虽然觉得身上湿冷，但嗓子不疼喉咙不干，也没有恶寒发热，可见是还没有伤到根本。
　　既然是演戏，就要做足全套，她就不信类似植物的分身短时间内骤寒骤热，被过量凉水侵泡，难道病魔还不能战胜她吗？
　　她这个想法固然很好，然而时机却选的不大对。
　　已经做好了暴露与人类迥异身躯的空月，却并没有等到前来查验的医官，而是另外一个人。
　　夜无尽跨进空月的小院来关怀她时，正好透过大开的窗户，看见她往自己的身上倒完了一桶水。
　　是时空月纤瘦的手臂努力支撑着高悬的大桶，被水浸透的衣服紧紧的贴在身上，水顺着衣服流了一地。她紧抿的双唇让她的表情充满了果敢，刚毅，决断。
　　而这一切都在她看到夜无尽的那一刻变成了惊愕，惶恐，茫然。
　　?10.长成变态的孩子
　　空月看见夜无尽走进来，内心的震撼无以言表。
　　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感动，欣慰，恐惧的复杂感情。
　　此时阳光正好，让她终于能够看清他。
　　夜无尽光洁紧致的眉间一点细长的红印，五官依稀是十五年前的式样，却完全无法根据他少年时的模样推测他成年后的样子。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长大的模样。
　　然而直到她死，也没有等来那一天。
　　人已到了跟前，唏嘘不已的空月赶紧掐灭了奔腾的思绪：“见过神尊。”
　　夜无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说你失足落水，刚才是在做什么？”
　　“大约水土不服，我觉得口干舌燥，郁热难当。”空月低着头未与夜无尽的目光接触，眼角余光比照他的肩膀，直面比坐姿更为明显的身高落差。
　　曾经瘦弱单薄的少年如今人高肩宽腰细，配上浓墨厚重的制服，一种不近人情的威仪就渗了出来。
　　她计较着他如今既长了身高又长了肌肉，天生的衣服架子格外好看，也不知脱下衣服之后，能不能摸到饱满壮实的胸大肌？
　　在脑海中想象着那样的画面，顿时就有两道咸腥的液体流进了嘴里。
　　“神尊！”窗外的应宽叫道，“晚昼神女落个水就能流鼻血，如此身娇肉贵，没有出息！”
　　说的好像她流鼻血也是一种罪过似的。
　　流鼻血了？她拿衣袖一擦，果然红艳艳的一片。
　　空月只想狠狠的抽自己两巴掌。
　　这辈子身为一个不能人道的天残地缺，她竟然还敢色欲熏心？
　　人果然在哪里跌倒，就会在哪里再跌倒。
　　这道鼻血来得很是时候，她心气平和地将鼻血一擦，“神尊，我果然是燥热体质。”
　　夜无尽的眸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和半透明的衣服，衣袖向后轻轻一挥，示意应宽和宫一先退避。
　　“转过身去。”他的语气听来虽然还算温和，但在她耳中也是命令。
　　空月不很情愿，还是动作缓慢地照做了。
　　虽目不能见，却仍然能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时给予她阴影和压力。
　　回想起当年她还是武神宝珠观音的时候，从来不会轻而易举的将背后暴露给别人。
　　众神一直都以为她将月轮悬挂在自己的身后是在拗造型，其实她主要是为了保护自己，当然……不可否认拗造型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
　　时光荏苒，如今她的警觉性已无限退步了。
　　夜无尽一手捞起她湿漉漉的头发，空月下意识拿手一挡。
　　“怎么了？”他问。
　　感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已让头发上的水气滋起了白烟，空月随口为自己方才的防御举动找了个说辞。
　　“神尊有所不知，乃是因为我的头发太过于珍贵，因为我给每一个掉落的头发都起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哦？”夜无尽挑起眉，还有这种事情？
　　空月存心要用浮夸肤浅的演技将夜无尽逼走，伏下身在裙上捡起一根刚掉落的头发。随即悲痛万分地嘶喊一声，“我的九天玄女！”
　　这模样仿佛像是要为掉落的头发哭丧似的。
　　夜无尽神色一变，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关爱着智障的眼神。
　　只见她另一只手又捡起一根，“嫘祖！”
　　“瑶姬！”“羲和！”“阿芙洛狄忒！”“诺克斯！”“阿尔忒弥斯！”
　　她喊了半天只觉得嘴干舌燥，再抬起头来时，却见到夜无尽饶有趣的看着她，“怎么，名字都喊完了？”
　　他缓缓俯下身来靠近她，只见他的手指上缠绕着几丝头发，“它们叫什么名字？”
　　空月意识到花光了自己所有的记忆积蓄，“叫，叫……”
　　那几丝头发在他的指间缓缓绷紧，如一张逐渐靠近的弦，他的声音也离她极近，热风吹拂在耳边，又麻又痒。“十九空月？”
　　这声仿佛来自十五年前的黑洞，用尽全力将她拽入深渊，她陡然如身坠悬崖边缘，而此时此刻仿佛牵拉着她的就只有几丝头发。
　　他究竟是在试探着什么？
　　还是因为他憎恶她到日思夜寐不能忘？
　　夜无尽颔首微笑：“我听你叫了日神、夜神和月神的名字，便想起了神国当年月神的姓名罢了。”
　　在这真正的千钧一发的时刻——
　　“好！好名字！”她谄媚一笑，去拿他手中的头发，“谢神尊为这根头发赐名……”
　　在触到发丝的一瞬，手指却被他突然握住，空月下意识的想要抽开手指。他却握得很紧。紧到她觉得有点疼。
　　她将另一只手覆到他的手上，慢慢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神尊，你不能再褥我的头发了，要秃了。”
　　“不会吧……”他的另一只手在她的身后漫不经心地卷着头发，刚褥整齐的头发在手里滑来滑去，好似一尾正在游动的黑鱼。
　　他蓦然伸手抓住了那尾鱼，朝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拉，“还有很大一把呢。”
　　她便因为那惯性，不，因为要保住自己的头发不被扯掉，也只得向后一仰。
　　正好落入了他的臂弯之中。
　　她微微一挣扎，头皮就传来牵拉感，他一直不松手，这种受制于人的状态无法有半分改善。
　　孽徒！
　　空月大怒，他是想要对她宝贵的头发斩草除根吗？
　　分身的头发与植物叶子类似，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如今正是秋季，倘若被他拉扯得掉光了，她得秃着度过完两个季节，一直等到来年春天发丝再生。
　　如果她还能活上两个季节。
　　“莫非神尊是想看我寸草不生的模样？”
　　夜无尽思索着那样的形象，“寸草不生再配上一串一百零八颗的念珠，在月光下行走时，也是光彩照人的比丘尼呢。”
　　听到“一串，念珠，月光”这样的关键词，空月才升起的火气就跟被雪沃了一样消了一大半。
　　他没准还真想斩草除根，寸草不生。
　　夜无尽惊讶：“你出汗了啊。”
　　是啊，是受到惊吓的冷汗啊。
　　空月微弱地道：“是的，有劳神尊，头发不用再烘了，有点热。
　　他唔了一声，“如此，想必午后你便可以上值了罢。”
　　说完终于心满意足似的松开双手，再三回味了一番空月灰败憔悴的神情，方才称心遂意地离去了。
　　空月气急败坏地锤着桌子，变态！这孩子果然越长越歪了，小时候清纯羞涩散发着高洁禁欲神光的孩子，谁能想到他长大之后会成为一个心灵扭曲的变态？
　　恨师叔而不能亲手杀之，竟然随手将怒火和凌虐发泄在无辜的下属身上。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错，这样误入歧途的他，真是叫她好不心痛。
　　?11.哪壶不开提哪壶
　　照理说，如果她是一位真英雄豪杰，就应该在重生的第一刻，主动挺起胸膛，散发出大无畏的气概，让夜无尽肆意地捅剑，了却了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
　　然而事实上，苟且偷生的她并不想让昨日的悲剧再度重演。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她所最珍视的男孩子，最终都会因各种各样的机缘和变故，成为心灵扭曲的变态吧。
　　夜无尽是这样，天照心也是如此。
　　“宫一，”此时窗外却响起了应宽的声音，“刚才晚昼神女的神色你看见了吗？”
　　“嗯，看见了，”宫一回答，“不太好。”
　　“愚钝！我问的是脸色吗？”这声音响亮得空月很难忽略，“幸好今天我们跟着神尊一起过来了，若不是我们俩在场，我看她那神色仿佛是要扑上去似的。”
　　恼羞成怒的空月转过身来，从窗缝中觑着那条心怀不满的大汉。
　　若她没有记错，这位应宽师侄虎背熊腰、力拔千钧，文课成绩平平无奇，但当年在学堂里测试定量神力也是上过榜的。
　　为何一个跟她并无太多交集的师侄会对她抱有如此之大的敌意？
　　空月脑海之中倏然灵光一闪。许是因为她在击杀真魔时遇见了夜无尽，应宽还以为夜无尽瞧上了她的拳脚功夫，欲让她竞聘上岗，承担新的护卫之职？
　　难怪，他这是感觉到了浓浓的职业危机了。
　　“啊……”宫一低低地应了一声，“但，这也没什么大碍吧……”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
　　空月思忖着自己如今对付不了夜无尽，难道还不能给应宽使点小绊子吗？
　　她从花盆里捏起一颗小石子，从窗缝伸出手指，看准了角度往外一弹。
　　只听一声清脆的惨呼传来，应宽捂着脑袋左顾右盼，“是谁？谁他喵打我？”
　　午后空月自昏昏沉沉中爬起，在宫一的带领下去往启谕院。
　　阳光暖暖地晒在身上，道路两旁落英缤纷，空气中传来淡淡檀香的味道，仿佛置身久远年岁之前的情景，一时间她的意识有些恍惚。
　　每个人都在时光的流逝中匆匆向前，曾经的故人纷纷登场，却不再是她离别时的模样。
　　唯有她死在二十五岁那一年，一切行为在历史巨轮的滚滚碾压中不过都是徒劳无功的螂臂挡车。
　　除了视她若仇人的夜无尽，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在等待着她的归来吗？
　　一时间，面对死亡也不曾退却的空月感到了一丝无病呻吟的悲伤。
　　在启谕院的后院，两个青年正在执祺对弈，夜无尽一身黑衣常服，去了华冠，长发简单束起，空中飞舞的花瓣三三两两的落到他的衣服上，他似浑然不觉，手落黑棋，一路将对手逼至死路。
　　夜无尽对面那个手持白棋的素衣青年好像已经输得习惯了，不慌不恼地落下手中最后一子，一脸温雅的微笑：“神尊，我服输了。”
　　空月认得那青年，他是当年与夜无尽同班的沈嘉运，和夜无尽一样来都是自于人间的沧海遗珠。
　　相比起夜无尽由少年到男人的巨大变化，沈嘉运在进入神国时已经是青年人的模样了。
　　据她所知，夜无尽和沈嘉运二人之间颇有些龃龉的渊源，以前相处时多有小摩擦不愉快。
　　难道时间真的能够洗刷一切，二人在这十五年间已经达到了冰释前嫌相谈甚欢的地步了吗？
　　空月在宫一眼神的示意下前去为两人添茶，沈嘉运抬起头来，正好与她的视线相遇，一抹诧异之色掠过他的眼眸，“这位神女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好生面善。”
　　空月心中一震，手里还是稳稳地添完了一杯茶，“晚昼昨日才到钧天神谕，并未见过这位神官，大概是我因为长相过于普通，百人一面，大家都隐约觉得我有些脸熟。”
　　沈嘉运微微侧过头，“幸会幸会。”
　　空月无声一笑，自己还真是桃李满天下啊。
　　谁能料想当年不可一世的师叔，如今已经沦落到要给自己当初的师侄们端茶倒水了？
　　希望二位师侄能够承受得住这小小茶杯当中的沉重福气，不要因此而折寿短命。
　　“趁着我今日心情尚可，天玑神尊有何指示，赶紧说吧。”夜无尽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脸上已经隐隐露出了一丝不耐之色。
　　沈嘉运笑道：“你我好歹相识一场，从凡人到神祇，也算是一段缘分。”
　　说这番话时夜无尽的神色还算是正常。
　　接下来沈嘉运不经意地提到：“想当年贵妃奔月之际，若不是小师叔出手，你我二人也不会因缘际会……”
　　夜无尽一听到“贵妃奔月”四个字，已经修炼得喜怒难测的脸色顿时肉眼可见的一变。
　　周围的神祇和侍神者听到这里也大惊失色，面面相觑，心中既惶恐又激动，虽然碍于场合口不能言，但彼此之间眼神的交流已然心领神会。
　　这又是夜无尽的一处逆鳞。
　　在空月看来，夜无尽敏感脆弱得很，全身上下俱是美强惨的经历，逆鳞复逆鳞，逆鳞何其多，稍不注意就会把火药桶点炸。
　　沈嘉运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而且一次还提了俩。
　　“贵妃奔月”虽听起来是极美的一个典故，但那奔月的贵妃不是别人，正是夜无尽本尊。有贵妃就会有皇帝，而男主角就是眼前这与夜无尽对面而坐的沈嘉运。
　　这桩历史事件虽然已过去了十五年之久，空月对当时情景仍然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因为在这场凄美回肠千古绝恋的戏码中，空月自己也是有份参与的。
　　夜无尽演了贵妃，沈嘉运演了皇帝，而她演了那个月。
　　空月此时心中琢磨的却是另一桩事。
　　神尊夜无尽的身边跟随着笔吏宫一，护卫应宽。天玑神尊肉身虽然隐退了，精神却还盘旋存留在启谕院。
　　看来成年不久的夜无尽终究还是年轻了些，天玑至今不愿意放手，并且还为夜无尽找了个沟通彼此的信使——沈嘉运。
　　12.也许她根本没死
　　关于沈嘉运和云鬓是天玑亲生儿子沈莲子后代这件事，他自己知道，沈嘉运和云鬓也心知肚明。
　　算上在一旁的观众夜无尽，空月和天照心，可谓是一根藤上六个瓜。
　　用自己的血裔沈嘉运来当信使，天玑算是既提拔了后人，又保障了沈嘉运的人身安全，可谓一举两得。
　　夜无尽面色肃然了一瞬，又徐徐缓下来，“不错……我甚至很多时候还会怀疑，她根本就没有死。”
　　这下子面色大变的是空月了，若她不是身经百战，当场就拿捏不稳，得将茶壶和杯盘抖出“叮叮当当”的铃声来。
　　幸好除了她以外，听到这句话的其他人都露出了含量不等的惊悚神情。
　　沈嘉运没有料到自己打开了这样一个禁忌之渊的话题，但见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话。
　　“神尊此言……何意？”当年魔珠修罗十九空月死的时候可是在众神眼皮子底下，挫骨扬灰毛之不存，哪怕有一点生机，想必也难逃三尊法眼。
　　夜无尽端起空月上的那杯热茶，“我始终心存疑惑，既然她曾经搅弄风云，与我频频交集，为何整个神国，竟无一人知晓她的真实面目？”
　　每每忆起此事，众神祇始终七嘴八舌，有人说她是个肥胖的中年妇女，有人说她是个七八岁模样的稚童，甚至有人说她是个年轻男人。
　　空月看着夜无尽开阖的嘴唇，已经靠近了杯缘，又放了下来。
　　“也许……正是因为她百人百面，从未以真实面目示人过，藏匿于芸芸众生之间，如同擦肩而过的路人，所以没人能记得清她所有的模样。”
　　空月喉咙微滚，在精神重压之下，那种缺水干裂的感觉又来了。
　　心中已经萌发了一种拔腿就跑的冲动，但在众神环伺中间，她不得不稳如磐石的站着，听着夜无尽的合理推测。
　　“可是，”沈嘉运也不好直接反驳他，“十五年，她再没出现过了。”
　　“为了活命，孽魔会大张旗鼓地宣示自己的存在吗？”夜无尽嗤笑一声，“只怕她分身已毁，作了众神眼前的障眼术，真身却还好端端地活着。”
　　一滴冷汗从空月的太阳穴流了下来。
　　这家伙在完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居然仅靠猜测，也差不离了对上了百分之六七十的内容。
　　只是最关键的部分颠倒过来了——她上辈子死的可是真身啊。
　　在这个世界上被人劳肠挂肚牵挂着的感觉……其实也不是很好。
　　闲聊了几句，沈嘉运赶紧把话题挪移到他的正事上来：“天玑神尊嘱托，真魔与妖兽不过都是偏远之患，不会祸及神国根本，神尊不必大为劳神费力。”
　　夜无尽微笑道：“那不知在天玑神尊眼中，什么才是要紧之事呢？”
　　沈嘉运自然知道越厨代庖不为夜无尽所喜，但在其位则谋其政，他也只能如实传达天玑的指示。
　　“人间之事……日常谴武神巡逻，使其偃旗息鼓即可。神尊还是应以守固神国本土，督导众神精进念力为重。”
　　听到自己旧事还会有真情实感变化的夜无尽，此时面对天玑神尊隔山打牛的淳淳教导，非但没有勃然大怒，反而面色平稳若秋水。
　　“自当以天玑神尊意念为首则。”
　　空月给夜无尽当了好些年的护卫和保姆，对他的性格谈不上了解透彻，但也晓得六七分。
　　想必夜无尽在她重生当晚离开神国，亲自出手驱散真魔一事，深居简出却耳聪目明的天玑已尽数听闻。
　　一个在她身边蛰伏多年，从未透露过自己半分过去隐情的人，哪怕此时并不赞同天玑神尊，也能伪装出一副不敢擅专的模样。
　　也好，空月心中打定了主意，趁着夜无尽慑于天玑神尊之威，不再过多纠于妖兽出没一事，她倒可以去典藏馆一探究竟，看看这十五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深夜，诸神寂静之时。
　　随珠漂浮在夜无尽的身边，照亮了他前进的脚步。
　　在夜无尽沉思之中时，身边的随珠忽然一黯，如同被微风吹拂过的火苗，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黑影快速闪过，“是谁？”
　　耳朵听到一道极细微的破空之声，随即“喀——”的一声响，随珠似乎被什么撞击到，光芒随之外泄，光芒大盛一瞬间之后陷入了黑暗。
　　“啪嗒——”听闻一大一小的两声，有物落在了夜无尽的脚边，那大的应该是随珠，小的听起来像是石子儿。
　　一击即中，这人真是好身手。而且还很老练狡猾，在被发现的一瞬间，并没有慌不择路的忙着逃命，而是先出手干掉了神祇的随身光源。
　　研究院的典藏馆不同于神国其他地方灯火通明，所放置的都是珍惜的标本资源，可用不见天日来形容。
　　随珠一熄灭，周围立刻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夜无尽侧耳细听，那人的呼吸平稳绵长，并刻意控制使之更加细微，似乎也在判断着他的下一步举动。
　　倒不是夜无尽判断不了他的方位，而是那人就躲在昂贵的标本后面。若使用神力将他强行吸附出来，势必可能会对标本造成不可逆的损坏。
　　电光火石之间，夜无尽已经与对方交上手。
　　那人体型瘦小灵活，招式油滑毒辣，看准了他重视这些珍贵标本不敢随意施展神力，只能以拳脚功夫交手。
　　夜无尽因之身材高大，又投鼠忌器，反倒在这狭小的空间中被束缚住了手脚。
　　那人似乎极熟悉他的招式套路，见招拆招既快又准，且无意置他于死地，只想尽快脱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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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随机应变的师叔
　　面前风声虎虎，对手一个弯肘顶上，原本预计攻击目标是夜无尽的下颌。谁知道因为身高差距，这一下就击在了夜无尽的胸口。
　　就在对方恍神的一瞬间，夜无尽握住他的臂弯，反手将他钳住。
　　那人见挣扎不脱，竟然就势握住夜无尽的衣襟，使力一拉。
　　“嘶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之声，在黑暗之中回荡得尤为刺耳。夜无尽感到胸膛一冷，一只微凉的手拂过他的肌肤，一大片衣襟应声从肩膀至肋被撕下。
　　“大胆！”夜无尽很少被人如此冒犯过，哪怕是他那位浪荡不羁的师叔也没有做到如此地步。他下意识地将衣服一拢，那人便趁此机会挣脱，消失在黑暗中。
　　“哐啷——”那人在逃走过程中不意触碰到了路旁花瓶一类的陈设品，顿时掉下来摔了个稀碎。
　　夜无尽拔腿欲追，眼前却忽然大亮，一颗随珠漂浮空中，宫一的脸上充满焦急之色，“神尊！”
　　他进来得着急，也没有看个仔细，定神之下，才看见夜无尽眉头紧锁，发丝凌乱，气息不稳，衣襟散落不整，裸露出了一大片胸膛。
　　宫一呼吸一滞，想要把自己的眼睛遮上，“对不起，神尊，我听见典藏馆里有物品碎裂声，以为您出了什么意外……”
　　他的内心山呼海啸，他到底是错过了什么，又不小心看到了什么？
　　典藏馆内影影栋栋，遍布器物，神尊私会偏好的环境果然不一般。
　　夜无尽指尖一点，身上的衣服恢复如新，他抬起头来，“你守在外面之时，可看到任何人进出？”
　　“并未，”宫一摇头，“我一听见声音就进来了，全程没有看到旁人。”
　　“不好！”夜无尽一脚踏出，瞬移典藏馆的门口，宫一紧随其后，只见典藏馆大门紧闭，侧边耳门在夜风中轻轻摇拽，似乎才有人经过。
　　宫一这才算是明白了过来，刚才器具碎裂的声音并非是闯入之人不小心碰撞所致，而是那人知晓他守在外面，故意弄出响动引他进去。
　　黑暗之中，贼人与他擦肩而过，就在他与夜无尽交谈的短暂间隙，那人便趁机离去。
　　宫一心中有万千疑问，甚至开出了“启谕院神尊典藏馆夜会情人”的脑洞，但见夜无尽面色铁青，立时便知趣地把嘴紧紧闭上。
　　夜无尽沉吟：“走，回去看看。”
　　那人留下的脚印很浅，看脚印体型清瘦，与夜无尽交手的必是同一人。
　　二人顺着那人留下的痕迹绕过无数标本，一路走到足迹尽头，发现那个人曾在装置妖兽尸身的橱窗前停留。
　　灰尘深浅不一，橱窗的盖布显然被人掀起过。
　　夜无尽明白他今晚本欲查看的东西，倒是有人提前翻阅了。
　　“那个人的功夫……不像是钧天神谕武神们的路数，”若是外人，也不可能在守卫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潜入神国，“如此，想必是内贼了。”
　　只是几息，夜无尽已经圈定了范围，“应当在新入少年神子之中。”
　　要说起头悬梁锥刺股，孜孜不倦地学习新知识，空月上辈子可是从未有过这般的自觉性。
　　好不容易重生了一回，决定追根溯源的她才潜入典藏馆不久，便听见有其他不速之客来了。
　　听着对方与自己还有一段距离，她争分夺秒地查看神国之前斩杀的妖兽尸身，看来看去，也只是些丑陋污秽、奇形怪状、将腐半烂的东西。
　　仿佛隔着一层橱窗，都能闻见扑面而来的腥风气息。
　　“奇怪了，”很久没有动过脑子的空月嘟囔着，“这么些难以腐烂的尸身，在人间却不多见……”
　　造理说，哪个地方挖出这种明显异于寻常动物的尸身，老百姓们定然一传十十传百，渲染出无数阴险诡谲的气氛。
　　回想起她做武神的那些年月里，这样的传说却极少听说过。
　　瞅着架上有一本叁修筠主编的小册子，空月匆匆扫了几行。
　　“已知妖兽出没地与真魔聚集处具有很高的重叠性。”
　　这什么意思？空月眉头紧蹙，看到这句话，她很难不往那个阴谋的方向上去想——莫非真魔与妖兽的关系，类似于神祇制作天使？
　　但是她接下来又看到下一句“并无明确证据显示妖兽为真魔所驯养，因真魔与人类皆为妖兽的食物。”
　　呃，好吧，难得开动一次脑筋的空月怏然无语。
　　“妖兽尸身在神国保存较久，在人间则会迅速腐化，与尘土融为一体难以辨认。”
　　怪不得，人间很少发掘到完整的妖兽尸身。
　　“曾有部份武神回忆，击杀妖兽时曾听闻其发出似人的哭声，疑为腹中未死人类的临终哀嚎。”
　　光是看着叁修筠的描述，空月已经感觉到了那种皮毛栗栗的恶心厌恶感。与之相较，连真魔都变得眉清目秀了起来。
　　至少，真魔还长了个人类的模样，他们惯会选择食物当中最美的那一个皮囊充作门面。
　　求知若渴的空月听见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了，推测出对方的目的地也是在此。
　　该不会来的人正是夜无尽？她心头一紧，这个孽徒，嘴上答应得天玑神尊好好的，回头就开始阳奉阴违。
　　也罢，他的性格从来如此。
　　空月本预静悄悄地离开，却被夜无尽发现，险些败露了形迹。
　　由于她潜意识地还将夜无尽当做十五岁的少年，错误地估计了双方身高差距，故而原本预计脱身的一招失了手。
　　要不是她随机应变地撕了夜无尽身上的衣服，今夜典藏馆内，夜无尽剿灭魔珠修罗贻害一事就要梦想成真了。
　　一路飞奔回自己的住所后，空月一连着喘了好几口气，那颗吊了一夜的心才落下来。
　　她摊开手一看，发现自己的手中还紧紧攥着撕下来的那块衣服的碎片，布料光滑，刺绣繁复精美，昭示着主人的良好品位。
　　看着这片布料，再看看捏着布料的这只手，空月陷入了更深的思索之中。
　　她竟然……
　　真的摸到了夜无尽的胸大肌？！
　　14.我才不是个傻的
　　那种异样的触感一直残留在肌肤上，空月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置身于黑暗之中，手心在电光火石之间拂过一个豆……
　　再回想下去，空月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死性不改辣手摧花的淫贼，明明身躯已经没有了那样的功能，却还是存着那一颗不灭的色心。
　　分明以前也常常吃他的豆腐，那瘦弱板正的身躯摸来跟摸自己也无甚差别，如今孩子真是长大了啊。
　　压抑住自己翻腾情绪的空月度过了难熬的一夜，第二日见到夜无尽的时候，他神色如常地坐在案前，便如昨晚的一切都并未发生过一般。
　　看到夜无尽这幅状态，空月的心神也稍稍安稳了下来。为了避免去想一些不应该出现的身体部位，她开始强迫自己进行以往并不擅长的逻辑推理。
　　叁修筠编纂的那本小册子被她顺带偷了出来，昨晚熬了一夜，把册子所记载的妖兽出没的地方，时间，形态都大致看了一遍。
　　除了叁修筠总结出来的那几条准则，空月并没有得到其他太多的启示，但是——
　　她还是更倾向于认为妖兽的出现与真魔大有干系。
　　既然真魔食用了神祇之后，就可以使用神祇的部份技能，又为什么不能孵化出属于自己的妖兽呢？
　　所谓物类其主，神祇养出来的天使拥有部份优越于动物的智力，可以听得懂主人的号令，也具有自己的情绪变化。
　　那么，被真魔创造出来的妖兽，自然也和主人一样，畏光喜暗，以人类果腹。
　　想象到这里，空月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充分解释关于妖兽的大部份记载。至于妖兽连真魔也会吃……
　　那许是创造者无法驾驭自己创造的生命，有了妖兽的形体，有了狩猎的本能，却失去了控制，反噬了自己的主人。
　　“啧……”空月不禁为自己唏嘘。前世她继承了海量的遗产，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是命运之女，被真正的天选之子一番吊锤之后，才知道自己终其一生，都是他的脚垫和磨刀石。
　　如今不能再依靠神力，此消彼长，上辈子她没来得及动用的脑子，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她甚至走上了另一条骇人听闻的推理链条——早看天使院神尊乌列尔那老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少年神子的第一课杀鸡儆猴就是他上的。
　　想当年她被神国打上孽魔罪名的源头，便是江深发现了那奇形怪状死因莫名的“天使”。
　　搞不好妖兽其实就是被淘汰、异化后的天使，从神国潜逃至人间，又或者，像垃圾一样被神国丢弃在大地。
　　这些劣质品听不懂人示，不能人言，却还牢牢记着自己被创造之初，最深处最底层的使命——消灭真魔。
　　空月迷醉在了自己聪明绝顶的脑海中，直到宫一的进言打断了她的思索。
　　“神尊，我已点过了，本届的少年神子都已在钧天神域了，今日会由云鬓武神授课。”
　　“都在了吗？”夜无尽抬起头，眸光扫过站在一旁角落里的空月，“晚昼神女也去吧。”
　　“什么？”还来不及感概云鬓已成武神的空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神尊……让我去学堂？”
　　她十五岁的时候，去学堂进学。
　　她二十五岁的时候，去学堂进学。
　　万万没想到，她四十岁的时候，都还要去学堂进学？
　　空月为自己活到老、学到老却始终还是无法胜任一份工作而绝望，神国自建立以来，恐怕也只有她这一份三度入学的回锅肉了吧。
　　夜无尽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没这个必要吧？”空月尽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身为普通人类，能够受封神女，已是晚昼此生最大的荣幸。而且，就算接受了少年神子的统一学习，也无法使用神力，不如将这个宝贵机会让给其他的神祇，亦或是更有天资的人类？”
　　“你要相信自己，”夜无尽的口气听起来像是鼓励，实则一锤定音不容置喙，“只上今日这一堂。”
　　香炉在日光照射下冉冉升起青烟，眼看一线香即将燃尽，该授课的老师却还未出现。
　　空中远远传来一声钟响，随即宫一的字正腔圆的声音随着他的念力响彻整个学堂，“今日云鬓武神体能课由神尊代替，教授内容——对战擒拿。”
　　啊哈？大家都张大了嘴。
　　平时的少年神子压根儿见不到夜无尽本尊，这次却人在家中坐，瓜从天上来，得到了神尊前所未有的重视。
　　满眼期待的神女们跃跃欲试的站在最前端，一个硕大的堂子被大家挤出了摩肩接踵的感觉。
　　自觉脑子变得灵光的空月不会认为这只是夜无尽的心血来潮。他为什么其他的课程都放在一旁不管，专挑这堂教授对战擒拿的武课？
　　空月心中有鬼，看谁都要先怀疑上三分，只怕夜无尽此时心中也是一样的想法。
　　他昨晚在典藏馆被人夜袭，按照他这性子，是绝无可能轻轻揭过的，今日必是要想法设法地观察少年神子的拳脚功夫，辨认与自己交手的贼人。
　　夜无尽人狠话不多，“二人一组对战，赢到最后的由我亲自教授。”
　　空月身边的晖音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感觉自己的手被空月抓住，身不由己地向她挥了一下。
　　这只手一挨住了空月的肩膀，她立刻单膝跪地，呈现一个被他反剪的姿势，“晖音，我输了。”
　　晖音茫然：“啊，结束了吗？”
　　空月抱拳，满口遗憾，“厉害厉害，佩服佩服，我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出局，甘拜下风。”
　　她这边才与晖音和谐地“交手”一番，一转过头来时，发觉身边的同学们都乱了套。二人一组随意组合，扯头发插眼下脚无所不用其极，是朋友的反目成仇，是仇人的火上浇油，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夜无尽在旁边饶有趣味地看了一会，见摇摇晃晃支持到最后只剩几根独苗，于是开口道：“且慢！”
　　这一平淡的喝声让大家俱是神魂一震，手足也麻麻如过电，不由自主地松开互掐的手。
　　15.我要你昼班夜班
　　夜无尽难得说了一句人话：“大家都很优秀。”
　　空月狐疑，他眼瞎了吗？
　　夜无尽缓缓地问：“所以最早出局的那位，是谁？”
　　夜无尽语气不善，下一瞬间，空月的身上就莫名的多了许多手指，切切实实地体会了一把“千夫所指”。
　　“动作错误，基础极差，下盘不稳，”夜无尽一脸严师出高徒的表情，“过来。”
　　动作错误，基础极差，下盘不稳，夜无尽这个欺师灭祖的孽徒，忘记了自己以前的体能课都是谁教的？
　　不，不对，空月突然回过味儿来了。
　　就跟拍案传奇中判官诱导办案一样，夜无尽在预判她的预判。
　　一个可以在真魔夜袭中回旋许久的人，拳脚功夫是不可能突然之间滑落到最低层次的水准的。
　　他的重点不是在观察大家的武功路数，而是看谁会做贼心虚。
　　空月压根不会认认真真秀拳脚，见夜无尽反手钳住她的手臂，等她使出昨晚那一招。
　　她却纹丝不动：“神尊，我的手脱臼了。”
　　龇牙咧嘴的痛苦神情倒是逼真。
　　既然没有办法像昨晚一样脱身，整个人就着那个姿势被禁锢住，与当年两人身材相当有所不同，夜无尽现今高大的身躯就如老鹰圈小鸡，那两只手松松地搭在她的命门上。
　　晨光照耀于他的脸庞，在她的身上留下轮廓的阴影。
　　空月忆及当年自己授武课时的风光，本着换位思考的精神，尝试着挣扎了一番，果然……很羞耻。
　　不对，是更羞耻，因为力量悬殊比当年大多了。
　　空月一强行使上蛮力，就被来自对方滔天海浪般的力量所反弹，要不是夜无尽还端着她，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差点给他跪下了。
　　若是如此，夜无尽就真的瞬间达成了“欺师灭祖”一血成就。
　　“服服服，”好汉不吃眼前亏，空月趁着嘴巴还能勉强开口说几句，“我服了，神尊，五体投地的服。”
　　夜无尽放开空月，看她捂着手腕踉踉跄跄地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其余人可以退了。”夜无尽目之所及的每个人都欢呼雀跃，为自己刚才的卖力演出感到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一别头看见空月，“这堂课，你以后继续学吧。”
　　“继续学”三个字在空月的耳边嗡嗡作响，一股士可杀不可辱的勇气短暂袭来。
　　夜无尽本已经打算要走了，空月突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喊道——“夜无尽！”
　　众人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为空月闯下弥天大祸而惊恐不已。
　　空月觉得这声称呼来得太过生硬，于是加了一个后缀使之略显婉转，“……神尊，您能不能卸了这一身神力跟我比一场？”
　　夜无尽看着她，良久，终于缓缓道：“不能。”
　　这两个字捶得空月又后退了两步，“为什么？！”
　　夜无尽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因为我们今天所教授的是对战擒拿，那便是总有一天是要在战场上过命用的。我们生而为神，区别于人类最大的地方就在于拥有神力。真魔这一物种外表与普通人类和神祇别无二异，大概思维也是，万一对神祇用上了激将法，可不是一招不慎就会落入圈套？”
　　“好！”“不错！”难得听神尊现场教授实战经验，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大家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夜无尽悠悠地道：“所以，神力在任何时候都是不可以卸下的。”
　　多年不见，当年的羞涩少年竟可以这般无耻了，空月颤颤巍巍的想指鼻骂他，手腕却酸软得抬不起来，耳畔已经连珠炮般传来噩耗——
　　“晚昼神女住远了不便利，夜间你也来上值吧。”
　　鸦雀无声的学堂更静谧了，此前还有人不清楚神力低微、近乎于没有的晚昼神女为什么会突然通过神国甄选，随侍在夜无尽的身边。
　　今日一见，大家都算是心知肚明了。他们都是神尊强行塞喂狗粮，打情骂俏的人肉背景啊。
　　只可惜以他们的年龄和阅历，只能围观一些“白日上值”的可公开的内容，至于涉及私密的“夜间上值”场面，就不是他们能赏阅的了。
　　在夜无尽连绵不断的精神折磨之下，空月紧绷的情绪已经逐渐像一条拉伸过度而不得休养的弦，开始走向了疲倦。
　　她知道夜无尽今日对自己起了疑，但因她今日并未如他所愿暴露行迹，他一时之间也不能给她定罪，便将她日夜在身边拘着，看她几时露出马脚来。
　　空月整个人的精神都不如一开始机警怵惕，甚至还打了几个呵欠。
　　即便夜无尽非说贼人是她又怎样？大不了一口咬死自己是好奇心作祟，夜无尽自己还不是背着天玑神尊探寻隐秘，大家谁都不是光明正大的路数。
　　隔着一层幕帘，空月看到夜无尽双手合印置于膝上，眼帘微阖，既不给她分派指令，也不提让她回去就寝。
　　她偷偷地起了身，想要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却听见夜无尽在她身后出声道：“你结印学的很是一般。”
　　这难道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
　　空月叹气：“我于此道毫无寸进。神明教普通人类结印，好比强求河鱼入海，海豚上树，是一件极其不合时宜的事。”
　　有神力者心念一动便可言出法随，无神力者学再多花哨的架势也毫无意义。
　　“河鱼入海，海豚上树……”夜无尽沉吟，“天使们能做到。”
　　“是吗？”空月反问，“那无所不能的神尊可否令枯木逢春，亡者复生，时光倒流？”
　　夜无尽心中一凛，睁开了眼睛。
　　无法干预既定命运，无法操控生死，无法改换时间。她所提出来的，都正是神力所不可为的要求。
　　16.师侄我劝你善良
　　“晚昼神女虽无神力，”夜无尽的目光望向她的后背，“对于神力的运用规则却了数于心。”
　　空月听他语气并未嗔怒，也知道他心胸并不博大，她磨磨蹭蹭地转过身来，“正是因为晚昼神力低微，才如此口无遮拦不懂忌讳，还望神尊莫要放在心上。”
　　夜无尽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出手指拨弄了两下一盆花草。
　　“这待宵草见月而开，夜盛夕凋。唯因神国精心培育，可连开三月方死。”
　　此时弯月徐徐自云中露脸，小小花苞颤颤巍巍地转向了月光洒下的方向，在缓慢的时光流逝中翕翕微张。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了白到几乎透明薄瓣上的夜露，低垂的眸光咋一看当真有几分神尊凝视众生的慈悲庄严。
　　自重生进入神国以来，空月还是第一次听见从夜无尽的口中，说出了与春花秋月相关的辞句，作出了怜花惜露的姿态。
　　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只手垂悬于待宵草的上方，霎那间花开满枝头，雪落一盆间。在短暂的盛开之后，花瓣迅速地合拢。
　　下一瞬，合拢又复开，如此循环往复。
　　看着那盆花草不停地在眼前盛放合拢，堪比一个人的起居睡眠作息，空月迷惑不已，这家伙做啥呢？
　　眼光缭乱的空月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次——也许是几十次之后，合拢后的花瓣再没有绽放过，而是顷刻见凋谢、枯萎，花叶簌簌掉落腐烂成泥，茎卷缩成了枯焦的一根细丝，倒在了花盆的泥土中。
　　她缓缓将目光移到了夜无尽的身上，他是想要杀鸡儆猴，特地在她面前先杀一盆花吗？
　　夜无尽：“神力不能改变既定的命运，哪怕使枯木逢春，也不过是将其他处的生命力，转移到已经枯死的树木上，这世上仍然会有一株枯死的树。”
　　空月笑意勉强，“神尊教诲的是。”所以这就是他反过来，让春逢枯木的理由？
　　这盆待宵草本会在未来的三个月绽放九十个夜晚，夜无尽催化了它的生命，将之浓缩为了一刻，“这盆花的生命流逝得太快，在它眼中看来，周边时光因为太慢，就像是在它身边倒流一样。”
　　“而我们的时光并未改变，只会觉得这盆花在短时间内绽放了所有的生命，理当迅速走向死亡凋谢的结局。”
　　空月默然垂首，她如今当真是老了，多了许多脆弱伤感的情绪。光是看到一盆花，都会物伤其类地想到自己上辈子那相似的命运。
　　“是啊，对于它来说，死去的时光等于虚无，再也不能感受到时光的流逝。”
　　夜无尽催化这盆花的生命进程，是在加快花的时间。神祇寿命长久维持青春美貌，是在减慢自己的时间。
　　因此，神力并不是完全不能干预时间，只是作用范围极其狭窄，无法改变整个世界的时间规则。
　　夜无尽见她神情郁郁寡欢，随手一撒，如死灰复燃枯骨生花一般，一芽绿叶顽强地从茎上冒出，转眼之间枝繁叶茂，枝叶脉络宛然如生。
　　仿佛之前的生死从未发生过一般。
　　空月伸手轻点那细小的花朵，触手真实绝非幻象，她心中顿生惊喜，“你，你用了……时光倒流之术？”
　　“时光又如何真的能倒流？”夜无尽淡淡地道：“不过是我复刻了它生前那一刻的面貌，此时这盆花，只是刚才那株的「镜花水月」。”
　　空月心中巨骇，瞳孔猛然放大：“镜花水月？！”
　　夜无尽初入神国之前，向她展示过自己的独特技能——镜花水月，那个时候他所造之物还介于虚实和真假之间，维持不了太长时间，触之易碎。
　　百年之后，他用镜花水月复刻出的事物已真实到与旧物一般无二。何为真，何又为假？
　　在短短的一刻钟时间内，夜无尽给予她打击，让她失望，再给予希望，揭露真相以至于让她绝望。
　　今天晚上受到的心灵伤害比进入神国以来加起来都多，空月心想这个孽徒不把自己气死，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很难在这种时候曲意逢迎，再给夜无尽好脸色看，“夜已深了，小晚想先回去歇息了。”
　　“不必回去，”夜无尽回绝了她的合理请求，“日后你的寝居便在我的宫内。”
　　空月的呼吸上下起伏，几乎快要气炸了肺，她是死了十五年，不是休息了十五年啊。
　　一醒来就要昼夜无休地上工，陪伴着这位时刻输出伤害的师侄，谁能胜任这份艰巨而并不伟大的工作？
　　“神尊，”空月决定给他一些小小的建议，“您须得佳人作陪，神国上下无不体谅。”
　　夜无尽并未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复，只是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文神擅记能算，武神斩妖除魔，侍神者中有姝丽，貌美能歌善舞，性子温婉柔顺。”
　　所谓每位神明都有自己的分内之事，“神尊若喜欢一心一意，可筛选一位绝色姝丽陪伴左右。”
　　就算心花一点，那也不是解决不了，“亦或者多选几位姝丽，轮流值勤想必也无大碍。”
　　半空中传来一声呖叫，一只展翼宽广、尾羽长而华美的红鸟滑过夜空，引得空月都忍不住出神向外望去。
　　夜无尽双手抱怀，斜斜靠在窗边，“这只天使乃是沈嘉运所孵化，晚昼神女认为，自己与之相斗，可有胜算？”
　　空月一惊，沈嘉运的“凤凰”……都长这么大了？
　　看这尖喙利嘴、双翅凌云之状，怕是一扇能翻她个跟头，“小晚惭愧，委实不能胜。”
　　“你的拳脚功夫在人类中不算差，”夜无尽虚虚一指凤凰，“既然你无法胜过那只山鸡，在寻常武神面前，可谓是手无缚鸡之力。”
　　“方才你言下之意，每位神明都应尽其职责，”他接过空月的话头，“那么你文不善算记，武不能缚鸡。这些时日看起来，园艺、医术、构造、淬炼……等看起来亦并无天赋。你在神国，承担的是什么职责？”
　　空月一时左支右绌，“兴许是神尊……看中了我那英勇无畏的精神？”
　　“你的职责……”夜无尽转过头来看着她，“就是姝丽。”
　　17.都死了还要怎样
　　要不是有宫一神官提前透了气，空月此时已经语无伦次，她真想叫夜无尽睁大他的眼睛仔细看看——
　　以前的本尊也就罢了，多少还是有几分姿色，能达到神国少女的水准。就她目前这张人见人忘，平平无奇的脸庞，到底哪里姝丽了？
　　自己当年在神国浪荡的时候，这小子连毛都还没有长齐。没想到自己曾经一句让他做自己姝丽的无心玩笑之语，会跨越十五年的岁月，一记回旋镖狠狠地扎在自己的身上。
　　“神尊，”空月的嘴唇微颤，“我可是靠手脚吃饭的。”
　　夜无尽的眼神瞟过她的身躯，意味深长地道：“以后你也是靠手脚吃饭的。”
　　以往荤素不忌，油嘴滑舌调戏少男的空月一时愣住了，数秒之后才领会到了夜无尽说出这句话的第二层涵义。
　　这话她真的没法接，再说下去要引火烧身的。
　　“神尊，我委实困倦难当，”空月匆匆忙忙地落下一句，“先告退了。”随即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她根本没有走出多远，就踟蹰着停住了脚步。这距离夜无尽……也太近了些吧。
　　空月安慰自己好歹还是有着几墙之隔，好过与他在同一个空间中大眼瞪小眼，虽然这点障碍对于足以穿墙越壁的神尊来说微不足道。
　　她本就没有什么必不可少的随身物品，眼下寝具器物齐备，无须再做打理。
　　满怀着一腔心事，困意渐渐来袭，空月不知不觉渐渐入了梦。
　　一入梦镜，便觉不好。
　　寻常的梦总是杂乱无章的，忽而此时而彼，跳跃拼凑充满着随机。
　　除了与自己相关的那一团景色分明，其余的地方都充斥着斑驳陆离、模糊不清的暗影。
　　然而此时身畔的一切，却清晰得像是一个精心打造的纤毫毕现的世界。
　　她漫无目的地走一个湖上，湖水将水天一分为二，无边无际又静谧如斯。
　　空月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湖水，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太逼真了，这不是她自己的梦。
　　她以前曾听说过，有的神祇由于念力过强，梦境往往类似一个自成一体的小世界，在神祇沉睡时诞生，梦醒时消解。
　　如果不小心闯入梦境，就如兽落陷阱，必得等到正神苏醒方能脱困。
　　人类自从有意识开始就会造梦，哪怕是幼小的婴儿。
　　神祇具有使愿望成真的能力，为了避免神祇做梦时的意识波动引发现实生活的改变，如同神母会用自己的身躯为容器削抵婴儿的梦境，许多正神都会设下禁制，将自己的梦境圈在居所中。
　　很不幸，她现在就在夜无尽的笼罩范围之下，由于自身力量过于微弱，几乎是一边倒地被强行吸附了过来。
　　随着她手指的拨动，平滑如镜的睡眠上泛起了粼粼波纹，空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瞪大了眼睛向幽深的水面下望去，寒意瞬间攀爬上了脊背——
　　空月看见了自己，心中顿时大骇。准确的说，是从前的自己。
　　“哗啦——”一声湖水破开，一个没有脸，没有表情的少女缓缓从水下起身，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面上。
　　本该早已损毁的那串宝珠正围绕于“十九空月”的腕上，虎口中卡着几颗熠熠生辉的珠子，被拇指和食指自然而然地松松握着，身后人高的月轮升上半空，将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冰凉的白光。
　　月轮映空，宝珠观音。
　　原来人人喊打的魔珠修罗也曾经有过这样遍身法宝武器，土豪之气外漏的神生高光时刻，空月陡然在这梦境中见到过往的自己，再想起神力尽失法宝皆毁的自己，顿时几分伤感，几分怀念，不胜唏嘘。
　　在这个诡异到邪门的世界里，空月觉得自己识趣就该想办法逃出去。但她却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触碰了那尊与自己几乎等身的少女。
　　待她再睁开眼睛时，已经半点儿都无法挪动了。
　　她所看到的不再是无颜以对的“十九空月”，而是夜无尽。
　　空月的内心万马咆哮，她为什么被迫钉在此处，强制欣赏着夜无尽的内心世界？
　　以他们二人为中心，散发出不详的死气，身边万物从荣而枯，衰败如波纹荡漾开来，一圈又一圈，不断扩大。
　　无数次地，夜无尽在自己的梦中，总是会看见那个本就早该死去的魔珠修罗反反复复地出现。
　　一滴墨水滴入杯中，便能污染整杯水为乌黑。
　　原本寒凉清明的世界，随着死气的扩散而一寸寸地阴暗下来。
　　颤抖的手中紧握着一把剑，那剑身已深深的没入了另一个人的胸膛。他回过神，蓦然醒过来，看到的总是这样一副来不及的景象。
　　“师叔……”他轻声呼喊着，想要俯下身来，看清楚她的神情，然而无论怎样，却始终是一片模糊不清的白光。
　　锋利的剑气割开了串珠，珠子三三两两的落下，滴滴哒哒四散沉没于湖水中，“咚咚”如声声重锤落心。
　　“我……我为什么要杀你？”
　　无数次的梵天一梦中，无数次场景重演。
　　梦中的时光总定格在一刻，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力回天。
　　在空月的眼中看来，夜无尽恨她必深，生生世世纠缠于心头不肯散去的梦魇，便是要对她除之而后快。
　　她都已经死过一回了，夜无尽就不能当她已经神死如灯灭，用经典四字箴言“神都死了”来安慰他自己吗？
　　要是夜无尽知道他师叔又重生了，岂不是还要再杀她一回？这个想法让空月冷汗涔涔。
　　她的视线在空中与夜无尽交汇的瞬间，仿佛万籁俱静，时空停止。
　　夜无尽不断欺近的呼吸声有些沉重，在寂静的空间中听起来尤为刺耳。
　　“没关系，是梦，只是梦啊。”空月不停地这样安慰着自己，却无法忽视那清晰明确的压迫感和真实感。
　　?18.昼夜相守也难熬
　　“师叔啊……”夜无尽似乎想要伸手触碰她，但又害怕一切在眼前化为灰烬，只能喃喃地道，“为什么始终看不清你的模样？”
　　所有的回忆都被蒙上了一层白雾一样，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穿破那道无形的屏障。
　　十多年来，他无数次地进入这个梦境。
　　从前他用尽全力也追不上那个身影，渐渐的，他追逐到了水天尽头，能够与她面面相对。
　　“也许从前你曾经对我说过什么，”他的眼神有着沉陷于梦中特有的涣散和迷离，“把那句话告诉我……”
　　空月不知道他究竟想听哪一句？
　　“对不起，师叔对不起你……”
　　“没关系师侄，杀了就杀了。”
　　“师叔不怪你，你能不能不要有心理负担？
　　“所以，别夜夜都把师叔拉出来鞭尸了行吗？”
　　就算是在梦中，痛感也是宛如真实的，空月感觉到自己货真价实地被捅了第二次，胸口拔凉拔凉得厉害。
　　她终于忍不住了——“捅很久了，你能拔一下吗？”
　　夜无尽的瞳孔中盛满了一闪而逝的震惊，“师叔，你……你终于说话了？”
　　他一瞬间竟手足无措，“这不会是梦吧……你早已经死了，是我杀了你……”
　　“你是捅了我一剑，”空月无奈道，“但我却并非因你这一剑而死。”
　　这就是梦，只有在梦里，她这位神族赫赫有名的武神才会以这种耻辱的，赎罪的姿态立在自己的师侄面前，毫不抵抗地、当然也是因为动不了没法抵抗地被他捅个透心凉。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本人可是死得非常壮烈，非常灿烂炫美，还拖了大量的天使陪葬，场面可歌可泣，在神族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生的普通，死的惊悚，可谓是神生跌宕起伏，充满了美，强，惨的戏剧性。
　　一思及此，她的胸膛中充满了澎湃的热血，以沸腾之势流溢全身，让原本全身僵直的她居然能够动了。
　　空月不顾已然需要自己仰视的身高差，毅然将一只手重重地拍上夜无尽的肩膀，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道。
　　“你记住，怀念师叔可以，仇恨师叔也没问题。但是，人应该向前看，一味沉湎于过去的伤痛，未来的生命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嗯？”夜无尽的眼神有了些微的变化。
　　空月痛心疾首地道：“够了，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梦了。”
　　光亲身体会一次，都觉得胸口疼得受不了。
　　不过，夜无尽的神情为何如此震惊？
　　似乎梦中的师叔从来没有对他开口说过一句话，而今天不止说了一句，还说了很多句。
　　“那个……”空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麻烦你就让我安详地归天吧。”
　　夜无尽一言不发，空月也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只见他抬手一挥，她的意识便如片片冰花，在月光之下化雪消融。
　　坦白讲，空月这一生都没有做过如此让她疲惫又胆战心惊的梦。
　　孩子现在长大了，不如以前好哄了，一句话说错了就是帝王之怒，能让她死得透透的。
　　原来跟一个人真实意义上的“昼夜相守”，连做梦也连体婴儿般分不开是如此恐怖的事。
　　出了梦的空月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翻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声鸣叫打破了神国的宁静。
　　“喔喔喔喔——咯咯哒——”
　　空月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沈嘉运的凤凰更大、更美、战斗力也更强了，然而仍然没有改变它与生俱来的本能，公鸡打鸣。
　　听这磅礴而悠长的声量，确有雄鸡一唱天下白，神国不醒誓不罢休的气势。
　　才没叫几声，倏尔嘎然而止，仿佛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喉咙：“咯……哒……”
　　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安详。
　　由于凤凰打鸣的失职，空月顶着两个乌眼鸡般的眼睛再度上值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原本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以为刻薄寡恩的夜无尽看见她的失职，会对她进行特异性的杀伤。
　　谁知夜无尽只是抬起头来扫了她几眼，并未立时发作。反倒像兴致不错般，对她还有几分和颜悦色的味道，从手边拿出几道铭文符咒给她。
　　“这些是我宫中房间的密匙，你若所需，可任意取用物品。”
　　这前后态度转变太大，空月一时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他的新花招，犹豫着不敢伸手去接。
　　“只是有一间，”夜无尽的手指点中了其中一张铭文，霎时间泛起蓝色光辉，“你不得查看。”
　　他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空月更坚信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她。
　　不管时光如何流转，朝代如何变迁，利用人类禁忌心理的预设陷阱愈久弥新，永不过时。
　　要是她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非要偷偷一探，定会发现些足以叫自己被杀人灭口的秘密。
　　“其实这些密匙晚昼都并不需要，”空月垂下头来，神情哀伤，“毕竟我只是一个神力微弱近乎于无的凡人，纵然天下神器琳琅满目堆放在我的面前，我也无法使用它们。”
　　“不，你要的，”夜无尽不要她认为，而要他觉得，一意孤行地拉过了她的手，“有很多完全不需要神力，以机巧就能催动的武器，乃是侍神者工匠的杰作。”
　　“好吧……”空月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正当两人执手推拉之际，沈嘉运抱着他的凤凰前来求见了。
　　那只身长如流云的凤凰蜷缩在沈嘉运的怀里，从冠翎到尾羽都在可怜兮兮地颤抖着，虽然不能人言，但淌着眼泪的狭长凤目已经说明了大部份的问题。
　　“拜见神尊，”沈嘉运微微屈膝，“今日我的凤凰从神尊寝宫前飞过的时候，不知被何神凌空一指，至今仍嗓音嘶哑，无法鸣叫。”
　　才在空月面前流露出二三分温情的夜无尽立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常态，“我对疗愈天使一窍不通，如今是江深元老代理天使院，你当去找他才是。”
　　?19.那只鸟我的未来
　　咦，空月吃了一惊。她只是死去了短短十五年，怎么神国的变化就好像过了一百五十年似的？
　　理论上说来只要神祇永葆青春的愿望一直存在，就可以天长地久地活下去。
　　然而事实上岁月带来的不仅是肉体上的衰败，还有意志的溃烂。
　　哪怕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在一成不变的神国里生活久了，多少还是让神感觉到厌倦不堪的。
　　保持肉身的健壮是需要消耗念力的，当神不能时时刻刻都紧绷住那根弦时，衰老就会不期而至。
　　至今为止，神纪元为期五千年的记载中还没有活上千年的神明。
　　但即便如此，天使院神尊乌列尔，启谕院神尊天玑，督查院神尊安帝思离神明的大限之日还远得很。
　　他们都是同一时代的尊神，寿数都在五百余岁，严格意义上也只能算是神到中年，身体机能等同于五十岁左右的人类男子，应该是精力体力和权欲的巅峰，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放马南山，退居幕后？
　　这边厢空月疑惑的念头才在脑海中转了一转，很快就被眼前其他的事情岔了开去。
　　沈嘉运道：“神尊也并非不知。自从神纪元4985年的天使里孵出了一只妖兽，江深元老对所有同批次出生的天使都如临大敌严阵以待。这回一检查，恐怕没个把月是出不了天使院的。”
　　空月在旁闻言，为自己当年造成的贻害而深深汗颜。
　　看来她给江深元老留下的心理阴影很是不小啊，以至于谨小慎微的江深至今仍战战兢兢地对待那一批天使们。
　　夜无尽欣然：“凤凰多年来勤勉打鸣，也是时候歇一歇了。世界少了谁都能运转，以前凤凰没出生的时候，难道神国的天就不亮了吗？”
　　本想替自己凤凰伸张正义的沈嘉运在夜无尽这里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得抱起凤凰另寻别处。
　　心有不甘的凤凰频频回首望着夜无尽，如死不瞑目的受害者般指认着罪魁祸首，口中发出无奈而嘶哑的惨叫：“咯——”
　　在场的每个人看到这一幕，心中都明白仇恨不会消失，只会从一个人的身上转移到另一只鸟身上。
　　看着那只可怜的凤凰，空月本来应该感觉很同情的。
　　人性都是自私的，一想到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不用听到雄鸡唱晓，她的嘴角忍不住浮起了一丝微笑。
　　目睹那一人一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空月倏然笑不出来了。
　　那么多年过去，她还以为夜无尽和沈嘉运早已经放下了过去的龃龉，但夜无尽拿捏不了沈嘉运，也会拿捏他的鸟。
　　更别提自己已经死了十五年，夜夜都还要在他的梦里被他捅上一剑。
　　她不禁唏嘘——孩子还真是记仇得要命啊！
　　面对这样的夜无尽，空月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哪怕两人经过那个蓝色密匙可以打开的门前，夜无尽脚步微顿，空月也径自垂首，做出半分不感兴趣的模样。
　　夜无尽既然如此在意那个隐秘的房间，他早晚会进去的。
　　只要用了铭文符咒就一定会留下印记被他发现，自己犯不着以身涉险。
　　强行忍耐了好几天，终于有一日空月寻找了机会，趁着夜无尽打开房间时偷偷溜了进去，躲在了暗处的角落里。
　　这次她学了乖，挑的是离门口极尽的地方，只要兆头不对，就立即开溜，不必再像上次在典藏馆一样，被迫与夜无尽撞上。
　　这是一间空旷的暗室，没了神力的空月适应了半天的光线，也看不清夜无尽面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身形隐约有些像个人。
　　等到随珠的光芒亮起的时候，她终于看了个分明。
　　那是个全身如水波般流动的人形雕塑，夜无尽眼帘阖起，眉间微蹙，似乎是在以想象力具现眼前的形象。
　　空月望之，登时大惊失色。
　　在尚且模糊的线条上，已经出现了宝珠和月轮的轮廓。
　　原来是这样，他竟然企图在现实里制作出梦境中“十九空月”的模样。
　　无论构建得再清晰的梦境，清醒之后之后都会被削弱，人们通常只会记得一些碎片和感觉。
　　空月不得不深深怀疑，正是因为自己误闯进了夜无尽的梦境，借助于“十九空月”的身躯对夜无尽说出了本不该说出的话，导致夜无尽兴起了要将梦境中人带入现实的心。
　　难怪这几日她再也没有遭遇那个稀奇古怪的梦，还以为夜无尽终于化解了心结，从此不再沉湎于梦魇之中。
　　谁曾想，她让夜无尽构建的梦中世界坍塌了，现实却更近一步地被拉得贴近梦境。
　　人像的构造远比复刻一盆花繁复许多，夜无尽耗费了许多时间来塑造，在仔细观察之后又抹消其存在痕迹，反复再三。
　　空月两只手一只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只按住了自己勃勃跳动的心脏，害怕这两个地方在静谧的空间中发出不和谐的异声。
　　这孩子的心思太毒辣了，他该不会是想要诱惑自己打开这件密房，看她与人像接触的瞬间，是否会发生某种意想不到的联系和变化吧？
　　因为她不能剁了自己的手，回头她就得把蓝色密匙给砸了。
　　天不遂人愿，空月泡过水，烧过火，甚至抡过大锤，那蓝色铭文却仍然毫发无损。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空月累得直喘气，“还挺结实啊！”
　　走过她身边的宫一神官正同其他同僚走过，说起最近凤凰在天使院诊治中，一张开嗓子就冒三味真火，燎得周围焦焰片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空月缓缓举起了手中那张坚固结实的铭文符咒，反正沈嘉运的凤凰都已经是大冤种了，想必也不差这一条……吧？
　　?20.你的猫好可爱啊
　　傍晚，夜无尽突然心血来潮似的问她：“晚昼神女，之前我交给你的密匙呢？”
　　“就……在那啊。”空月含含糊糊地回答。
　　“给我看看。”
　　空月依他指令，慢吞吞地从身上拿出之前他给出的数张铭文符咒。夜无尽只是用眼神轻轻一扫，“少了一张？”
　　空月的脸上露出几分惶恐之色：“之前见沈嘉运神官抱着凤凰前来求救神情焦急，今日抽了个空去天使院看看凤凰。谁知道那凤凰一见到我，就仿佛恨屋及乌一般，朝我喷出一口火来。”
　　“措手不及间我匆忙一挡，一道神尊赐予的铭文符咒被意外烧毁。”
　　“哦，”夜无尽语气平平地应了一声，“那还真是凑巧呢。”
　　他也没有立时追究空月的责任，“云鬓武神要来了，你先去安置她的天使吧。”
　　空月回忆了一下当年课堂上孵育出天使的情形——那只长着斑斓虎纹的小白猫，弓腰伏步，抱在臂弯里撸着毛茸茸的，还挺可爱的呢……
　　她在外出的途中与云鬓擦肩而过，云鬓还是过去时的五官模样，只是仿佛比过去更加虎背熊腰了，小山般健壮的身材很有武神的风范。
　　这些都在空月的预料之内，云鬓与她略交代了两句天使的注意事项，随即一声呼哨召唤过来了自己的天使。
　　在看到那只“小白猫”的一瞬间，空月觉得夜无尽有几分像人的心情登时荡然无存。
　　她果然是将他得罪狠了，他这是要害死她啊！
　　一头身长丈余的斑斓白虎迈着雄健而六亲不认的步伐，粗硕的脚掌悄无声息地踩过地上，半收的尾巴像一根带毛钢鞭跟在身后。
　　气流通过鼓颤的喉咙，震荡出猛兽低沉而绵长的叫声：“呼——呼——”
　　微微张开两颊时，两边长长的利齿泛出让人心惊胆寒的白光。
　　云鬓将与白虎颈项铃铛相连的缰绳交到空月的手上，“晚昼神女，小白就拜托你了。”
　　想必云鬓虽然脱离了人间，却没有离开烟火，过去十五年日日饱餐美食，人和猫都膨胀了一圈。
　　空月的手指颤栗得不能自理，她觉得站在这只“小白猫”面前的自己，真的好像一只弱不经风的耗子啊！
　　云鬓来到夜无尽的跟前，向他带来了督查院的消息。
　　“神尊，你带晚昼神女回到神国后，风声元老派人去查了，她确实平空出现在荒村中，此前并无身世来源，也无法进行血统溯源。”
　　“一个人只要在世界上存在过，”夜无尽的眸光短暂地落在屋外，“就绝无可能留不下任何痕迹。”
　　云鬓不懂他心中的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如实转述风声元老的交代，“风声元老说，此事或许与真魔有关。”
　　夜无尽嗤笑一声，风声元老哪怕如今代理督查院，始终未曾改变他圆滑的处世作风，本着谁也不得罪的原则，常常说一些正确的废话。
　　谁又不知道当天夜里真魔出动，将一个村庄化作屠杀炼狱？
　　云鬓向夜无尽交上一份手卷，“这份卷宗是神国捉拿部份真魔后，从他们的口中拷问出，经过多次武神围剿，仍存活至今、活跃在世的部份真魔。”
　　夜无尽推开手卷，“三十六恶鬼？”
　　根据真魔的招供和神国的记载，许多真魔在神国的追踪和妖兽的利齿中死亡。多次与武神狭路相逢还能侥幸脱身的，可谓是真魔中的佼佼者，恶鬼中的典范。
　　夜无尽先从最末一位翻起，看到了一个他所熟悉的名字，“「迦婆离」——江雾远居然也在榜？”
　　真是可笑可叹，活着的时候总是排名最末，日夜为神力微弱担心受怕的江雾远，为真魔吞食以后，居然成为了有名有姓的恶鬼。
　　江深元老若得知此事，怕不是老脸羞得面上无光。
　　“呃……”云鬓对此也持保留意见，“因他与小江武神多次对战尤能存活，确实在真魔中算是运气上佳。”
　　总得要有个规则来判断恶鬼实力的强弱，而江雾远正好符合这样的规则。
　　小江武神江轻舟那不是放水这么简单，可谓是频频自我送菜而不得，若不是江深元老的多重看护，两个儿子都要在一个恶鬼的身上兄弟团聚了。
　　夜无尽审阅手卷，最终定格在排行第一的姓名上：“「摩洛迦耶」——天照心。”
　　在榜的三十六真魔面貌几乎都是神国曾经的子民，因此前面的代号才是他们的名字，后面的神名备注只是对他们外貌的形容。
　　提起这位险些被错认为先祖的真魔，云鬓至今仍心有余悸，“恶鬼之首的天照心，常常吸食武神精气而不致死，被他吸食过的神祇神识浑噩呆傻，修为尽废，下半生只能在医学院度过。”
　　“风声元老推测，晚昼神女原本是神力的，只是不知何时遭遇天照心，被吸取了大部份力量后丢弃在荒村中成为妖兽的诱饵。”
　　夜无尽注视着天照心的名字：“这便是她没有来历，也没有过去记忆的原因？”
　　这个问题云鬓没法回答他，毕竟她方才转述的都是风声元老的合理推测。
　　“天照心常常做这样的事？”他又问。
　　“确实如此，”云鬓点头，“不止一个真魔吐露，其他恶鬼大多会将神或人吞食殆尽，他一时兴起，便会将吸食一半的食物随手丢弃。”
　　云鬓的话已经带到，夜无尽收起手卷，“去领你的天使吧，晚昼神女恐怕略微吃力了。”
　　看着那张无限逼近自己毛茸茸的脸，巨大而幽深的绿瞳，空月浑身上下毛骨悚然。
　　它居然还伸出了那张满了倒钩的舌头，似乎想要舔她一口。
　　空月没有多想，顾忌着自己那身不堪一舔的躯体，出手推开了那张已经算不得可爱的脸。
　　被断然拒绝的巨大白虎迷惑不解地转过头来，口中不加掩饰地发出了自己本音——“喵呜？”
　　?21.偷袭是跟谁学的
　　看到云鬓前来交接，空月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云鬓：“它怎么样？”
　　“它好……”面对云鬓期待称赞的眼神，空月不愿伤了天使的心，又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出“可爱”的形容，只能囫囵地说了一句，“……好大啊！”
　　云鬓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赞美，只能暗忖神与神之间的审美不一样，接过缰绳跨上了虎背，摇摇而去。
　　空月一直目送着一虎一人消失在她的视线中，整个人方才松弛了下来。
　　才转过头来，脸上拂过黑发，嘴唇触碰温暖肌肤，脑海中倏然间警铃大作。
　　空月的第一想法是自己的警觉性无限减退了，被人凑到了如此贴身的距离还没发现，换做以前早已经死了千儿八百次了。
　　她脚尖一点，就想往后退。
　　孰料自己连反应也慢了半拍，腰肢已经提前被人钳住，一侧肩膀也落在桎梏中。
　　动弹不得间，嘴唇已让人獲取住。
　　空月的瞳孔陡然放大。
　　会在这里来去自如、肆意妄为的也不会有其他人了，是夜无尽。
　　他在下嘴之前难道就不能出个声通知一声吗？他身为神尊，她作为他的姝丽，只要他一声令下，她左右都是跑不掉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要么自顾自，要么对她进行试探折磨，她几乎已经快忘记了以色侍人这件事了，根本没想到他从日常相处到贴身肉搏之间是全然没有任何过渡空间的，只有非此即彼的区别。
　　这样鬼魅般欺身上前，趁着人不注意的时候闪电偷袭，也不知道是谁教他的……
　　空月的脑子又转了两转，因为以前的他溜得太快，她为了吃他豆腐，不得不常常偷袭，一击得手。
　　看来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年她“以身作则”，起到了十分错误的示范效应。
　　她左右摆动脑袋，嘴上却被人咬得牢实。好不容易终于暂时摆脱了束缚，代价是被撕掉了一小块嘴皮。
　　一点红色的液体沾染在夜无尽的唇齿间，“血液”的味道渐渐在他的喉咙中弥散开来，比寻常血液咸腥的气息淡了很多，带着一种浅浅的甜味，更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
　　空月见夜无尽目含思索，神色微变，知道他已经打开了一扇窗，再让他深思下去，她很快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如今之际，是只能让她自己来把房子拆塌掉，给他一个小小的震撼，让他无暇他顾。
　　“神尊，”空月捂住自己渗出“血丝”的伤口，“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夜无尽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嘴唇，“你说。”
　　“我其实……”空月四下里望了望，周围除了他俩再无旁人，“是一个石女。”
　　这番自曝果然是有几分效果的，在这个秘密的冲击下，连口中的气味都显得不那么吸引夜无尽的注意了。
　　“什么样的石女？”然而当了神尊的夜无尽远比当年来得镇定，他甚至没有震惊太久，“闭锁到了什么程度？”
　　倒是空月为他的反应吃了一惊，他这样步步紧逼的口气，难道是想亲自动手帮她雕琢不成……
　　想要给夜无尽震撼的心情已经不存在了，空月有些战战兢兢：“自我恢复神志以来，就浑然一体……照理说，像我这样没有殖泄功能的人类是活不下去的……”
　　夜无尽以一种见怪不怪的口气道：“想来，许是有微弱神力的剩余，让你能够维持身体的运转吧。”
　　空月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
　　上辈子花式百出的逃命本能还在，她脑子都没有运转，身体已经大踏步地移开了。
　　才离了三步远，夜无尽的身影倏然从身畔擦过，一只手带住了她的腰，轻轻松松地将她挟住，带进了寝居里。
　　“不必心急，”他的神情看起来是和风细雨的，“还有拯救的空间也未可知。”
　　空月摇头，她并不想要这种拯救的空间，只想保持着这份浑然一体啊。
　　夜无尽办正事的时候几乎没有半句废话，仅仅几息之间就已经将她放上了床榻，一气呵成地撩起裙摆。
　　旖旎暧昧的空气在沉默中缓缓变质，空月强笑一声：“都说了你还不信……”
　　就算是神国医学院圣手，想要凭空为她捏造出并不存在的器官也不是一件易事。
　　夜无尽却并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晚昼神女，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空月自己不久前才说过类似的话，知道这绝对不会代表什么好事，“小晚今天被白虎天使吓到了，可否……就先不看了？”
　　夜无尽伸出一只手，掌心中蓝色的铭文符咒闪烁。很快，空月听见“咔哒——”一声，那扇她不想打开的门被打开了。
　　她闭上眼睛，扭过了头去。
　　夜无尽低头在她的耳旁道：“晚昼神女，不想看看这件东西吗？”
　　潮湿温热的气息喷拂在颈侧，那种才在心中被强行压下去的感觉又升起来了。
　　空月偷偷将眼睛睁开一缝，果然看见了她猜测的那件东西——夜无尽梦中“十九空月”的人形塑像。
　　饶是她费尽心机，百般推诿，坚决不肯落入夜无尽的陷阱。他终于没了耐心，她不去开门窥探房间中的秘密，他索性把房间中的秘密搬到她的眼前来，堂而皇之地请她欣赏。
　　夜无尽放开空月下了地，走到自己所造的人偶身边。
　　“宝珠和月轮是按照画像塑造的，衣服的款式和纹理是参考的神女日常服饰，”他围绕着人偶缓缓踱步，不时伸出手，为“十九空月”整理着细小的褶皱，“高矮胖瘦……我想应该大致与晚昼神女相类……”
　　他的手指滑过凹陷的眼窝，起伏的鼻梁，微嘟的唇珠，“至于五官，我记不得，也就无法细细摹刻。”
　　说到此处，夜无尽转过身来对着她微微一笑。
　　在那一刹那，空月感到自己的后背凉透了。
　　?22.师叔为何不说话
　　自重生进入神国以来，其实她曾经千百次地想过在夜无尽面前暴露的这一日，甚至想像过以这孩子牢记初心，不忘使命的性格，会是怎样阴狠扭曲的神情。
　　但是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不大一样，眼前的场面过于惊悚和失控了。
　　夜无尽绕到“十九空月”的背后，拨弄着她的发丝和钗钿，似喃喃自语：“奇怪，为什么不说话呢？”
　　那如玉一般的脸庞上，五官模糊中透出的神情也和玉一样冰冷。
　　毫无生气，毫无情绪波动，无悲无喜，姿态不偏不倚，形态再无限类似真正的人类，也没有灵魂存在的痕迹。
　　“明明是说过话的……”他一手环住了人偶的腰，另一只手掐住了人偶的脸庞左右摩挲着，迷茫的神色中带着一丝凄惶，“师叔，你跟我说句话啊。”
　　眼前这景象已是板上钉钉明摆着的了，更何况她空月前世浪荡不羁了一生，于此道十分早慧。
　　都怪天照心手把手的言传身教，给她树立了错误的三观，让她误以为撩拨和嘘寒问暖就是对美人们最好的关怀。
　　却不知道世上有些人是沉默的火山，深埋的地火，弥漫的沼池，一触即发的雷雨云，是不可以随随便便的去点的。
　　然而不幸的是……她已经不知死活地点过了。
　　没人知道，原来夜无尽的龙之逆鳞……
　　除了仇深孽重以外，他对自己的小师叔，竟然还存着这样的心思。
　　眼见夜无尽在眼前亲自上演悖逆背德的一幕，空月汗水滴滴滚落，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住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神尊，我有一事招认。”
　　方才还陷在回忆中意乱情迷的夜无尽立时敛尽了那一丝昏眩，仿佛那样的情绪从未出现过一般，“说吧。”
　　“这尊人像会突然开口的原因……与我有关，”空月咽了咽口水，“我无意间被卷入神尊的梦境，附到了人像中。为求尽快脱身，才会对神尊说出了那些话。”
　　夜无尽看了她一会，慢慢地放开了人像，“我想亦是如此。”
　　他的周遭万物并无改变，唯有她是唯一闯入的变数，除了她不会有其他人。
　　空月佯作悔恨，“此前在梦中对神尊不敬，小晚心中忐忑不已……”
　　心中却破口大骂，这小子为了逼她承认自己曾涉足梦境，犯得着做到如此地步吗？
　　夜无尽膝盖微曲，长袍迤逦铺于地面，一手执起人偶的柔荑，一手向空月伸出，“晚昼神女，你过来。”
　　竟是要让她再度试着与“十九空月”的人像相融，就如同在梦境里那般。
　　袖口下落，露出一截细细皓碗来，肌肤细腻入微，纹理宛然，就连立起的汗毛都在光晕下茸茸可见。
　　“你看，因为塑造得太细致了，耗力甚巨，”夜无尽的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至多只能坚持二三个时辰。”
　　空月心中咯噔一声，人一晚上也不过才睡上三个时辰而已。
　　她双足下了地，贴着墙壁缓缓地往外挪着，“听说这位神明以前是受过惩戒的……不吉利，我有些怕……”
　　夜无尽根本不在意自己造出来的形象吉利与否，他只在意梦中那种无可名状的感觉。
　　“晚昼神女，看来你希望我为之代劳。”
　　空月在无谓的挣扎着向前一个扑腾，已经被夜无尽握住了前臂，被迫与人像的指尖相触。
　　以她们相接处为起点，人像如同被火溶化的烛泪一般流动着攀附上了她的肌肤，很快就爬满了她的全身。
　　这和梦中的感觉不一样。
　　梦境里，她几乎在没有任何真实触感的情况下瞬间就转换了视角，被吸定在了人像体内。
　　但在现实生活中，她能清晰地感到包裹、入侵和沉陷。
　　这辈子空月遇到过无数灵异志怪，某些时候她自己也是那些传奇的一部份，今日却是破天荒地遇到这种事——
　　她甚至有了一种错觉，自己就好像是地宫里被蜡像塑封的活殉一样。
　　眼见另一层“肌肤”已经蔓延上了自己的颈项，空月口不择言地骂出了声：“夜无尽，你这个疯子，快放开我！”
　　这是她今晚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瞬间，玉色就淹没了她的口鼻、面颊、额头……直到覆盖了整个头顶。
　　天光尽落，来自灵魂的窒息感笼罩全身，悲凉从空月的心中泛出。这辈子活得真是比上辈子更憋屈啊……
　　细而密的刺痛感从全身的各个毛孔传来，她很难形容出这种自己从未体会过的滋味，仿佛是——接驳。
　　对她来说无比漫长的过程，在旁人眼中只是短短一个瞬间。
　　流动的玉色肌肤收拢，嵌丝沿缝地合在空月的躯体上，五官从模糊的脸庞中生出，眼睫在微微颤抖后，睁开了。
　　空月看到夜无尽的脸庞离自己无限接近，他正在打量着她。
　　她想要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想要抬手，却动弹不得。
　　这感觉……仿佛还置身那个梦境中。不同的是，这次她可能没办法迅速地醒过来了。
　　夜无尽还是失算了，他以为只要她与“十九空月”的人像相融，就能够对他开口说话。
　　事实上她哪怕心里已经将他喷成了筛子，嘴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夜无尽的心情看起来没有她猜的那么糟糕，“不错，虽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但……”
　　他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让她转了一个身，正对着一面明镜。
　　空月惊讶地看到原本是模糊一片的人偶脸上长出了五官，那双目之中神采奕奕，盛满了惊讶惶恐茫然。
　　虽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但看起来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更吊诡的是，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明明应该是自己，但是又不完全像自己。
　　她仅存于世的这个分身不丑也不美，没有任何有突出特色的记忆点。换言之，不是任何人，也可以像任何人。
　　怪不得人们常说三分颜色七分装扮，被夜无尽创造出的这“十九空月”的人偶一塑形，配上肤色、服饰和氛围，她看起来居然就有七八分过去真正自己的模样。
　　剩下的那两三分，是那过于精心雕琢凸显的异样感。
　　“见了鬼了。”空月如是对镜中的自己心道，她以前的皮肤可没这么吹弹可破的白瓷，少有场合穿这么繁复的服饰……
　　自我陶醉了一番之后，空月蓦然一惊。不对，她在陶醉什么，分明是是那个变态贪恋她的美色，在她死后造了这样一个人偶娃娃出来抚慰他的心灵。
　　本来以为他想杀她，谁知道他怀揣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记着当初的仇恨，又无法抵抗对她的怀念。
　　可惜了，如今要自己给自己当替身。
　　唉，空月又自怨自艾地暗叹了一口气。这也怨不得别人，都怪自己魅力太过，人见人爱，发生这种事情也是在所难免。
　　夜无尽看着那双扑扇颤抖的眼睛，再度抬起她的手，低下头，将唇印在手背上。
　　一股麻意窜上空月脊髓，霎时间手背滚烫，鲜明感觉更甚于类似植物的分身。
　　她心中发出一声惊叫——
　　住手啊！
　　不是！
　　住口啊！！！
　　夜无尽敏锐地从镜子中观察到了她的眼神变化，点了点头，“看样子，是连感觉也接驳上了。”
　　23.就是要为所欲为
　　他二人站在一处，如果不是无法动弹的空月不能对夜无尽稍稍假以辞色，这璧人同立的情景倒也算是赏心悦目。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好汉不吃眼前亏，在立刻服软这方面空月还是很在行的，顿时哀求的眼神就明确地表达了出来。
　　由于无法挣扎逃脱，更于水光粼粼流转之中多了凄楚无助的意味。苦难不减芳华，柔弱更显容色。
　　她看见镜中自己亦发的楚楚可怜，而夜无尽那双眼睛中的火焰仿佛也越来越炽热。
　　遭了！空月心中大惊，看来这策略方向是错误的！
　　一瞬之间，空月方才如暴风雨摧残之中摇摇欲坠的小白莲眼神陡然一变，变得藐视万物，视死如归——
　　慷慨有力地表达出了就算你得到我的肉体也得不到我的灵魂的坚定信念。
　　“哦？”夜无尽对眼前这位贞节烈女似乎来了兴趣，端详她再三，“你若愿意，就眨眨眼睛罢。”
　　屈服是不可能屈服的，空月与他怒目对视良久，鼻尖沁出细密汗珠。
　　夜无尽柔声道：“你看起来很热？”
　　他手指一弹，房间中刮过一股飓风，那风中似乎还尽职敬业的夹杂着些许沙子。
　　风沙过眼。
　　空月眼睛一眨，两行因睁眼过久的生理性热泪便瞬间流下。有神力——果然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夜无尽十分满意地点点头。他也不嫌麻烦，自己费心创造出的衣服钗钿又由自己亲手一件件卸下来。
　　“第一次总是最难的，”他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同她讨论某种难修的术法，“等到有了经验，想必第二次、第三次……就会容易许多。”
　　空月听得汗珠淋漓，她分不清夜无尽说的到底是什么第一次，是以色侍人，还是塑造人偶？
　　但显而易见的，他还规划得挺长久，连未来的第二次、第三次……都安排上了。
　　看着仅剩一层若有若无的纱衣，空月的呼吸急促起来，夜无尽不会当真连女性必备器官也造出来了吧？
　　夜无尽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疑惑，暂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我无法凭空创造出自己不曾见识的东西，不过……”他的手指顺着空月的脊柱缓缓下滑，“学过的可以。”
　　空月本以为他是想要再次涉足上次的区域时，谁知他停在了骶骨处。
　　“虽不能一劳永逸，”夜无尽屈身将她抱起，轻轻放上床榻，“但如此，也勉强可使得晚昼神女享一时欢愉了。”
　　他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为天残创光明，给地缺谋福利。空月恨得牙根都痒了，她是不是还要谢谢他？
　　夜无尽见她闭上了眼睛，再没有了方才用眼神与他斗狠的打算，知道她这是想要就地装死，索性把自己当作一具无法动弹的尸体。
　　“晚昼神女是觉得，生与死的距离，只是睁眼与闭眼的差别？”他的手指徐徐拂过，看到粒粒细细汗毛倒立起来。
　　这话传到当真经过生死的空月里，就有了一种别的意味。她心头一震，这变异的跳动也从胸腔传递到了夜无尽的指尖。
　　起伏的呼吸，沁出的汗水，迸起的青筋，扩张的血管，潮红的肌肤，身体每分每秒都在随着情绪而发生着鲜活的变化，这一切并不是不说话，不动弹，不睁眼就能抹消的。
　　这过于哲学的问题让空月也迷糊了。她为什么会在这具分身中醒来？她算是亡魂归来，还是行尸走肉？借助于外力才能人道的她，究竟是自己还是人偶？
　　“你现在……”夜无尽逼近了她的面庞，将她的困惑尽收眼底，“是活的。”
　　如果说空月现在心中还能有什么想法，那一定是后悔，非常的后悔。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有今天，她就应该在当年初结识夜无尽的时候，就不要总是在嘴巴上下功夫，而应该提前付诸于实践。
　　反正早晚都是会死在夜无尽的手上，并且还会在他的身边受尽凌辱，还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趁着他还是个青葱少年的时候，便对他下毒手，好歹也算是一尝美少年的滋味。
　　也不至于死到临头的时候，也只不过是跟两个男人轻描淡写地亲了几个嘴。
　　更别说在天照心落下那一吻的时候，她已经因为在数场大战之后失血过多、耗力过度，意识陷入了浑噩，几乎还没尝出个什么味儿，就已经昏倒过去，一失足成终身遗憾。
　　倘若她能做到那般永毅果决的话，如今在受着夜无尽这番摆布的时候，也可以心理平衡一些。
　　风水轮流转，很快夜无尽就要填补这份遗憾了。空月看他这副样子，绝对是是要真刀真枪地给她上一课的模样。
　　按照生命停留在十五年前的终点，那么空月的心态还算是二十五岁。按照人类时光不停歇的流逝来计算，她已经四十岁了。
　　本该到了笑看风云变幻，走向成熟的年纪，却要被这样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上下其手，任其为所欲为。
　　毛头小子？空月的心中突然一凛，不由得怀疑这副躺在床上的躯体要是自己的真身的话，想必第二天清晨能长一圈针眼出来。
　　这小子当年把自己那具娇躯守护得很紧，最多也就让她绕边沾水地在外面占了一些小小的便宜，蜻蜓点水地啵了几个嘴。
　　从如今看来，他是真的长大了，各方面意义上的长大。
　　夜无尽本来就是个心思细腻敏感之人，空月是因为不能动弹只能看他的脸色，而他则是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在密切地关注着空月神情的变化。
　　虽然空月不能够出声，身体也无法挪动，但是眼角眉梢的细微表情却能够透露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睑震颤，眼球转动，肌肤汗出，肌肉紧绷，显然心中也是紧张至极。
　　他侧过了身，将空月揽在怀中，埋下头，下巴勾在她的肩膀上。
　　空月是被抱着的那个人，但是她恍惚间却有一种错觉，仿佛睡在身边的夜无尽还是二十岁的少年。
　　哪怕他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呼风唤雨、顶天立地的神族之尊，但是在她的面前，却仍然还像过去那样，祈求着她一点点的怜爱和保护。
　　空月又寂静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大概就是女人可怕的母亲在作祟。
　　抱着自己的男人是强大的、狡诈的，完全不需要这个世界上任何女人的一点点的怜爱，也不需要有什么特定的爱人来陪伴在他的身边，生命当中可能出现的女性，都是他迈向成功之路上的垫脚石。
　　然而，他不经意间所流露出的脆弱却总是能够打动人心，永远吸引到女人的悲悯，历史的悲剧永远都会这样循环下去。
　　只可惜，不管夜无尽有多么地惹人怜爱，空月都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心疼地抱着他的肩膀，捏着他的脸了。
　　她只能以一个仰面朝天的姿势，僵硬而面无表情地躺在夜无尽的身边，就像一具温暖的傀儡。
　　?24.神明总是在画饼
　　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就算是成为了神也一样。毕竟空月曾经说过，所有的神明，都不过只是人类。
　　就算是神尊，在有了自己的姝丽之后，也免不了也会怠慢自己的职责。
　　宫一和应宽已经在外守候了许久，始终面对的是一扇紧闭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夜无尽才会出声，召唤他们进去。
　　两个人在外面屏气凝神地大眼瞪小眼，房门终于无风而自动。
　　两人摄手摄脚地走了进去，看见夜无尽已经梳洗完毕，坐在了他日常公务的案几旁。
　　两个人尽力想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但是无处安放的眼神还是安放在了夜无尽身上的屏风后。
　　即便只是一触即走，但是神明的眼神实在太好，哪怕隔着几层障碍，也能隐隐卓卓地觑见既往夜无尽休憩的那张床榻上，还躺着一个身影。
　　宫一心想自己的猜测终究是成了真，自从晚昼进入神国以来，每日提心吊胆地生活着，昨晚还是开始正式上值了。
　　而应宽则是舒了一口气。
　　他原本还以为夜无尽将擅长拳脚功夫的晚昼带在身边，是准备取代自己护卫的职责，没想到夜无尽到给她安排了其他的去处。
　　他这份护卫的工作晚昼可以承担，但是晚昼那份姝丽的工作他却无法承担。
　　两个人的眼风微动引起了夜无尽的注意，他将手指比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很快，三人一同出了门去。
　　其实躺在榻上的空月并非不知道有其他的人来了，也并非无法挪动，身体早在人偶消失之后便能自控。
　　她心里明白，自此以后恐怕夜无尽晚上是不会放过她了，昼夜轮番不得闲就是她未来的命运。
　　之所以一动不动，装作半身不遂的模样躺在床上，乃是希望自己这副躺在床上的尊容，让三个大男人共处一室颇显尴尬，他们自然会找寻别的去处。
　　等到确定寝居中再没有旁人了，空月一轱辘地爬了起来，先龇牙裂嘴地吸了口凉气。
　　她实在是没有想到，人偶套在她的身上并不是一具外壳，而是与她自己的这副分身进行了极为深入的融合和接驳，想必这正是夜无尽想要达到的效果。
　　不止是当时所有的感觉，就连事后所有的腰酸背痛都传递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就连那天晚上鏖战真魔之后，空月也没有感觉到是如此的精疲力尽。
　　好几个时辰过去，那份幻肢般的酸楚还一直残留在空月身上挥之不去，夜无尽这招隔山打牛，是真真正正的将她震出了内伤。
　　在神国发生的任何大小之事，只要宫一知道了，就意味着整个神国都知道了。
　　空月如今被迫姝丽上值，觉得自己本来就根本没有的名声以后想必更是所剩无几。
　　不过她上辈子浪荡不羁，调戏美少郎，种种罪名加诸身上，可谓是名声狼藉，现在也比过去好了不止千百倍，实在没有什么可值得在意的。
　　空月才从后门偷偷摸摸地溜了出去，便听见一阵叮叮铛咚的响声。
　　原来是那匹曾经将她挑出水池的天使四九九零。
　　老熟人相见，天使打了个响鼻，向她抬了抬前提，算是打了个招呼。
　　空月走到它的身边，抚摸着天马那皮光润滑的皮毛，心想着自己这双腿反正也近乎于残废了，正好有交通工具路过，何不顺利到坐一坐。
　　说起来，她进入神国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但天天都在夜无尽的眼皮子底下苟且偷生，都没来得及四处逛一逛。
　　今日夜无尽对她吃干抹净了，暂时放松了对她的警惕，她也好趁着这个时机去故地重游，看看自己过往的住宅。
　　她当年那天晚上迷迷糊糊地穿透了自己的府邸，一路溶穿了底墙，飘落在了神国的外面，不知那个破洞至今是否尤在？
　　空月在背上指路，天使四九九零将她驼到了以前她所居住的正神府邸。
　　空月翻身下了马，拍了拍四九九零的马屁，说了声谢谢。
　　这位神明上次说过下次相见会给它带粮，结果只有一声口头表达的谢意，她还真是会凭空画饼啊，从神尊到天使都不放过。不能口吐人言的四九九零回头瞅了空月一眼，慢吞吞地走开了。
　　这是空月在离开人世十五年之后，第一次再回到自己过去所谓的“家”。
　　一路走来，神国其他的建筑都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庄严洁净，仿佛时光一直都是如此凝滞不前，仿佛一切都从不曾改变。
　　而只有在这所已经被废弃的正神府邸前，空月彻骨地体会到了自己命运无常的惨淡。
　　她抬起脚，走了进去。
　　原本富丽堂皇的建筑以一个扭曲诡异的姿势向中心坍塌，四周一片焦黑，与周周郁郁葱葱的春景，百花盛开的烂漫形成了鲜明对比。
　　仿佛周遭都是鲜活的生命，而只要一跨入到了这个范围当中，就突然来到了一个寸草不生的地狱。
　　空月原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必之前的府邸早已经被夷为了平地，重新建立起了别的建筑，又或者重新修缮了之后，成为了其他正神的府邸。
　　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却还一成不变的保留着她离开神国那天晚上的情形。
　　听说这里最早是为公主连芙蕖婚后行宫而预设，公主失踪后被赏赐给了天照心，天照心死后又由空月来继承。
　　一连死了三任主人，都是神国有名有姓的大人物，简直像是被诅咒了一般。
　　这处府邸的历史渊源过于深厚，其他神明多多少少也心有余悸，怕是再无神敢接手。
　　再则，被孽魔之力所影响和腐蚀的物品会彻底丧失掉原本的性质，和其他被暴力摧折的东西不一样，是无法通过神力再进行修复和还原的。
　　空月缓缓地走到自己以前主寝居的位置，那里仿佛形成了一个天坑，向下凹去的洞口黑黝得深不见底，传来森森寒气。
　　在凝视着深渊的时候，空月感觉到深渊也在对她回以凝视
　　哪怕她尽力睁大眼睛，却还是什么都看不清，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在她霎时，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如果洞口是时光倒流的隧道，她从中跳下去，是否会穿越时空回到十五年前？
　　正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握住了空月的肩膀，将她从回忆当中拉走了出来。
　　?25.不会有时光隧道
　　空月张开张嘴，正想问夜无尽是怎么知道她走到这里来的。她蓦然想起来，夜无尽既然能对她放松管控，就说明她从头到尾都处于他的监视之下。
　　神国的大小之事都在他的眼皮之下明察秋毫，她去到任何地方，他都会心知肚明。
　　空月还没有开口，夜无尽先问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空月茫然地回过头去，指了指破败不堪、全然没有任何阻挡意义的门口，“就这么走进来的。”
　　夜无尽思忖，在魔珠修罗生前的府邸周围，神尊们设下了禁制，任何神只要触碰到这层禁制，都会与自身的神力相撞发出耀目光芒引发警报。
　　再加上魔珠修罗是以孽魔的身份去世的，此地也是她的孽力残留之所，已经成为了神国的禁地，寻常不会有神明想要来这里吊唁和感春悲秋。
　　但是他却忽略了这位晚昼神女的神力微弱到几乎没有，几乎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类。
　　所以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并且没有触发任何的禁制和警戒。
　　“我走走瞧瞧，看见这边怎么跟其他的神明居所有些不一样……”
　　空月心中开始忐忑起来，宫一反复对她耳提面命，魔珠修罗正是夜无尽的龙之逆鳞，千万不可以在他面前提到这个人，可是她今日却对这块龙之逆鳞弹拨得格外铿锵有力。
　　夜无尽环视着周围，“这里是魔珠修罗生前的居所，一切都还保持着那时的模样，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而就从那天晚上以后，赫赫有名的宝珠观音、未来三尊的候选人之一，便突然沦落成了人人喊打的孽魔。
　　空月从喉咙中挤出一句：“真是命运无常……”
　　“被孽力所影响的东西无法恢复到原本的模样，”夜无尽将她的身子拉得离自己更近些，“这里也许会有孽力残留，你以后莫要再来了。”
　　他随手抹过空月的身后，出现了一块峥嵘嶙峋的假山石。
　　空月心道既然被孽魔之力所影响的东西无法恢复到的模样，那么夜无尽这是使用了镜花水月？
　　”奇怪……”夜无尽看着自己那只手，“我既然能记得这里的一块山石，为何却始终不记得魔珠修罗本尊的模样？”
　　空月的一颗心吊在嗓子里，又开始“咚咚”地跳动起来。如果她没有猜错，夜无尽至今仍受到三尊的压制和影响。
　　空月只想尽快打断夜无尽的思路，于是假装意外崴了脚，不情不愿地跌进了他的怀中，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
　　“神尊，小晚昨天晚上好累……”
　　夜无尽低头看了她一眼，空月琢磨不透他那一眼中的情绪，“此前魔珠修罗所腐蚀出的洞口一直穿透了莲城，连侍神者所居住的荷城上空都透出了星光来，不过后续很快便补上了。”
　　他微微笑道：“若是有人跳进去的话，只会在底部摔个粉身碎骨，而再不能跟魔珠修罗一样逃出神国之外。”
　　空月笑意勉强，手指攥紧了夜无尽胸前的衣服，“小晚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有天使翱翔天空的翅膀，又怎么敢以身试险？”
　　如今十九空月故宅的这门有了也就跟没有一个样，在残破府邸外看见这一幕的宫一感慨道：“神尊如今和晚昼神女如今当真是新欢甜蜜，情意绵绵啊！”
　　曾经的孤寡神尊夜无尽的身边如今已经有了出入随行陪伴的姝丽，这份的神生真是前所未有的圆满啊。
　　应宽完全感觉不到宫一所说的氛围：“啊？”
　　被夜无尽有意无意的一番敲打，空月也没能查探到更多的信息，只能够垂头丧气地跟着夜无尽回到了他的宫中，准备开启昼夜无休，白日上值的悲惨生活。
　　在经过了昨晚上的境遇之后，空月的心态和体态都起了极大的变化。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必在夜无尽面前如此地如履薄冰，唯恐哪天天就要塌下来。
　　反正昨天晚上最糟糕的事情也都已经发生了。
　　看着往日在夜无尽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的晚昼神女，如今一脸委顿地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宫一和应宽对视一眼，都心道古往今来的恃宠而骄果然都是真的。
　　夜无尽将空月的这幅表现看在眼中，示意她垫上厚绒，坐到一方矮几旁。
　　空月心想这夜无尽对于与自己有着纯粹躯体关系的姝丽，果然还是与其他神有所不同的。
　　男人也都是这样，刚得到手的时候会新鲜几天，难免会露出几分铁汉柔情的痕迹来。时间再久一点，等到他对自己腻了味怨气了，想必又是另外一种状态。
　　对于这份所谓的上位者的低头，掠夺者的温柔，空月心中嗤之以鼻，身体却老是不客气地往矮几靠了上去。
　　她焉哒哒地用一只手撑住自己的头，有气无力地看着夜无尽。
　　昨天晚上夜无尽有过那么几丝显山露水的彷徨，此刻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模样，当真是一点也不有趣。
　　眼见城璧的光芒已经渐渐地黯淡了下去，宫一和应宽知道自己下值的时间应该到了，该换晚昼神女上岗了，于是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空月在昏昏沉沉的睡意中清醒过来，看着满屋点亮的灯火，她心中没有来的一阵失落，这是以色侍人的时间又到了吗？
　　这一天的时光过得还真是快，她都忘了有多久不曾度过这无聊又放松的午后。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地等待时光从自己的身边流淌而过。这样的时光以前看起来是无所事事的百无聊赖，如今却是难得一求的安宁。
　　空月一睁眼，就看见夜无尽半坐在她的身边，一眼不瞬地看着她。
　　空月干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神尊，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她在夜无尽的瞳孔中看着镜像映照着自己，总觉得有些莫名的心绪不宁。
　　在夜无尽的心中，魔珠修罗是一个他无法记住面容的路人，此时她在他的面前也是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路人，对于心思深沉又过往负重的夜无尽来说，被三尊影响到了记忆，当真不会令他起怀疑吗？
　　夜无尽的手缓缓地从空月的脸上抚过，带来一种毛骨悚然的酥痒感。
　　他站起身来，空月只要一看他的动作，就知道那具人偶即将被他平空召唤出来了。
　　她顿时头皮一麻，隔山打牛的伤害那也是伤害，报应都切切实实地落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26.还能享受着福报
　　昨天晚上的折腾已经让她整个白天都提不起精神来，泰半时间都陷在昏沉当中。
　　夜无尽也不懂得休养生息的道理，这就忙着快马加鞭，又要让她立刻再以色侍人了。
　　当那具人偶在他的手底下缓缓成型的时候，空月愕然，她看见那张本来没有五官的面容上，有着浅浅的凹陷和凸起在流动，形成了简略形状的模样，再也不是以前一片惨淡的模糊了。
　　空月的心中咯噔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自从重生以来，她已经见过了不少诡异的场面，一次新赛一次。
　　她弄不明白为什么与她融合了之后，第二次出现的人偶，面容会比第一次的人偶起了变化。
　　如果继续这样与她的身体接驳下去，最终这人偶会变成什么模样？
　　在设想了一个令人颤栗的可能性之后，空月的眼神上移，再度定格在了人偶的面容上，莫非会是曾经“十九空月”的样子？
　　那样会意味着什么——夜无尽的神力冲破了三尊的禁锢，完全恢复了自己被混淆的记忆。
　　到时候就算夜无尽不取她的狗命，三尊却是神国活生生的记录本，在夜无尽的姝丽长着十九空月的模样时，三尊的心中可会泛起嘀咕，她真的还能再活下去吗？
　　“我的命好苦啊！”空月心中默默地流着泪，听见夜无尽再一次的对她发出了召唤——“晚昼神女，你过来。”
　　空月仰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抬起头来，目光之中微含幽怨，“我身为神尊的姝丽，理应为神尊昼夜轮值，星夜兼程。但小晚的心中还是渴盼着能与神尊一诉衷肠，而非单纯肢体相拥。”
　　“一诉衷肠？”夜无尽微微挑起眉头，“不知道晚昼神女对于妖兽怎么看？”
　　曾经在典藏馆探访妖兽尸骸、夜戏神尊的空月心中有鬼，那伪装出来的娇美神色为之一收，“我不会看。”
　　既然两个人没有什么一诉衷肠的空间，那么就只剩下身体的亲密接触了。
　　空月的弱小、无助、可怜并没有唤起夜无尽的良知，他很快将她的手握住，与人偶融合在了一起。
　　他的唇肆意妄为地吻在了她战栗不已的唇瓣上，渐起的热息一览无余地在她的脸颊上掠过。
　　感到有入侵者来袭的空月下颌微动——她咬住了夜无尽的舌尖。淡淡的甜腥血气在口中弥漫开来，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夜无尽缓缓离开她的嘴唇，“你能动了？”
　　空月试图让自己的舌头打个转，还是不行，只能微微张开嘴作吞咽之状，而不能灵活地鼓动气流说出话来。
　　光看那哀怨的眼神，她不用出声夜无尽也心知肚明，必然心中溢满了对他行为的怨怼之词。
　　夜无尽放开了她，站起身来卸去了自己的外袍和腰带，露出松松垮垮的里衣来。
　　昨天晚上只觑见了局部风光，今日怎生有型阅览到了全景？
　　空月觉得自己喉头干燥，嘴里甜腥，若非此时与人偶融合在一起，怕是鼻间又要涌出两股沸腾的热血出来——孩子要是昨晚早早向她展露芬芳，她又怎会觉得长夜漫漫如此难熬？
　　夜无尽托起她的下颌，拇指轻轻擦过了她的唇角。
　　空月心中惭愧，莫不是美色当前她难以自抑，激动的泪水从嘴里流了出来……
　　空月耻辱地闭上了眼睛，真是没有想到，她都一把年纪了，还能享受这种福报。
　　一别经年，小狼崽长大了，但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却没有丝毫更改。而他还作微微惊讶状：“晚昼神女，你受伤了。”
　　明光跳动的灯焰下，她微微仰起的面庞因情潮汗出颊粉，眉毛似皱非蹙，眼神中既有抗拒，又有不自觉的迷失。
　　他的手掌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低声道：“我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开口同我说话。”就如那日在梦境之中时一样。
　　空月暗自叹息着，她开口说话又能有什么用，难道他的野兽就不会出笼了吗？
　　第二日傍晚来到她床畔的夜无尽神色意外地从容，没有半点让她立刻开展夜间公务的迫切性，也没有召唤出那具需要容纳他伟岸身躯的人偶。
　　“晚昼神女，”他像一个君王宠溺着爱妃般地握着她的手，“你今晚以自己的本尊就寝即可。”
　　空月的心中泛起了嘀咕，夜无尽这神采奕奕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像面有倦色需要修养的状态，“神尊此举……意欲何为？”
　　“正如晚昼神女之前所言，”夜无尽破天荒地认同了她的意见，“我思来想去，温香软玉抱满怀虽好，却不及与巧言伶俐的晚昼恳切交谈，方显融会贯通。”
　　空月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下一撇，说来说去，合着还是人偶状态的她不说不动，让他缺乏了朝夕相伴的乐趣，开始转向精神追求了呗？
　　现在夜无尽就是既要又要还要，有人陪着睡觉就无法陪着说话，二者鱼和熊掌不可得兼。
　　夜无尽修长的手指在她的嘴唇上一点，声音蓦然变得低沉，“晚昼昨日提醒了我，就算是身为石女，这张嘴也并非全然无用。”
　　跟在天照心身边多年，猪肉是没吃过，但荤言油语听了不少。空月暗叫一声糟糕，她原本还以为夜无尽今日要放她休沐，与她彻夜长谈。
　　看着空月如临大敌地闭紧了自己仅有的那张嘴，夜无尽笑了，这一笑简直让空月毛骨悚然，“如此……想必晚昼神女依然可以上值的吧？”
　　见空月苦着一张小脸，夜无尽：“晚昼神女不愿意？”
　　空月还没有开口，夜无尽已经低下了头去，神色间透露出几丝黯然，“遇到晚昼神女时，便隐约觉怅然若失。这段时日以来，终究是我一厢情愿了。”
　　“这……”空月一时哑然，他怕是用错了措辞罢？什么一厢情愿，他分明就是在豪取强夺。
　　然而终究是从前装惯了脆弱敏感，此时重操旧业的夜无尽即便年岁长了些，基础的童子功却还是在那里，施用起来的威力不可小觑。
　　让空月晃眼觉得，他有什么错，这眼眸低垂、封心锁爱的样子真是好生可怜。
　　见惯了少年时夜无尽委屈模样的空月终究还是吃这一套的，她叹了口气，从床上半支起身来，往前一凑，印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没有，不过是……”
　　她不知道夜无尽什么时候会冲破三尊的禁制，完全回想起了过去她真实的模样，两个人会在新仇旧恨中再度兵刃相向。
　　当然这次由于实力过于悬殊，会是夜无尽单方面地血刃她。
　　夜无尽用手掌住她的后枕，不教她一触即退，追问道：“只是什么？”
　　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被初生牛犊玩弄于股掌之间，空月心中倍感沮丧，天照心那么多年的悉心指导就像白费功夫了一样。
　　?27.玩秦王绕柱走吗
　　人总是需要休息的，如果不是夜间休息，那么就一定是白天休息。
　　空月在夜间上值的内容总是过于扎实，因此所谓的白日上值难免不了就是持续不断的放水。
　　夜无尽每折腾她一整个晚上，她白天就会在昏昏欲睡一睁眼一闭眼中倏忽而过。
　　每一天好像都过的是同一天的生活，而唯独不一样的地方是，夜无尽给她做的那具人偶，随着与她融合程度的逐渐深入，相貌在渐渐的成型，更像是另一个她。
　　在面对这一切的时候，空月的心中也难保镇定。
　　她曾经想过，如果再这样继续进行下去，她和人偶之间究竟谁是主，谁是次。
　　到最后，她是否会完全成为人偶的一部分，又或者说，人偶会变成真正的“十九空月”？
　　目前除了走一步看一步，她还真的不能怎么样。
　　既手无缚鸡之力，又没有天使可供飞翔的翅膀，单靠她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无法离开神国的。
　　即便离开了神国又能怎么样呢？
　　好歹真魔和妖兽不能飞上空中，但在地面上可是厉害得紧，全然没有天敌。
　　她再不是以前威名远扬的武神宝珠观音了，到了人间也只是去给别人送菜，还是全身上下都没什么血肉的类植物素菜。
　　“唉，”担惊受怕之后的空月又很快开始了摆烂，“命运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我也只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罢了。”
　　当太阳光暗淡下去，城壁的光芒渐渐代替了落日，亮如白昼地照耀在神国的上空。
　　一切都同往日没什么不同，倏尔有厉声尖啸破空而来。
　　异响之后，白色的刺目光芒陡然间亮起，整个钧天神域都陷入了一片炫目辉光笼罩中，霎那之间视野里除了满目的惨白，再也看不见其他任何事物。
　　而在此之后，半空中方才迟滞地传来一阵“咔嚓”的碎裂响声。
　　所有钧天神域的神明，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仰望自己上方的天空
　　空月心中大惊，是什么突然爆炸了吗？
　　刹那间她脑海中浮起了神国必背歌谣的开头——“十日凌空，此间再无后羿挽弓”。
　　说的便是既往人类在神纪元之前，人纪元末期所创造出来的“亚日”，爆裂之时甚至会短暂地胜过太阳之辉，各国之间互相投掷亚日，间接导致了人纪元的终结。
　　而神国分为九大神域，各有一轮城壁，再加上空中的真日，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十日凌空”呢？
　　现在不知“后羿”从何方出世，但自己处于被他射的那轮日之下，空月的观感可就不怎么好了。
　　一想到此，她连忙闭上了眼睛。
　　城壁在那短暂而极胜的绚烂之后，一分一分的黯淡了下来，就像是一轮熄灭了的太阳，在回光返照之后走向了生命的衰微。
　　空中传来“扑棱棱”的声音，不时有失去视线的天使撞到建筑物的哀鸣。
　　空月的心中一凛，怎么会这样，该不会城壁当真是破裂了？
　　神纪元开辟五千年以来，神国曾经与人类混居过二千年，升空三千年，城壁破裂在历史上还从未发生过。
　　夜无尽对空月沉声道：“不要乱走，等我回来。”
　　他将一颗随珠交到空月的手上，旋即，空月就见夜无尽消失在了自己的面前。
　　承平日久，距离上一次伪神伐母也已经很过了些年月。
　　就算是当年伪神入攻，象征着神国辉光的城壁依然高悬夜空。
　　谁也不知道城壁破裂意味着什么，一直时光仿佛停滞，毫无四季变化的永恒净土，也好似又一次有了碎开的征兆。
　　从未经历过此等变故的神明，并没有如想象中的一般惊慌失措仓促奔走，他们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莫名的恐惧。
　　在最初的恐慌之后，钧天神域在霎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当中。
　　在他们的心中，从来只知道神国统御万物，如天光普照大地，而不知末日为何物。
　　在这黑暗的寂静当中，他们仿佛第一次领会到了些微末日来临的哀凉。神明和人类是一样，一样的恐惧黑暗向往光辉。
　　这一次，属于他们的“业火”短暂熄灭了。
　　黑暗吞没神域时，是否魑魅魍魉也会随之出现？
　　夜无尽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钧天神域——“各安其位，不得擅离职守。”
　　空月从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依照她的既往武神从业直觉看来，这绝对不是一次城壁自然损毁现象。
　　自从三千年前神国升空起就有了城壁，如指明灯高高悬挂在各大神域的上空，代表了神国永恒沐浴的辉光，非外力不可摧毁。
　　空月一直以来都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叮嘱是断然不会听的，不能出的圈是从来都要出的。
　　她还从来没有亲眼见到钧天神域乱成这副样子，上次见到的也不过是伪神伐母之战的收尾工作。
　　一想到自己又要见证历史，空月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又开始蓬勃激动起来。
　　她估摸着夜无尽要在混乱中主持大局，一时半会也不像是能折返回来的样子，便准备趁着他不在，溜出去看一看。
　　几乎所有的武神都谨守在神域的疆界，宫殿内外漆黑一团不见半个人影。
　　空月的脚步还没踏出宫门外，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难道是夜无尽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对，虽然听起来莫名的熟悉，但这轻重频率并不像是他。
　　空月有种不妙的预感，她立刻熄灭了随珠，闪身藏到了离自己最近的柱子后面。
　　那个脚步声也停了下来，似乎在判定着他的方位。
　　空月心中鼓鸣，怎么会这样？他不应该、也不可能出现在神国的疆土上……
　　只是短暂的停留之后，那个脚步声又响了起来，离自己越来越近。
　　空月闭紧眼睛，尽可能地屏住每一丝呼吸，手心的汗水将随珠攥得滑溜溜的，险些拿捏不住。
　　在离她约有一丈的距离，那个人停了下来，笑道：“这是想跟我玩秦王绕柱走吗？”
　　听到对面无人应答，他又道：“若是如此，我们倒可再绕一会儿。”
　　空月见实在是躲不过了，便慢慢地从柱子后面探出身来，“这位神明大人，此处乃是神尊夜无尽的宫殿，寻常是不能擅自闯入的。”
　　“哦，”那人又问，“为何你会在此处？”
　　空月将自己的头埋得低低的，“我只是一个端茶倒水的侍神者……”
　　在这精美繁复的宫殿中，空月感觉到自己在那双夜能视物的眼眸之下无处躲藏，那人浅发银瞳，长袍及地，俊美的五官在黑暗中仿佛发出淡淡幽光。
　　他上下打量她了一番，俄尔轻笑一声，“小师妹如今连我也认不得了。”
　　听见他叫自己这声“小师妹”，空月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连那一丝仅剩微弱的希望也被掐灭了。
　　她原本想要装作这个平平无奇的分身只是夜无尽身边的侍女，连神都懒得吸食完全的天照心，是不会有闲情逸致特意吃一个全无神力的普通人类的。
　　却没有想到天照心目光如炬，直接透过外表看到了她的灵魂本质。
　　空月脸上的肌肉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抽搐着，“大师兄……可真是稀客。”
　　?28.爱怎么办就怎办
　　天照心单身背负，又抬脚向她走了几步，踱到她的身边，目光之中含着一丝幽伤。
　　“都说最天真的是孩子，最无情的也是孩子。想当年师兄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
　　一听到这话空月可就不乐意了，他简直就是在信口雌黄地污蔑她，“我从侍神者居住的荷城被你带来莲城的时候，已经五岁了。”
　　五岁的孩子了已经可以自由行动，完全不用他把屎把尿了好吗？
　　天照心恍若不闻，“你全身上下的哪个地方我没有看到过，更何况是这具分身。”
　　真身的全身上下，和分身的全身上下当然是有差别的，为何天照心会说他连这具分身也看到过？
　　空月的脑海之中默的灵光一闪，她重生之时其实有疑惑过，为什么这具分身会存留在宝珠观音的塑像中，而不是其他的分身。
　　当时她还以为是自己曾经在人间行走的时候，不小心在某个角落遗漏了一具分身，而这具身体便成为了她重生之后唯一的灵魂寄托。
　　但也许，她还遗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这具分身该不会是……”
　　天照心含笑点点头：“当然就是你在上次与师兄对战的时候，随手留给我的那一具。”
　　“所以是你把这句分身给封在荒村的神像里……”
　　之后的事情她不想说了，必然也是天照心设计将真魔和妖兽引来，让夜无尽把她带回神国。
　　但空月怎么也想不明白，天照心为什么要处心积虑的把这具分身送进神国？
　　对于一个神力尽失的废人来说，她对于他早就已经丧失了可以吸食的意义，连骨头渣子都算不上。
　　作为三十六真魔榜单之首，天照心平时定然是不缺食物的，否则也绝不可能经常将自己没吃完的食物随手丢弃在路边。
　　又是为什么让天照心在神国制造混乱，特意跑来她的面前与他叙旧？
　　空月至少有一件事很肯定：“是你射灭了城璧吧。”
　　天照心抬起手，银色的弓箭在他的手中若隐若现，空月认得那是天照心以念力凝聚出来的破魔弓弩。
　　真是讽刺，曾经的神国之盾天照心，在被真魔吞噬之后，反倒变成了射向神国的弓弩，“你来神国到底是想做什么？”
　　“自从上次一别，许久没有见到小师妹，”天照心凑近她，“想要再遇小师妹，以解相思之情。”
　　植物的分身是没有那么精细的人体系统的，但是空月却感觉到了自己皮毛倒立的寒意，“自从上次分别……以后？”
　　她只有重生之后的记忆，对于从死后到重生之间的这十五年之间的记忆是一点都没有的，她又是什么时候与天照心见过面？
　　仿佛看出了空月的疑惑，天照心很乐意为她答疑，“自然是在过去的十五年之间，我们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空月本来以为在夜无尽非人操作的锻炼之下，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足够强大。
　　直至今日此时，她才知道自己幼小而脆弱的心灵实在是不堪一击。
　　空月一时之间难以形容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吐之不出，吞之不下，七零八落地堵在她的胸口，憋闷得让她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她记得当时逃命的时候夜无尽曾经问过她：“那具分身在天照心的手上会怎么办？”
　　而她爽快地回答夜无尽：“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没想到当天照心真的以他自己爱的方式来办之后，空月反倒承受不了那样的思想压力了。
　　“你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可当真是一个禽兽……”空月咬着牙说。
　　“十五年啊，那可是很漫长的岁月，”天照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具分身也是需要养护的，作为真魔的我无法直面烈日的暴晒，只能每晚带着你去沐浴银月的光芒，感受雨露的灌溉滋润……”
　　“偶尔，也需要替你舒展枝叶，才能保持其鲜活不朽。”
　　空月在脑海之中想象着那所谓的夜夜沐浴银月之精华、日日感受雨露之灌溉的场景，觉得自己前后两辈子的三观都已经坍塌得不成样子了。
　　她的嘴唇颤抖：“这种事，你当着别人的面就做吗？”
　　“他们不敢看，”天照心无谓的耸耸肩，“再说了，绝大多数真魔早就对这些风花雪月毫无兴趣了。”
　　“绝大多数”又是什么意思，天照心为什么要强调绝大多数……等等！空月一直以来都以为所有的真魔早就没了七情六欲，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填饱自己的口腹之欲。
　　她素来没有听说过真魔会有什么儿女情长，真魔从来只掳掠，不谈情。
　　在他们的手底下，人类几乎都是直接进了他们的肚子。
　　所以天照心所说的“绝大多数”的意思该不会指的是——“难道你还有那样的心思？”
　　“你猜猜看？”
　　看着天照心朝自己逼近，空月连忙伸出一只手抵在两人的中间，“你这衣冠禽兽的东西，都已经吸取了我绝大部分的神力还不够，满足了口腹之欲，又想打别的主意。”
　　“羊毛不能紧着一只薅，韭菜不能嘎着一根割，我都已经成眼前这般废人的模样了，你就不能将我放过吗？”
　　“我吸取了你的神力？”没做过的事情天照心是否认的，“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不是天照心吸取的神力，那会是谁？
　　空月的心凉了半截，还是说——她重生以来，从头到尾都是没有力量的？
　　“我不仅没有吸取你的力量，正相反，我可是你重生最大的恩人。”
　　看着眼前这位自信满满的真魔，空月实在没有办法把他跟让自己重生的大恩人联系起来。
　　但是看天照心这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没准他倒是知道一些她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些真相。
　　天照心慢悠悠地道：“选择这具分身也是属于没有办法的办法，毕竟你的真身、以及其他所有的分身，都在神国对你最后的审判之中灰飞烟灭。”
　　即便是他当时就站在现场，恐怕也无法一手扛下所有攻击救下她的性命。
　　这惨烈万分的回忆一再被揭露，空月仿佛又看到了过去那被围困之下灰飞烟灭的自己，更是悲从中来。
　　“你不用再提醒我了，我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但是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复活的，”天照心刻意咬重了“复活”两个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空月，“难道你就没有觉得自己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空月瘪了瘪嘴，不一样的地方多了去了。
　　就是因为寄居在一具没有力量、功能也不完整的身体里面，自从重生以后，她就处在一个任人鱼肉的境地当中。
　　之前鱼肉她的人是夜无尽，现在鱼肉她的人是天照心。
　　空月就搞不懂了，世界这么大，为什么她的人生之路这么狭窄，遇到的不是这个变态，就是那个变态。
　　她常常因为自己的正常而感觉跟他们格格不入。难道这个世界上就已经不存在和她一样正常的人了吗？
　　天照心我知道空月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么你看夜无尽，与之前可有什么异样否？”
　　不只是夜无尽，与夜无尽同一批的其他少年神子应该都受到了记忆的干扰和混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准确的说出十九空月的真实模样到底是什么。
　　空月之所以了解这些，也是因为曾经的武神天照心曾经跟她提过，为了避免大家留下心理阴影和创伤，尊神们会为此做一些小小的修改。
　　在经过了混淆之后，人们在看过去这段记忆时，总是有些似是而非，雾里看花。
　　“整个神国的少年神子没有一个人记得我过去真正的模样，不存在两个人对得上同一份口供的情况。”
　　?29.绝对不会勉强你
　　过去天照心也是如此，除了在最后的战役中失了态，任何时候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变动都笑看风云，宠辱不惊。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空月试探性地问。
　　天照心也回答得也很模棱两可：“我什么都略知一二。”
　　“那……不是应该只有几位神尊才能将我铭记吗？”当然他们很可能才是这世上最想把她给忘了的人。
　　天照心一哂：“那群老东西，你难道能指望他们为你伸张正义，树碑立传？”
　　空月想起那群老匹夫对自己的态度，摇了摇头，“自是不可能。”
　　“故而天上地下，”天照心深情款款地望着她，“没有忘记你的，对你刻骨铭心的，也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空月心中思忖着天照心既然说这个世界上愿意铭记她、且能够不被三尊影响的只有他，又说他自己是复活她的大恩人，莫非是天照心用什么手段收集了她的魂魄，使她亡者复生。
　　古往今来，神祇看似无所不能，但神力的运行规则却从未被打破过。
　　“你身为真魔，是挣脱了什么枷锁吗？”
　　“神力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无法使亡者复生，无法使时光倒流，”空月这点小心思在天照心面前无所遁形，“既然是神力不可为，我身为真魔，连太阳的暴晒都无法直面，又如何能够打破规则？”
　　“很早之前，当我的力量到达正神以上时，便察觉神尊们偶尔的拨乱反正。”
　　如果天照心没有突发意外死在伪神伐母的前夕，想来现在的神尊之位也未必轮得到夜无尽。
　　天照心的眼神温柔如水，倒映在他银色的瞳孔中，“只要你愿意陪我重温旧梦，聊解相思之情，我便会告诉你重生所蕴含的秘密。”
　　“这种秘密……”以色侍夜无尽是迫于形势，空月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给自己惹上另一桩麻烦，“不是非听不可。”
　　天照心微含惆怅，“以前大师兄还是武神的时候，你就总是破坏我的姻缘……”
　　“你那算什么姻缘？”空月嗤之以鼻。
　　一个浪子在业务公干的间隙撷取美人芳心，就像一只居无定所的蝴蝶一般，看着哪朵漂亮的花对他展露笑颜，就在经过的时候，便顺道在上面停一刻，嗅闻一下花香而已。
　　天照心天不以为耻：“露水露水姻缘也是姻缘，你破坏师兄的姻缘，让师兄孤寡一人致死。每思及此，我便心痛莫名。”
　　“重生之后的身体总有些不听使唤罢，”他的声音愈加轻柔若拂面春风，却让空月不寒而栗，“灵魂出窍的抽离感也时有发生，这个世界对你来说是真实的存在吗？”
　　看着空月遽然变色的小脸，微颤的嘴角，他知道自己都说到了点子上。
　　“我可是是谦谦君子做派，从不会对任何女子强取豪夺，勉强别人做不愿之事。”
　　天照心绞尽脑汁地偷偷藏匿到神国之中，射向了城壁引发神国的骚乱，这场调虎离山之计让夜无尽分身乏术，还逼到她的身前，以重生隐秘相威胁，这一口一个“君子作派”当真作得了准吗？
　　空月对此报以质疑的态度，“你这确实不算强取豪夺，而是威逼利诱。”
　　“如果你不在意这具身体有哪一天会支离破碎，有哪一天你的意识会突然抽离，重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天照心的面容染上了几分沉痛，“我也无话可说，尊重你的选择。”
　　比起夜无尽那直截了当的强取豪夺来说，天照心在形式和措辞上略显委婉，但显然并没有给她可以选择的余地。
　　他分明可以径自将她压着为所欲为，但却还是在口头上劝了一劝她。
　　若他当真尊重她的选择，就不会在她选择英勇赴死了之后，丝毫不曾过问她的意见，又将她唤回了这个世界——虽然他也无法询问她的意见。
　　空月试图唤回真魔心中本不存在的亲情，“在我的心中，你一直是我的大哥哥。”
　　“对，”天照心欣然赞同，“在我的心中，你也是我的小妹妹。”
　　既然他们在这个态度上已经达成了一致，“你就不应该对我做出这种禽兽不如之事。”
　　“小师妹怎么现在才知道？”天照心讶然失笑，手腕一收，已扣住了她的肩膀，“真魔何以算是禽兽呢。
　　在天照心的记忆当中，十五岁时候的空月为了避开他的亲吻，动作十分粗暴生硬，甚至没能完全躲闪掉。
　　第二次亲吻，是在空月经过了数次大战之后那个垂死挣扎的雨夜，整个人都已经处于意识弥留的状态，也完全无法再拒绝和回应外界所给予她的任何行为。
　　而如今她不自觉左晃右闪地躲避着他落下来的这一吻，蛇皮走位已经十分熟练，显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天照心温柔的语气恍若未变，一丝阴影却从他浅淡幽光的银眸中掠过，“他已经碰过你了？”
　　两人都对这个铁一般的事实十分心知肚明，空月干笑着，“这……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空气仿佛在霎时间变得极其沉重，还弥漫着一股浓厚的酸味。
　　在送她去往神国时也不是没预料过这种最糟糕的情况，天照心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瘆人：“也对，师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具火热的躯体贴了上来，空月瞬间感觉自己被一尊火炉给围住了。
　　真魔总在夜间出没，在白昼隐匿，常年居住于阴冷暗不见天日的地宫。
　　不知真魔习性的人会以为沐浴在月光之下的真魔是阴冷潮湿的生物，却不知真魔血液沸腾，体温也远远高过常人。
　　此时此地被天照心这一拥抱，空月整个人都陷入了“即将融化”的境地。
　　“且慢！”想到真魔之血滚若沸水，万一……空月连忙叫唤起来，“你是想要用你那肮脏污秽的液体烧死我吗？”
　　天照心笑盈盈地道：“之前师妹没有醒过来的时候，都未曾烫伤过，更何况是现在？”
　　空月趁机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心口，“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大师兄的心脏是否还在跳跃……”
　　在空月的手方将触到胸膛的一瞬间，手腕被天照心给握住了，蓦然一个反手，将空月别到了背上，靠在柱子上和他身体的空隙之间动弹不得，
　　“师妹都已经没有了神力，还能使出一招黑虎掏心，看来是废得还不够彻底。”
　　原本柔和的动作，突然因此变得多了几分暴虐。他虎口轻轻一卡，就扣住了空月乱动的头颅，滚烫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
　　在她浪荡不羁的上一世，脑海之中不时闪过万千荒诞的废料，但从不曾体会到这样陌生的失落。
　　如果夜无尽知道了现在的她正与另一个男人耳鬓厮磨……那他会伤心吗？
　　天照心蓦然顿住了动作，将她转过身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真是没想到啊，师妹，”他的拇指擦过她濡湿的眼角，“重活一世，你竟然有了某种「忠贞」的可笑观念。”
　　因为喜欢一个人，就会为想到他可能的难过而心痛莫名。
　　而分明，夜无尽才是这个世界上迟来的那一个啊。
　　?30.原来我再不是我
　　在幽幽黑暗中，天照心银发长眉，浅白肌肤寒若冰雪，整个人都恍若无意堕入凡间的谪仙，然而那双本该近乎透明的眼眸中却晕染开欲滴下的赤红。
　　“师妹啊，”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她凌乱的鬓发，“等我杀了他，你就不会难过了。”
　　天照心对空月一展自己禽兽不如的抱负之后，终于信守自己的承诺，告诉她自己所知道的“重生的隐秘”。
　　“你曾经不止一次与真魔交手，那么你就应该知道，真魔不仅有能够吸食人记忆的能力，也同样能够释放被吸取的记忆。”
　　空月好一阵子才缓过来，“确实如此。”
　　“十五年前，你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绝大多数人也忘记了你的本来面目。你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诸多痕迹，即便人们的记忆受到了干扰，但已经发生的过去却无法被抹去。”
　　“在这十五年中，我走遍了各个角落，从神祇、从人类的记忆中收集了关于你过去的事迹。而我作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受到记忆混淆影响的存在，便是记忆的矫正者。”
　　也即使是说，对于所收集到的各种记忆，他会去伪存真，根据自己的意念进行遴选纠正。
　　听起来他可真是一个心怀慈悲的大善人，用如此琐碎繁浩且漫长的努力换来了她的重生。
　　“严格意义上来说，你是我依靠过去的回忆所创造出来的。”
　　出于对自己命运的揣测，空月心中隐隐有着某种不佳的预感，一股无以言喻的悲伤突然弥漫上了她的心头——
　　他说的是“创造”，而不是“唤回”。
　　天照心继续道：“用这些记忆，我塑造出了一个所谓的「灵魂」，将其放置在你过去曾经使用过的分身当中，使之重生。”
　　她其实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准确说来是被魔为创造出来的。
　　空月不敢置信地嗫嚅着：“也就是说，我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提线木偶，因为你所创造出来的一团记忆驱动着这副身体前行？”
　　一开始空月听见天照心的行径之后，还以为自己的神力被他吸取了大部分，仅留下了非常微弱的神力。
　　如此看来，根本就不是天照心吸取了她的神力，而是之前本尊曾经用过这具分身，在上面留下了些微痕迹，便是那微弱神力的来源。
　　“正是如此。”虽然知道这对空月来说很残忍，但是天照心还是肯定了她的猜测。
　　他看着空月的神色蓦然变得惨白，“没人知道你能够驱使这副身体多久，你也可以认为自己现在是一具暂时存活的行尸走肉。”
　　空月本来以为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足够强大，但是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在不断挑战她认知的上限。
　　她一时之间陷入了巨大的迷茫当中，忍不住捧住了自己的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天照心乜了她一眼，没有帮她回答这三个古往今来哲学大能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你既然可以创造出一个我，”空月扯住了他的衣袖，“也就是说还可以创造出第二个、第三个我？”
　　“理论上来说只要我有力量，只要存在足以作为宿主的躯壳，是这样没错。”
　　但因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别的合适躯壳，收集记忆并封入分身也极大的损耗精力，所以从事实上无法创造出第二个她，至少目前不能。
　　“天啊！”空月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趔趄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陷入了惊涛骇浪的自我怀疑中，“原来我再不是我了，我只是我自己的复制品……”
　　天照心叹息一声，蹲下身来讲她揽入怀中。
　　诚然，这个「复制品」还相当的粗陋，无法尽善尽美，“抱歉，我也只能做到于此了。”
　　空月在天照心的怀里捶胸顿足，鲤鱼打挺，“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了，所谓的重生也不过只是镜花水月罢了。曾经那美丽活泼、武功高强、至真至纯……”
　　这还没完，“……心地善良、聪明机敏、日理万机、正直勇敢、坚毅果决……的我原来已经永远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刚听着前半截的时候，天照心还有些唏嘘和怜悯，直到听到后来那一长串华美无比的后缀修饰，足以叫他惊愕。
　　“师妹，”他嘴角微搐，“他们记得你曾经做过的事情，而我记得你原本的模样，组合起来就成为了真实的你，你也不必如此难过，就把你当做自己好了。”
　　空月觉得天照心根本就不理解这样的感觉，“如果我现在就像植物一样，一根树枝就能长成整株大树。我身体的一部分掉落下来，变成了另一个我……”
　　她眼神呆滞地抬起头望着他，“那么现在有一根树干是原本的我，有一根树枝落地生成后来的我，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天照心反手抚了抚身后的空环焰状日轮，不假思索地道：“按照主次顺序，保留主干，砍去分支。”
　　这算是什么处理办法，空月身上蓦地一寒，“如果主干上分出的不止一根树枝，而主干本身已经凋亡，你还能分出主次吗？”
　　这对天照心而言完全不是难题，“那便按照时间发展的先后顺序，保留先最生成的那一支，砍掉后续所有生成的分支。”
　　空月决定再更换一种方式，“假使一道闪电劈在已经死亡的我身上，每一次都会在此基础上生成一个新的我。”
　　“闪电劈了一百次，就会生成了一百个我。天空中同时落下了一百道闪电，于是一百个我都在同一瞬间诞生。”
　　既无法按照主次顺序，也无法以时间先后顺序进行判断，“那么到底哪个才是我？”
　　“随机杀掉九十九个，剩下那一个便是独一无二的你了，”天照心面容上浮起一丝堪称残忍的微笑，“师兄对你够不够好？”
　　这些都是真正的送命题，深感活到现在不容易的空月眼泪凝在了脸上，“你还真是会安慰人呢。”
　　她一时间感觉到自己悲伤的情绪被打破了，再也哭不出来。他就不能留两个，夜无尽分一个，他自己一个吗？
　　“若那个人是你，就永远都该做出一样的选择，”天照心仿佛看出了她心中的想法，“倘若存在两个人分选两侧，必然有一个人应该消失。那么，你的心到底向着谁？”
　　空月沉默不语。
　　天照心看她这副反应，便已经知道了她真正的回答。
　　“你上辈子是为了你的小师侄而死，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感激你，甚至痛恨你，鄙夷你，想要向你复仇。但即便是这样，你的心意还是向着他那边的，是吗？”
　　“不然呢，”空月无奈叹息，“难道要跟你回到阴暗潮湿、永不见天日的地宫吗？”
　　“好，好……”天照心牙关轻咬，笑容中隐含凄怆，爱果然永远都是单向循环，“只可惜你的小师侄这次独臂难支啊。”
　　如果不动用到他们根本性杀器的话，恐怕很难转圜过来。
　　空月心惊：“你是想逼着他做什么吗？”
　　这个世界除了天照心大概没人会夸赞空月聪明，他摸了摸她的头，“还是师妹知我心。”
　　?31.神国混乱的一夜
　　他果然不管对什么都“略知一二”，“夜无尽具有使用「镜花水月」，使回忆之物成真的能力吧？”
　　当空月默认与夜无尽的亲密接触时，他猜测夜无尽已经创造出了一副能够短暂使用的身体——那便是他原本送空月入神国的目的。
　　“但你还是以现在这幅模样存在，想必「镜花水月」所制造的身躯始终不曾真正与你相连，你无法长时间的与之融为一体。”
　　如果不尽快找到更合适空月灵魂的宿主，他也不知道现在这具分身能够撑得了多久。
　　回忆具有力量，而夜无尽的力量现在是被限制着的。
　　“只有夜无尽打破了三尊对他力量的禁止，才能够创造出完全属于你的身体。”
　　而天照心的策略也很直白，“我需要以危机逼迫，释放他的神力，把你真正带回这个世界。”
　　空月觉得天照心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异想天开，但是自从重生以来，她已经面对了无数次心灵的震撼，现在不管遇到什么都只会见怪不怪了。
　　“你引发了这么大的骚乱，整个钧天神域都会因此而受到波及，不会单单只是为了帮我寻找更适合的身体吧？”
　　天照心目光幽幽，“这一点你可想错了，你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当然了，“在为了使你长生久视以外，我也想顺便了解一些事情。”
　　空月想这是在跟她谈交易了，“对什么都略知一二的你，还想要知道什么？”
　　“我有一段记忆，却不知道那是梦，过去，还是预言。”
　　他仿佛看见天空扫过一道道死光，苍茫的大地万物凋零，没有任何生命的存在。
　　一转眼，又看见大地皲裂，烈焰喷发沸腾，兽潮涌动哀嚎。
　　“我曾经逼问过一些落入真魔手中的低阶神明，是否曾经看到过相似的迹象，哪怕是吸取并搜寻他们的记忆，也始终一无所获。”
　　空月想起那些尊神和主神的反应，特别是天玑罔顾人类的死活，不顾凡间真魔与妖兽肆虐，一心一意要夜无尽守固本土，他们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
　　这也许是一个预示的神谕，所有神力到达一定程度的神都能够感受到这样的启示。
　　所以从古至今，神国的领导者们穷尽毕生，都在为了未来可能会到来的那一天而准备着。
　　坚守神国本土，不顾人间死活，这一条计策为此应运而生。
　　空月觉得自己今天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有些消化不良。
　　天照心坦明了自己的意图：“我想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真魔，第一只妖兽的来历。”
　　可就巧了，这也正是空月想要知道的问题。
　　看着天照心离去的背影，空月突然道：“你既然不曾见过夜无尽解除力量禁制之后的上限，那么你也该知道，死的不止可能是他，也有可能是你自己啊。”
　　天照心淡淡地回了一句：“良兔死，走狗烹。”
　　等到空月真正回归，夜无尽自然也失去了自己仅有的作用，没有意义的工具就应该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等等！”空月连忙叫住了他，“这世上只有夜无尽一个人会使用「镜花水月」！”
　　拥有她完整记忆和人生经历的天照心赋予了她灵魂，而她的身体只有夜无尽一个人可以铸造。
　　要是天照心把夜无尽给杀死了，或者夜无尽杀死了天照心，那下一次她要是再身首异处，又该怎么样回到这个世界上？
　　天照心回首一笑，向她挥了挥手，“师妹果然还是担忧我的。”
　　“十日凌空，此间再无后羿挽弓，”他的身影渐渐远去，作为搭弓引箭射下“太阳”的“后羿”，像引子般揭开了令神国心慌的序幕。
　　“山崩地折，诸神陨落黄昏之梦……”笑声尤回荡在空月的耳畔，“真是很期待，那将会是怎样的世界啊……”
　　没了城壁对云层的照耀，原本破开的天海开始向空缺地带团聚。
　　夜空漆黑如墨，乌云沉沉压顶，淅淅沥沥的雨声继而传来，不属于神国的血腥之气弥散在空气中，早已盖过了日常的鸟语花香。
　　空月见一众神祇都熄灭了自己的随珠，各安其位地沉默站着，好像一具具无声的石雕。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忽而一道白色的闪电划过夜幕，霎时间将这世界映成黑白两色。
　　只见数位武神正在暴雨雷电中上下翻飞，与那见首不见尾的生物鏖战在一处。
　　庞大而富满鳞片的身躯看似笨重，实则灵活有力，寻常刀剑钩矛不能伤其分毫。
　　头部有麟角凸起，似蛇非蛇，在闪电照耀的一瞬间，它的眼睛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闪电过后，空月眼前又复黑暗，耳边才传来一声迟缓而炸裂的雷声。
　　“怎么会……”她喃喃地道，“这是什么东西？”
　　就在方才的电光火石间，她仿佛看见有数个人影站在遥遥天际眺望着钧天神域的动向。
　　原来天照心射下了城壁，是为了让妖兽趁机作乱，而真魔们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家都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想要在混乱当中捞一杯羹。
　　在令人心惊肉跳的搏斗中，奇形怪状的妖兽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妖兽的身体扭曲着，互相踩踏着组成异常庞大的兽群，不管武神们怎么刀削剑砍，兽群在分开之后又会很快合拢。
　　空月看着这一群浴血奋战，却没有产生什么实际伤害值的武神们，顿时心中一阵叹息。
　　如今这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种情况要是当年的她在的话……
　　她想了一想，要是当年的她在，好像也不顶什么屁用。
　　?32.二位是全村希望
　　肩膀突然被人抓住，空月回首，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三……”一声“三师兄”险些脱口而出，好在她及时地管住了自己的嘴，“叁修筠副神？”
　　她这位三师兄虽然曾经挂职于天行有道武神队中，但除了博闻强记以外对于其他庶务都不甚有激情，毕生励志于成为神国的活辞典。
　　“我本以为晚昼神女待在宫殿中，”此时叁修筠清俊的脸上带着焦灼之色，“不曾想你到了此处。”
　　擅自出圈的空月心虚地摸了摸鼻头，“我只是担心神尊他老人家的安危……”
　　“你确实应该担心了，”叁修筠一向不善华丽词藻，此时更是直白得让空月愕然，“请随我来。”
　　二人来到星辰神殿的一处僻静的小角落，等候在这里的还有沈嘉运和他的凤凰。
　　那只凤凰平时是在夜无尽面前都要抖擞几回的，此时却一动不动地缩在沈嘉运的身边，好似一只埋首恐惧的大鹌鹑。
　　叁修筠先对着两人一揖到底，旋即将巨大的重担压在了两人身上，“二位神明，神国的扭转乾坤就靠你们了！”
　　陡然之间受这大礼的空月和沈嘉运都吃了一惊，“副神快快请起，我们愧不敢当……”
　　“时间有限，接下来我长话短说，”叁修筠直起了身，面色肃然，“二位可知道伪神伐母之战吗？”
　　面对这位自己曾经的师兄，空月不敢透露太多，只是点了点头，“曾经略听过一二。”
　　“当年神国的八大神域正处于睡莲模式之中，一年一度的会议召开在即，而伪神选择在那个时候登天，打了神国一个措手不及。”
　　听说这位晚昼神女是夜无尽的姝丽，也是这段时间以来陪伴在他的身边形影不离的枕边人。
　　叁修筠见眼下情况危急，也顾不得谨守秘密了，要以最简短的、最能够让她明白的方式，向她解释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对于神明来说，远离人类其实是对于自己的一种保护。”
　　这一点空月再清楚不过，神族不能屠杀同类，而神族又跟人类长得几无二异，从本质上而言无非就是有异能的人类。
　　在第一定律的限制下，神明杀伤伪神就是两败俱伤的选择，怎么想都是不划算的。
　　面对神族这种难以克服的天生缺陷，其实腾飞芒是相当有胜算的，连第一武神天照心都被田忌赛马的策略，以下马杀上马地陨灭了。
　　空月至今都不明白，腾飞芒是为什么在明明有胜算的情况下，却又遭到了惨败，最后还被囚禁起来上了审判台。
　　神国对此讳莫如深，只是以一个统一口径告诉世人——奸逆无道，天必遣之。
　　俨然是站在正义的一方，消灭了叛乱的一方，本来就具有天然意义上的正当性。
　　空月只以为是神国卧虎藏龙之神众多，底蕴深厚。
　　腾飞芒作为一个人间的枭雄，根本就没有摸清楚神国的底细，贸然之间脱离了自己的地盘，打到神国首府来，遭到惨败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但当时情形并非是如世人所想的那样，神国为了减轻两败俱伤的结果，避免武神因为杀伐伪神产生天谴反伤自身，便使用了「梵天一梦」。”
　　“「梵天一梦」？”也算是土生土长的神国原住民的空月，对于这样一个名字却感觉到十分陌生。
　　在她的理解当中，梵天一梦是一个典故，而并非是一个技能。
　　沈嘉运也不解道：“请教副神，这梵天一梦到底指的是什么？”
　　“正如典故所言，梵天在入睡之时会创造出无数个小世界。在梦醒之际，他所创造的世界又会消亡。如此一睡一梦之间，世界的开创和毁灭的循环便由此产生。”
　　叁修筠解释：“你们可以理解为越强大的神明所拥有的念力越大，心想事成的能力也就越强。”
　　如果念力极高的神不把自己的梦境限制在极小的范围，任而由自己的梦境扩散，很有可能会因为无意识中所创造出的梦境，由虚化实影响到现实世界。
　　这一点空月已经领教过，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入夜无尽那栩栩如生的梦境，不知道在梦境当中苦等了多久才得以脱身。
　　“在日常生活里，神明都会将自己的梦境禁锢在一个小范围当中。而在那一次伪神伐母之战时，为了避免神国遭受均创，被伪神改天换日，于是三位神尊……发动了「梵天一梦」的技能。”
　　空月一时百感交集，原来天玑、乌列尔和安帝思那三位老匹夫还曾经有过这样的过往。
　　当时三位神尊俱在神国，而眼下他们都退隐了，只留下了夜无尽一个独自坐镇，显然比之前的情形又棘手了许多。
　　如今想必也到了关键的时刻了，叁修筠才会如此毫无保留和盘托出。
　　“「梵天一梦」正是利用了神明在梦境之中也会无意识心想事成的特点——简而言之，完全解开了神明的枷锁，让其自由地陷入最深层的梦境里。”
　　“随后再由其他神明寻找到梦境之中的「梵天」，给予他启示，让他明白自己如今正在梦中，以梦境中的自己来化身为武器，诛杀外界来袭的敌人。”
　　空月听到叁修筠的解释，略有些理解了，“现实世界中所发生的一切，对于处在梵天一梦里的神来说，都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梦？”
　　“正是如此，我们每一位神多多少少都曾经做过被人追杀、或者屠杀他人的梦，但是醒来之后却并不会遭受天谴。”
　　“在梦境里的许多感觉会被弱化、模糊、混淆，即便是在梦中当真动手杀了伪神，也不会立刻对于现实生活中的自己造成极大的伤害。”
　　空月明白了，原来发动「梵天一梦」，其实是尊神们留给神国子民的最后杀手锏。
　　?33.有计策也有对策
　　神祇的规则看似有三定律，然则第二条和第三条定律的存在，其实都是为了保护神明自身安全而主动加诸的条件。
　　而唯有第一条“慈悲为怀”，却是世世代代都无法违背的。
　　除了血魔以外，所有的神都会受到这样的限制。
　　他们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想出了这个办法，以此来绕开第一定律的惩罚。
　　在梦中的尊神们可以化身为任意杀伤性的武器，不管杀多少人，或者类似人的真魔和伪神，都不会触发真正的天谴伤及性命。
　　看来这就是灵活思维，上有计策，下有对策了。
　　空月：“「梵天一梦」当真对于梦醒之后的神明没有损伤吗？”
　　叁修筠的迟疑说明了一切，“梦境也是会影响到现实的……”
　　梦中被逃亡追杀的人第二日醒来之后会手足酸软，嚎啕大哭的梦会让人疲惫虚脱，梦魇见鬼之后会惶惶不可终日，更何况在梦中进行了无穷无尽屠杀对战之后？
　　“梦境既然是一种现实生活的模拟和延展，那么对于神明的天谴便不会完全消失，只是会减弱，延迟和钝化，不会完全消失。”
　　叁修筠是很少说谎的，空月从他这幅低落的态度里多多少少推测出了一些线索。
　　之所以本该处于壮年时代的三尊，在夜无尽担起神尊的重任之后，就渐渐隐退幕后，想必也跟当年伪神伐母时动用了「梵天一梦」大有干系。
　　没有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没有神想要用这样损招。
　　“你们光顾着用让神尊用这样两败俱伤的技能发动「梵天一梦」，”空月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以后他也跟前任几位神尊一样根元受损怎么办？”
　　沈嘉运侧目而视，这位晚昼神女的口气听起来真像是夜无尽的母亲或者姐姐，莫非……夜无尽的癖好是长辈风格的姝丽？
　　叁修筠并不否认梵天一梦所带来的后遗症，只是顾左右而言，为眼前的危机进行圆圜，“神尊毕竟年轻，恢复的日子还长。”
　　“我认为……”空月还是犹豫的，“理当从长计议……”
　　“来不及了，”叁修筠无奈地摊了摊手，这正是他找来二位的原因，“神尊已经入梦了。”
　　空月听得急火攻心，连抽了几口凉气。
　　左思右想，如今也没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妖兽和真魔一起进入钧天神域，就像进入了狩猎场一般随意抓取生命来吃。
　　毕竟这些生灵也和人世间的人类一样，很多都只不过是养尊处优，有着一些力量、却从来没有见过世界丑恶的神。
　　叁修筠恳切地道：“沈嘉运文神与神尊少年相识，晚昼神女与神尊朝夕相处，二位是最了解他之人，由你们二位去点破他的梦境再合适不过。”
　　空月无奈地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顺气，她和沈嘉运现在是全村……不，全神国的希望了。
　　“你既然都说过了，一旦陷入深层的梦境，期间的情况是连「梵天」也无法自控的，随心所欲，不知会飞向何方，其他神又怎么能找到他们呢？”
　　这就是梵天一梦破梦者的难点所在了。
　　叁修筠沉吟：“我们无法去预测梦境的固定地点和走向，但能从他们的神生轨迹中进行大概的推断和筛选。”
　　人类的脑海对于梦境的构建多依托于自己的现实生活和过往经历，就算是对于神来说也并不例外。
　　“「梵天一梦」所创造出来的梦境，既不是幻境，也不是过去与未来，而是与现实世界杂糅并存、可能会出现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叁修筠总结出通常的梦境地点大致能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童年的故乡、少年求学旅居处、成年后最常逗留的公堂、在漫长的生涯中所游历过的世界各个角落、与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生离死别的地方……”
　　这么多的可选项提供梳理，还有完没完了？
　　空月赶紧打断他，“按你这总结的地方，有方向和没方向不都一样吗？”
　　叁修筠很认真地看着她：“没办法，无论是用排除法还是用并列法，就是得这样一一梳理过去。”
　　空月与沈嘉运深感全村的希望不是那么好担负的，都陷入了一阵沉默中。
　　沈嘉运无奈道：“烦请副神先跟我们说说，之前的三位遵循究竟是如何点破梦境的？”
　　总不能瞎头蒙脑的一阵找，等到他们真的找到夜无尽的时候，黄花菜说不定都已经凉透了。
　　“这是最需要提醒你们的，正如神在醒梦前无法控制梦境一样，他们也同样无法控制自己在梦境里以什么样的角色出现，”叁修筠正色道，“他们有可能是一条鱼，有可能是一棵草，也有可能是一阵风，你必须要找到他们所寄居的载体，才能够与之交流，点破梦境将之唤回神国。”
　　“这样啊，”空月也一个头两个大，“世界上千千万万个角落，恒河沙数般的生灵，我们翻得过去吗？”
　　“这倒也不至于，还是有迹可循的，”叁修筠在他们面前打开了当时三尊被点破梦境时的情形，“请两位细看，以做参详。”
　　也就是先看教程，后续上手实操？那这题她会，空月振作起来，聚精会神地细看。
　　叁修筠指给空月看：“当时原属于莲花王朝帝宫的后花园中，凭空出现了一座亭台楼阁。”
　　在那座楼阁中盘踞着一个繁荣昌盛的家族，面目与天玑相似的威严中年家主坐在座上，子孙萦绕在他的身旁，纷纷熙熙攘攘的叫着他“父亲”、“阿翁”。
　　白发苍苍的老祖父母已经到了风烛残年，颤颤巍巍地一躺一坐，含笑地看着这群孩子。
　　父慈子孝，含饴弄孙，宛如一场不散的盛宴。
　　?34.教程你学废了吗？
　　在觥筹交错的满庭欢声笑语中，一只黑猫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趴伏到了家主的案几上。
　　“哪里来的孽障！”眼尖的仆妇抄起手中的掸子，驱赶着桌上的黑猫，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与生命力旺盛的子孙相比，家中的咳喘连连的老祖宗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摆了摆手，阻止了众人的围剿。
　　“许是我即将去往六道轮回，黑猫感受到了衰亡的气息寻迹前来罢了……”
　　那黑猫趁机再度跃起，跳到了家主的身前，一出口竟是江深元老的声音：“神尊！”
　　“噗——”在一旁学习观摩的空月一时间没忍住，呛出了声。
　　万没想到庄严不苟言笑的江深元老，竟会以这种造型出现在天玑的梦中，承担破梦者一职。
　　当黑猫口吐人言的一瞬间，整个熙熙攘攘的庭院仿佛在一瞬间被凝固住了，众人面面相觑，“这猫说话了……真的是亡灵使者？”
　　黑猫，又或者说是江深不敢有分毫耽搁，“天玑神尊，我乃天使院江深，此次奉命入梦，搅扰神尊梦境……”
　　酷似天玑的中年家主脸上浮起困惑之色，“你叫我……神尊？”
　　见“天玑”沉陷梦中想不起自己的本来身份，黑猫焦急地在案几上踱着步，“神尊，神国危矣！”
　　那侧躺在塌上老牛拉破车、眼见出气多进气少的老祖父，本来已经眼神浑浊昏聩，即将迎来自己的大限，此时突然回光返照般地清明起来。
　　他向中年家主招了招手，“你过来。”
　　家主依言半跪在他的面前，握住他树皮般干枯的手，“父亲。”
　　老人抚摸着他的头顶，似乎努力地将他的模样刻进脑海中，“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我作为你的父亲，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生长壮老已，无法赐予你长生……”
　　面对着老父遗言般的交代，家主的眼眶湿润了，“父亲，你将仙寿永存，守护着我们的子孙。”
　　“是啊，”老人环视着满屋子的孩子们，“吾儿莲子，你们是我的子孙……”
　　不舍、遗憾、决绝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但——神国那些陷入危难的神们，他们也是我的「子孙」啊……”
　　哪怕已经换了物种，黑猫眼中的惊愕仍然呼之欲出，“您……您才是神尊……”
　　江深的第一感觉是庆幸，虽然找错了对象，但距离极近，天玑听入了耳，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失误。
　　第二感觉是后怕，天玑梦中寄身的老父亲正是临终弥留之际，要是当真心满意足地含笑九泉，天玑本尊就该醒过来了。
　　如此，梵天一梦的发动就算是失败了。
　　“红尘一梦似蜉蝣，浮生于我真虚幻，”天玑一字一句地念出了沈莲子当年临死前的话，“吾儿莲子，我本欲陪伴完你的一生，却原来也是浮屠一梦。”
　　三百年前，他无数次地听到被贬下凡间沈莲子的心声——希望自己在有生之年能够回到神国故乡，陪伴在父母的身边，然而他却选择了长久的沉默。
　　江深元老不意间看到天玑的内心世界，猫脸上露出明显无处安放的尴尬和回避之色。
　　行将就木的老人从床榻上站了起来，转瞬之间白发褪去，皱纹消减，佝偻的身躯雄健如壮年，成为了真实天玑的模样。
　　“吾儿莲子，愿你岁岁常欢愉，平安多喜乐。”
　　伴随着天玑最后的祝福，繁盛喧嚣的梦境陡然间开始坍塌，不散的盛宴最终还是散去了。
　　空月和沈嘉运一时无言，感到了理论和实际的出入性。
　　谁能料想到肃穆冷清的天玑神尊，在梦中会是笑呵呵看着自己子孙绕膝的慈祥老祖宗？
　　这个梦境确实有点出乎意料，不过还算顺利，不知道其他两位神尊是不是会好上一些。
　　督察院神尊安帝思的梦境要单纯许多，符合叁修筠所说的“少年求学时的旅居处”。
　　在一个汗牛充栋，书香萦绕的房间里，长着安帝思模样的少年读书郎正在案牍上挥汗如雨，奋笔疾书。
　　空月确认再三周遭并无旁人：“想必这位少年模样的人便是在梦中年轻时候的神尊安帝思了。”
　　“我说过，”叁修筠摇了摇头，“不能以常人思维去推测他们在梦境里的身份和视角。”
　　事实上那位少年模样的“安帝思”并不是真正的安帝思，他只是安帝思在梦中所创造出来的一个形象。
　　叁修筠指点给二人看，“真正的安帝思——乃是那位少年手旁边、正在被他写着的那本书。”
　　这角度过于清奇了，二人皆吃了一惊：“还有这样的事情？”
　　再接再厉，他们又继续看天使院神尊乌列尔的梦境。
　　当时神国的使者在一片草地上找到了一个放羊的少年，风吹草低的野原上，他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鞭着羊群，一边哼着歌儿，歌声远茫嘹亮，力破苍穹。
　　空月也不禁称赞，“小伙子唱得不错啊！”
　　对于饲养并调教了一辈子天使的乌列尔而言，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与动物打交道。
　　也许在他内心的最深处，一直都藏着当初那个牧羊的少年。
　　但一想有安帝思的例子在先，空月心思这绝对不会是正确的答案，于是她换了一个角度——
　　“我知道了，乌列尔神尊一定就是那少年……所牧的某一只羊！”
　　参考前两个梦境，空月做了客观的推测，但是这推测又被叁修筠所推翻了。
　　“不，乌列尔神尊并不是牧羊的少年人，也不是那一群被他牧着的羊当中的某一只，而是……”
　　正从上到下远远看着这一切，天空中飘着的一朵云。
　　如果不是因为那朵云始终在空中盘旋不动，也不会引起神国使者的怀疑。
　　霎时间，空月深切体会到了任务的艰巨性和不可预知性。
　　这什么参考教程啊……三个都不一样，天玑的梦境居然还算是最正常的。
　　?35.枕边人嘛你懂的
　　她原本还以为，只要到什么梦境里，随随便便对梦境的主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像她之前在夜无尽的梦境中所做的那样——轻而易举地将夜无尽的梦境点破，让他回到神国大杀四方。
　　如此看来，她还是想的太过于简单了。
　　除了她以外，整个神国最熟悉夜无尽神生的便只有当时同他一起进入钧天神域的沈嘉运了。
　　空月心想大约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谁能够比沈嘉运更适合这个角色了，毕竟他深深埋在夜无尽仇深孽重的回忆中，能够给寻找夜无尽的梦境提供很多重要的线索。
　　“你们一定要抓紧时间，”等不及空月细思需要配什么装备，叁修筠已然为了他们递上了行囊，一人一包交到手上，“一旦发现异样便深入梦境，若毫无痕迹，迅速撤离。”
　　在空月看来，三师兄一如既往地说了很多正确的废话，但是有用的闪光点还真不是太多。
　　二人在凤凰的背上，空月问：“依沈员神之见，神尊最有可能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沈嘉运已经思考了好几个来回，决定先带着空月去通天塔故地重游，毕竟那里即便不是“少年求学的旅居处”，也算得上夜无尽成神之路的起点。
　　自莲华王朝覆灭后，人间分成了若干诸侯国，时而彼此混战，时而偃旗息鼓，真实地演绎着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前朝那被魔珠修罗的月轮切割过的塔，因其与王朝倾覆密切相关，带有一种浓重的不详之感。
　　地盘抢来打去，大家仿佛早遗忘了此处。
　　倒下来的塔尖横躺在地上，泰半淹没于泥中无人修缮，剩下半座塔基斜斜地支立着，不知道多久会彻底坍塌。
　　整个通天塔附近都充满了一种衰颓之感，四周杂枝丛生，冲破了石砖地面，原本的整洁光亮已不复存在，在时光的力量之下斑驳陆离。
　　三尺之高的杂草和灌木密密麻麻地簇拥着，好像一个小型的丛林，不时有虫叫蛙鸣传来。
　　两个人默默无言地站在通天塔前面，在相顾寂寥中空月突然悠悠地开了口。
　　“沈嘉运员神，你说……如果夜无尽神尊变成了通天塔上面的一块砖，难道我们也要一块一块地翻过去吗？”
　　这当然是不可怠慢之事，沈嘉运果真运起神力，巨细靡遗地将通天塔中每一块砖都翻了一遍，确定没有一丝生命存在的痕迹。
　　“我想神尊应该不在此处。”
　　“你怎么如此肯定？”
　　“如果神尊故地重游来到了通天塔，而我现在又站在通天塔的面前……”就凭沈嘉运对自己和夜无尽之间孽缘的自信，以及夜无尽对自己一贯态度的了解。
　　“他必然不会如此凝神静气，平平静静地当着一块砖。”
　　空月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是一种极有自知之明的觉悟。
　　如果梦中化身为砖的夜无尽骤然看见沈嘉运站在自己的面前，一定会暴起飞身扑上，在沈嘉运的头上砸出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来，当场闹出一条神命来也未可知。
　　不得不说，神国让沈嘉运来承担夜无尽破梦者一职，还是有些预见性的，毕竟他可堪任活生生的梦境测试仪。
　　空月道：“听说神尊当年还是少年神子时，曾经路过弥天之森，在森林中受到了一群蚁猴的攻击，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她难得陷入了沉思，“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弥天之森的经历既符合少年时代的旅经地，又符合留下了重要心灵创伤的经历，也会成为在神尊梦境当中常常出现的地点？”
　　沈嘉运转念一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当初夜无尽与魔珠修罗十九空月为了逃避天照心的追击，两个人慌不择路地闯入了弥天之森。经历了一番波折之后，十九空月将夜无尽从弥天之森中带了出来。
　　他们看到当时夜无尽属实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全身血污斑斑且衣衫褴褛，很是受了一番折腾。
　　但是神国的众神都知道，夜无尽的性格敏感而多疑，过去的经历又十分的悲惨。
　　除了沈嘉运以外，一般不会有人不知死活地去点夜无尽这个火药桶。
　　夜无尽的生平，除了与之相近的几个人以外，其他人也不会知晓其中的内情。
　　这位晚昼神女才进入神国不久，缘何会对夜无尽的过去知晓得如此详细呢？
　　“敢问晚昼神女，”沈嘉运问，“你是在什么时候听起神尊说过的这件事？”
　　空月见沈嘉运起疑，便干咳了一声，向他递了一个十分暧昧的眼色——
　　“枕边人嘛，偶尔也会听他讲些小时候的事情……你懂的。”
　　她这话梗得沈嘉运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看来晚昼神女身为夜无尽的姝丽，不只是在躯体上抚慰他的痛苦，连带着心灵创伤也抚慰了不少呢。
　　两个人说干就干，不敢有丝毫耽搁，很快便通过传送符来到了弥天之森的边缘。
　　站在弥天之森的外围，二人却犯了难。
　　这弥天之森绵延广阔，树荫茂密，只要进入其中的神祇皆无法使用神力，最多只能用点现成法宝。
　　因常年阴暗不见天光，哪怕是神也会变成双目近乎于盲的瞎子，不比完全没有神力的普通人类好上多少。
　　面对着本土居民蚁猴，再不是神与牲畜之间的单方面屠杀，而是人类与猴子之间的肉搏。
　　当初十九空月与夜无尽之所以会那般狼狈地连滚带爬冲出森林之外，也是吃了这一方水土的亏。
　　就算是沈嘉运随身携带的凤凰所喷出的琉璃净火，也就只能焚烧一小部分的树干而已。
　　“如果神尊的梦境当真在此处，你认为他会藏身在什么之中？”沈嘉运的目光扫过黑黢黢的深不见光的森林。
　　树木连绵成一片汪洋黑海难分彼此，远远看去，根本分不清楚这里面的树有多少根。
　　要是空月跟他说夜无尽此时在梦中会化身为弥天之森当中的一棵树，那可真是找白了头也找不到。
　　?36.脑洞不要开太大
　　空月之前已经设想过了通天塔的砖，此时觉得夜无尽化身为弥天之森中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觉得也许神尊是弥天之森里的……一只蚁猴。”
　　沈嘉运的身形微微一晃，假设一棵树上有一只蚁猴，万一夜无尽化身成了其中的一只，所有的蚁猴在他们眼中都长着类似的模样，“那不是就跟寻树没什么两样？”
　　“还是有所不同，”空月安慰他，“树是死的，猴是活的。虽然咱们不能叫树挪动，但是可以想办法测探猴子里有无神尊存在的痕迹。”
　　沈嘉运自言自语，“一切神力皆会在此失效，我们还有其他什么趁手的兵器可以使用？”
　　他本预备向叁修筠问询此事，空月已经沉吟道：“侍神者曾经为天使院训练天使之用设计过一种武器，外形类似双头尖叉，外壳陨铁内里中空，落地之后撞击的嗡鸣声可响至多二个时辰……”
　　她伸出手指向空中，“调集天使，从我们对向处最远点投放第一根音叉，此后每隔五百米陆续投放，直到将所有蚁猴驱赶到弥天之森的边缘。”
　　沈嘉运依言向自己凤凰转述了指令，直到凤凰都已经消失了夜空中，他才陡然之间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她这样熟稔地排兵布阵，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地就听从了她的号令，仿佛自己曾经这样做过一样。
　　转头看见沈嘉运惊诧的眼神，空月顿时意识到了什么，还没有等她开口解释——
　　“晚昼神女连这样偏门的武器都知晓，枕边人嘛……我懂的，”沈嘉运已经自行想明白了一切，“如今神国安危都系于你我二神，为了找到神尊的存在，点破神尊的梦境，钧天神域的各位天使都在听候差遣，晚昼神女此番妙计用心良苦。”
　　也不知道夜无尽究竟身在何方，沈嘉运眼下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姑且一用。
　　不多时，空中跟随着凤凰来了一群形态各异的天使，每位天使的身上都带着一根长长的银色音叉。
　　银色的毫光从天空落下，刺耳而悠长的嗡鸣开始自音叉落下之处波纹散开来。
　　一旦投放了音叉，天使们便忙不迭地飞走，唯恐跑得慢了波及到自身。
　　黑暗当中的蚁猴五感尤其敏锐，从天而降的音叉彼此互相回应，不但没有减弱，反倒呈现共振增强之势。
　　蚁猴们纷纷惊吓得四处逃窜，企图远离那振响不息的异物。渐渐的，越来越多的蚁猴如海浪般一浪一波地聚集在了弥天之森的边缘。
　　面对着空月和沈嘉运观察审视的目光，愤怒的蚁猴们上蹿下跳，叽叽喳喳地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沈嘉运转头对空月低声道，“我总觉得他们好像是在骂我们……”
　　空月拍了拍他的肩膀，“自信一点，把「好像」去掉。”明明就是在骂他们。
　　早些年她与夜无尽经过弥天之森的时候，曾经与这些蚁猴打过交道，确实其黑暗、阴险、狡诈都像极了人类。
　　但凡是蚁猴能口吐人言，他们现在的耳中必然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所埋葬。
　　空月催促着沈嘉运，“你快看看，里面有没有哪一只蚁猴对你尤其的愤恨，恨不得能食之而后快的那种？”
　　沈嘉运看着那群同仇激奋、呲牙咧嘴的蚁猴，一种极其挫败的感觉油然而生——“有，每一只……”
　　空月见状捂额，既然夜无尽没有落在弥天之森，那么还有哪里是既符合他的少年旅经处，又对他曾经造成过巨大心灵创伤的地方呢？
　　沈嘉运想了一想，还是吐露了过去。
　　“早些年我遇见神尊之前，他曾经在天牢当中受尽苦楚，刑狱者企图将他屈打成招，却意外激发了他的神力，导致施刑人筋骨扭曲寸断而死……”
　　这是空月多少知道的过去，此时再次从沈嘉运的口中说出，仍然叫她脊背一寒。
　　任何人曾经被命运之手残忍地玩弄至斯，都没有办法保持平和的心境吧？
　　两个人很快便站在了已经改朝换代的天狱中。
　　王朝更迭了几姓，你方唱罢我登场，天狱却在变迁中扩张充实了不少，只为安放下更多背负着各种骂名的“乱臣贼子”。
　　还是如沈嘉运记忆中的那般，天狱中仍然充满了哀嚎和痛苦的呻吟，血腥腐臭之味迎面扑来。
　　老鼠窸窸窣窣的从墙角爬过，蟑螂在牢房间隙进进出出，蚊虫萦绕苍蝇四飞，忙着在犯人的伤口上繁衍自己的后代。
　　蛆虫孑孓也没辜负父辈的期望，在巨大的血肉培养器长得生机勃发。
　　沈嘉运正想着要不要一个一个牢房地找过去，看看是否有似曾相识夜无尽被严刑拷打的场景。
　　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空月还屏气凝神严阵以待地站在原地，他以为她被眼前这残酷的一幕给震慑住了。
　　“晚昼神女，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空月看着脚下来来去去的小生命，突然之间灵光一闪，“沈嘉运员神，如果夜无尽神尊在梦境里是附着在某一条蛆的身上……”
　　她的神情流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痛苦，“而万一我一动，那条蛆便不小心被我给踩死了，你说……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受到了叁修筠此前三个梦境启发的空月，此时的角度可谓是刁钻得厉害，简直是让沈嘉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夜无尽在梵天一梦之中把自己变成了一条蛆，放眼神国的任何神祇开破脑洞都是编不出来的。
　　这就是她一直没有挪动半步的原因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沈嘉运谨慎地斟酌着自己的言辞，“我想神尊就会从这这短暂而噩梦的一生中醒来了。”
　　他艰难地说服了自己要学会用不可思议的思维看待问题：“你说神尊在自己的梦中变成了……”
　　他说不出来那个“蛆”字，只能含糊其词：“……那种东西，是有什么依据吗？”
　　对于空月来说，并没什么依据，只是叁修筠曾经对她千叮嘱万嘱咐，一定不能以常人的角度去推测神明的梦境。他们现在别说常人的思维，连人的思维都快不是了……
　　梦境千奇百怪，如万花筒一般离奇，所以她不得不时时刻刻都提醒自己，一定要用另辟蹊径的角度去思考。
　　“以前我曾经看过一个戏本子，是人纪元时代的作者所书写的。”
　　“那个时候的人们想象通过修炼，就能够在某个世界获得超出人类的力量，称之为「修仙」。”
　　“每次女主角与男主角在相处了极短暂的时光之后便会很快分开，各自历险。终于等到男女主角两心相许，我以为即将到结局的时候……”
　　“他们两个又再度分开，落到了不同的世界，再度进行升级历练，就在此时……男主角就变成了一条蛆。”
　　沈嘉运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望着空月，“因为你曾经看过这样的情节，所以也理所当然地认为神尊会变成这样吗？”
　　他追问：“后来怎么样了？”
　　空月极其扫兴地摇了摇头，“自从我看见男主角变成一条虫子之后，就再没有看下去的欲望了。”
　　?37.到达了梦境边缘
　　“你身为神尊的姝丽，日后大可能性会成为神尊的夫人，”沈嘉运极其失望地看着空月，“晚昼神女，我没有想到你对神尊的爱竟然会如此的肤浅。”
　　空月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难道你仅仅因为他在梦境里型态和身份的变化，就会做出抛弃他的事情吗？”
　　空月认为他们所想的方向不太一样，她看的是修仙戏本，而沈嘉运看的是恋情戏本。
　　不论夜无尽成为何种形态，都要与他进行亲密接触……公主吻青蛙已经够勉强了，这种感情实在是很强人所难啊。
　　空月清了清嗓子：“沈员神，我们所要做的是在梦境里去点破他……而不是要吻醒他好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沈嘉运在连续挫折面前也彷徨起来了，几乎已经丧失掉了仅有的信心。
　　“神尊他在梦境中不是一块砖，不是一只猴子，更不……是那种东西，他就只是非常正常的——以类似一个人的面貌出现？”
　　在他与夜无尽所相处的有限生命历程当中，哪怕已经看过了叁修筠的参考梦境，也实在想象不出来，还有哪里是夜无尽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连番折腾却无功而返，空月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这么干杵着也不是办法，要是他们俩再耽误得再久一些，夜无尽自行从梦境里清醒了过来，那岂不是他这一次入梦的努力就白费了吗？
　　而当夜无尽看到问题仍然没有解决，恐怕只有再度强行入睡，重新开启梵天一梦。
　　而让人沮丧的是，即便是他第二次再入梦境，也一样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出现，以什么样的面貌、什么样的视角出现。
　　空月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
　　夜无尽在进入神国之前的身份，是燧明城城主腾飞芒的养子腾继焰。
　　他们已经寻觅过了他青少年时代的心理阴影，神国已经翻过了成年之后他所最常逗留的公堂——
　　那么就还剩下童年时代的故乡未曾去一探索究竟。
　　“你连这都知道？”沈嘉运瞠目结舌，这位晚昼神女进入神国的时间尚且短暂，但是对于夜无尽的了解真是出乎了他的想象啊。
　　关于夜无尽曾经是腾飞芒人类养子腾继焰一事，是魔珠修罗在临死之前向众人揭露的。
　　这么多年来神国无人再提及此事，一说起夜无尽，都不曾说他是人类的养子，而只说他是公主连芙蕖的遗苗。
　　很快沈嘉运就对自己梳理出了心理建设，“枕边人，神尊的心灵依托……我懂的。”
　　燧明城当时作为腾飞芒的基地，也是他秘密培养伪神，意图反攻神国的大本营。
　　在营救出连芙蕖之后，腾飞芒所治下的城民遭了大殃，空月至今都还能记得夜无尽的生父昭启在城中大开杀戒的模样。
　　听说自那起，神国便将燧明城夷为平地，整个燧明城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在人间蒸发了。时光往后推移了二十来年，终究再没有新的燧明城产生了。
　　沈嘉运觉得空月言之有理，“那我们便去神尊的故乡看上一看。”
　　燧明城至今仍是一片荒郊野岭，无人居住的不毛之地。
　　正是因为没有人类的存在，连狩猎人类的真魔和妖兽都不会在那附近逗留。
　　曾经在空月的印象当中，燧明城是一座繁华城池的模样，如今就连残垣断壁也不可或见，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了一切。
　　芳草萋萋，当年的枯骨埋藏之地，现在已经草木葱郁，杂草丛生，实在看不出有半点故乡的韵味。
　　沈嘉运叹气：“这里跟任何一片荒野都长得几无差异，神尊怎么会在此建造梦境？”
　　空月还不想放弃：“我们再走走看看。”
　　此时，先前派出探测情况的凤凰返还了。
　　沈嘉运侧耳倾听了一阵，“凤凰仿佛是在前面遇见了什么阻碍无法通过，便折返了。”
　　两人继续再往前走，走着走着，身边的景象仿佛与之前不一样了。
　　一开始，两个人都以为是自己的眼花了。
　　原本根根分明的草木渐渐交织在一起，变得杂乱不堪。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浑噩感，用手向杂草挥过去的时候，时而会出现手将草穿越而过的情况。
　　但当收回手时，又看见草变回了原来的模样。无论怎样定睛细看周围的植物，都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而无法看清其脉络构造。
　　“我们……”空月望着那些模糊不清的植物，“似乎是到达了梦境的边缘。”
　　出发前，他们曾经听叁修筠讲过，神明的梵天一梦犹如在现实世界当中混杂了一个小世界，像一个小小的泡沫漂浮在海洋里。
　　而神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和人类的梦境一样，最清晰的地方往往是神自己所在视角。
　　就如同眼神聚焦一般，神明所在的中心地点是最清晰的，越往外则越模糊，与外界的掺杂越斑驳。
　　梦中的记忆通常是混乱且跳跃的，外围的景象也会随之改变。
　　此时他们正在穿过一大片现实与梦境交接的地带，身边的植物有时候出现，有时候又会消失。
　　当他们再往里面走的时候，模糊斑驳的程度越来越减轻，而景物也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他应该就在这附近了。”沈嘉运终于感觉今晚的奔波劳碌有了成功的兆头。
　　只要他们往着梦境的中心走去，应该就能够找到夜无尽的踪迹。
　　不多时，他们看见了一条奔腾的河流，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像灯笼一般的事物。
　　沈嘉运问：“是燧明城当年的那条护城河吗？”
　　“也许是，”空月走过的城池太多了，早已记得不太清楚了，“废弃已久，想必早已经被泥石填塞了。”
　　既然如此，那么这条奔腾的河流又是从何处而来呢？
　　她弯下腰，然后伸手去触碰河流，是冰冷的而流动的，可以触碰的液体实质。
　　仔细向河水中看去，整个河流却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下究竟是什么，也没有鱼虾穿梭的痕迹。
　　空月看着这个地方，总是觉得有些是是而非的熟悉，“这应该是夜无尽在梦中所构建的一条河流。”
　　她记不起来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相似的情形。
　　如果这是夜无尽印象里最深刻的童年居住的故乡，不应该落在燧明城里的府邸建筑吗？
　　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荒郊野外，漂浮着这么多个一人之高的灯笼？
　　沈嘉运想继续往前走，看看那些灯笼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而身边的空月恍若未觉一般，竟然径自穿过了那层无形的屏障，继续向前走去。
　　沈嘉运站在屏障外面叫喊：“晚昼神女！”
　　空月倏然回过头来，将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在没有判断出夜无尽的具体方位之前，外界的搅扰只会打草惊蛇。
　　沈嘉运心中一沉，这恐怕是一个相对封闭的梦境，梦境中没有可供他寄身的角色。
　　就像在天玑的梦中，也是因为他所化身的老祖父到了大限之日，吸引了象征着亡灵的黑猫前来，江深元老才得以闯入。
　　沈嘉运被阻挡在了外面进不去，只能在旁边眼睁睁地干着急。
　　听说晚昼神女是一个神力近乎于无的凡人，只有一点拳脚功夫防身，再往里走，遇到不可测的危机时，不知她是否能够保命？
　　阴风嚎啸，荒无人烟，只有他们两个人杵在这样一个诡异的梦境当中，即便已经身为被凡人所祭拜的神佛，沈嘉运仍然打心底感觉到了一股阴测测的寒意。
　　沈嘉运听不见空月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能看见她嘴巴开合的动作，像是“等我回来”几个字。
　　?38.进入最深层梦境
　　空月想了起来，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曾经见过这样相似的情景……是她还身为满誉天下的宝珠观音时。
　　那个时候她装扮成了一个化名为小十九的童子，跟其他九十九个童男童女一起被关在笼子当中，等待着“神明显圣”。
　　这里是夜无尽的梦境，当年的他也藏身于那一百个孩子当中。
　　在叁修筠向她给出提示时，她想过很多次，让夜无尽所感念最深、最可能出现的梦境会是哪里？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夜无尽在童年故乡的废墟上，拼接建立起了一个他少年时被人贩子出卖，即将献身“神明”的梦境来。
　　风声呜呜似鬼哭狼嚎，分不清楚是孩子的哭声，还是此地萦绕不散的冤魂。
　　空月站在其中，甚至分不清楚声音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仿佛四面八方，又仿佛无处不在，让她没有办法从来源去判断方位。
　　这就是夜无尽彻底解除了限制了的梦境。
　　也许平时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尊，是无所不能，面不改色，手眼通天的人物。
　　但是在自由沦落的梦境里，他和所有的人一样，都沉陷于自己过去的伤痛。
　　空月闭上眼睛，过去久远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跳跃。被无数人回忆所拼凑出来的她，理所当然地忽略和遗忘了一些事。
　　她似乎听见了一个少年的啜泣声：“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来？”
　　空月掀起了一个灯笼的幕布，隔着竹篾看见了一个与夜无尽面貌相似的瘦弱少年。
　　他蜷缩在笼子的一角，正捂着脸无助地哭泣着。
　　空月心中没由来的一软，仿佛此时此刻并不是梦，而是她又一次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条河边。
　　原来在初遇见夜无尽的时候，他的心中也充满了无助与恐惧。
　　然而还是个孩子的他，却压抑住了自己这种情绪，表现出了一种无谓的冷漠。
　　空月轻轻的问：“你在等谁呢？”
　　“我在等谁……我在等一个人，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少年时候的「夜无尽」听见了她的声音，缓缓从指缝间抬起头，“但是我觉得我在等她，她应该要来的。”
　　尽管空月对于变幻万千又诡异莫名，与现实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不完全相同的梦境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在解开幕布的那一刻，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的模样是夜无尽少年时候的模样，然而原本是该是眼睛的地方，没有瞳孔和眼白，只有两个黑黢黢的洞，被若有若无的烟雾给萦绕。
　　空月压抑住心中翻腾的恐惧，她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好歹是个类似人的样子，比什么老鼠、蟑螂和蛆至少要好得多了。
　　不只是空月在努力睁大眼睛寻找着夜无尽的眼睛，夜无尽也同样费力地看着眼前的空月。
　　“你是谁？我感觉你很熟悉，但是我看不清你的样子，也想不起来你是谁……”他伸出手去抚摸空月的面庞，从她的脸颊一直摸到她的手指，她的背后。
　　“我总觉得你的身上少了些什么东西，你不应该是现在这副样子。”
　　空月没有忘记自己今日前来的职责，是为了点破夜无尽的梦境，让梦境里的夜无尽回到神国，击退前来进犯的真魔与妖兽。
　　在开口之前，她回头望了望沈嘉运。
　　沈嘉运只有远远一点黑色的身影，淹没于丛丛栋栋的背景中。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这让空月有了些微的安全感，想来在夜无尽的梦境核心范围之内，沈嘉运既无法进入，也无法听见他们现在的交谈内容。
　　她定了定神，双手握住夜无尽瘦弱的肩膀，自重生以来第一次决定吐露实情。
　　“我是你的小师叔，也是当初在这里救了你的人，宝珠观音十九空月。”
　　她的歉意是真心实意的，“对不起，我来迟了。”
　　夜无尽的口中嗫嚅着，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十九空月……”
　　“我曾经在这里救过你，如今你在梦中又回到了这里，”看着夜无尽还是有些浑噩的少年模样，空月赶紧煽情起来，“千次万次我都一样会找到你，一样会救你……”
　　“十九空月……你是十九空月？”夜无尽却没有空月想象中那般好忽悠，“可是你早就已经死了，你已经不存在了，原来这是梦，只有在梦中你才会活着……”
　　黑色的眼泪从他的面颊留下，化作无形的烟雾蒸腾于空中，“所以我要等待的那个人，她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空月心中震撼，她曾经以为夜无尽是恨她的，是欲杀之而后快的。
　　如果得知她重生，必然也会想尽办法的对她赶尽杀绝。
　　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夜无尽最深层的梦中，他一直都蜷缩在这个地方，瑟瑟发抖着，啜泣着，一直等待着她的到来——
　　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来的人。
　　杀鱼妖救孩童只是她日理万机的光明神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笔，却让他铭记至今，沉陷在梦境中，从希望等到失望，从失望等到绝望，一直到梦境消解回到现实。
　　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不断在他的心中强化那个人永远消失，永远都不会再出现的事实。
　　而梦中的他却会一次又一次的回到这个相遇的起点，希望有一次哪怕她会回来他的梦中。
　　在他的心中，最重要的不是少年时颠沛流离的折磨，不是跳下通天塔时的耻辱，不是在天狱中被严刑拷打时的愤恨，不是被蚁猴袭击时的恐惧，更不是身为神尊后的风光无限……
　　只是一点点，她洒向世人的，甚至没有单独施舍于他的爱与救赎。
　　在夜无尽发出嘶喊的时候，所有漂在河面上的灯笼全部都被风揭开了幕布。
　　灯笼里蜷缩的孩子们原本只是一团团类人形态的模糊，但在黑布掀开的那一瞬，所有模糊不清，姿态各异的孩童都具象化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长着夜无尽的面容，都睁着一双深渊般的眼睛翘首以待，向外面的世界发出不甘的呐喊。
　　沈嘉运的凤凰看到这样的情形，几乎要从嘴里发出一声惊恐万状的鸡叫。
　　还好沈嘉运反应够快，反手捏住了凤凰即将张开的鸟喙。
　　神明的梵天一梦相当于是在现实世界当中掺杂入了自己的梦境，换言之，现实世界就是神明梦境的扩展。
　　外界的一点点风吹草动，可能都会影响到梦境核心的变化，他不敢冒这样的险。
　　一百个笼子里的夜无尽的眼睛里都冒着深深的黑雾，所有类似冤魂的形象全部都是他，任谁看都知道他内心的怨气到底是有多么的浓重。
　　这诡异的场景看在沈嘉运的眼中，简直是在噩梦里都会让他做噩梦的存在。
　　“是，”空月轻声叹道，“在你醒着的那个世界中，我已经死去了。但是在你梦中的这个世界里，我是活着的。”
　　“师叔，”夜无尽慢慢地向她挨过去，靠近那张自己始终看不清的脸，“在你所存在的这个世界……你也会梦见我吗？”
　　?39.他还是个宝宝吗
　　在这一瞬间，空月觉得自己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过，甚至比十五年前她死到临头的那一刻更加难过。
　　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再牵挂她，没有人再在乎她，才有那一刻孤注一掷的勇气去死。
　　如果在那个时候，她知道曾经有人如此留恋不舍，也许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她并不会那样从容和决绝。
　　空月本来也希望自己重活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对夜无尽说谎了。
　　然而从她见到夜无尽的第一刻开始，就在不停的说谎，有的时候是求生的本能所致，有的时候是善意的谎言。
　　而如今，她又要开始为夜无尽编织谎言了。她不能告诉夜无尽太多真实世界的现况，否则他会被强烈的现实所拉扯着醒来。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自她重生以来，自以为拥有十九空月灵魂的她，早已没有了梦境，所谓的梦境只是跳跃拼凑的记忆而已。
　　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小夜，在这个世界中我也常常梦见你。”
　　“我梦见你顺利度过了你的青年时代，成为了神国的至尊，拥有了这个世界上其他神无法匹敌的力量。足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其他所有人。”
　　“可是我已经永远失去你了。”
　　“不会的，在这个世界里，”空月在痛苦的自责中，又轻车熟路地上了诓他的道，“我还活在着，还是神国的武神。”
　　“眼下有真魔和妖兽来袭击神国，我在战斗中力不能敌，被卸去了宝珠与月轮，迫不得已以分身来向你求援。”
　　空月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瘦弱的肩膀揽进了自己的怀中，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伤心的事，当感觉到幸福的时候，苦难就很快会接踵而至，会打破我们虚幻的快乐。“
　　“很多时候回想起来，都会怀疑身处当中的这个世界是否真实的存在？一切都好像自己在追思中所产生镜花水月般的幻想。”
　　但是无论是真实还是虚假，当时的心情却一直停留在他们的脑海中，只需要一点引子去触发。
　　空月很少如此深沉地对夜无尽说过话，在这一刻，她感觉到活了两辈子自己尤其的老成持重。
　　每个人总会经历自己一些不愿意的事情，就像冒出土的嫩芽不经意间被狂风暴雨所摧折。哪怕向天空怒吼着命运不公，也得不到天地间的半点回声。
　　“你会不会恨我，会不会埋怨我？”这些心灵鸡汤动摇不了夜无尽的怀疑，“我拒绝了和你一起离开神国，在你面对审判的时候也没有能够救下你……”
　　他在内心深处一直是自责的，“如果早在之前我就与你一同离开，也许你就不会死了……”
　　“不会的，我从未恨过你。”空月缓缓低下头，吻住了夜无尽的嘴唇，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遥遥远观的沈嘉运看得一脸扭曲痛苦，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瞧着“晚昼”神女一脸慈爱地将冤魂不散的夜无尽搂在怀中，嘴里轻声细语，像是在耐心安抚着夜无尽。
　　怎么着，在夜无尽的内心深处，他还是个需要听安魂曲的宝宝吗？
　　他们俩说着说着，怎么突然吻在了一起？
　　晚昼神女不是说好了，是点破梦境，而不是吻醒睡美男吗？
　　他们俩在这种阴风呼啸，冤魂深深的环境当中拥吻，真是想要杀了他给他们助兴啊！
　　沈嘉运没有进入那梦境里的核心，但可以感觉到周围那阴沉低压的气氛陡然为之一轻。
　　乌云层层压顶的天空原本像一个人终年不见天日的内心世界，此时却悄悄的拨云见日，打开了一线天，透进了一点星光来。
　　空月觉得有的时候沈嘉运那奇怪的脑回路说得还是有哲理的，结果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吻醒夜无尽。
　　还好他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块砖，一只猴子，一只蟑螂老鼠、或者……那种东西。
　　喜欢是真喜欢，但是嫌弃的时候也是真嫌弃。
　　夜无尽张开五指，去触碰那张在自己的视野之中模糊不清的脸。
　　一些朦胧不清的回忆，包裹在时间中的薄薄的面纱被撕开，他仿佛终于记起了自己梦寐以求、却怎么都无法看清的那张脸。
　　笼子中无数个身影化作青烟聚拢为一人，夜无尽眼中的黑气缓缓散去，那双眼睛恢复了清明的状态，整个人瘦弱的身躯也渐渐变大，笼子所代表的枷锁应声碎裂。
　　空月向夜无尽伸出手，“来，跟我走吧。”
　　他握住了空月的手，和她一起站了起来，“过去已经无法更改，但在我所身处的梦中，我还可以救你。”
　　阶梯自虚空中出现，他们两人踩着阶梯，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看着两个人卿卿我我地走上了半空中，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一路同行的同伴，需要和他们一起回神国复命。
　　沈嘉运仰起头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觉得冷冷的狗粮在脸上胡乱的拍。
　　他在心中悲叹一声，单身神的命也是命啊！
　　在钧天神域下方的无烟荒境中，几条细细的黑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
　　定睛看去，那些黑线竟然是由无数妖兽彼此首尾接续，以已身为台阶所组成的一条条天梯。后续的妖兽不断层级而上，往天空递增蔓延。
　　空月惊诧：“原来妖兽是这样抵达的神国。”
　　它们大多是没有翅膀的，即便有也是畸形的肉翅，不如被改造训练之后的天使展翼宽广便于飞翔，只能用这样自我捐躯的方式前赴后继，奔赴着那条漫长的登天之路。
　　夜无尽抬起头来望着云层之上漆黑一团的佛莲，“没了城壁的光芒，妖兽也没了忌惮，但是……”
　　看这些妖兽奋不顾身的模样，哪怕掉落下来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与他认知里智慧极其低微，完全无法和其他物种进行交流的形象有所出入。
　　罢了，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他随手摘下一枚树叶抛出，树叶在回旋中变作锋利无比的弯刀，将半空中的妖兽天梯切断。
　　无数妖兽自天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入尘土中，一时无烟荒境如下了一场腥臭的黑雨。
　　跌回地面后，它们嘶嚎着，本能地想要爬起来，不知是否断裂的骨骼无法承受住体重，一次次地倒下，每一次都更加的血肉模糊，深陷泥潭。
　　很快，哀嚎之声微弱了。如神国典藏馆中叁修筠所记载的那般，在地面死亡的妖兽很快就会血肉腐化，白骨尽现，留下一具具丑陋扭曲的骨骼。
　　仿佛地面有着无数双吸食生命的手，吞噬了它们所有仅剩的生命力。
　　而没有重伤的妖兽则会立即踩着同伴的身躯，企图再度登上天梯。
　　叁修筠见只有沈嘉运一人满怀着疲惫回来了，当场大惊，以为他的任务失败了。
　　还好沈嘉运带回来了好消息，“晚昼神女已经完成了破梦一职。”
　　叁修筠这才松了一口气，“怎么不见神尊回归神国？”
　　曾经担任过天玑破梦者角色的江深元老摇了摇头，“一旦点破梦境，神尊们就有了主意识，应当是有自己安排的。”
　　火焰忽然自莲城下方燃起，明晃晃地照亮了半边夜空，将死气沉沉的乌云也镀上了一层红色的霞光。
　　妖兽在火焰焚烧时发出了惨声嘶鸣，着火的躯体失去了下半截天梯的支撑，如火流星般向大地坠落。
　　也有不肯放弃的妖兽，哪怕身躯已被烈焰包围，也要挣扎着往上爬，蹄爪所过之处，又点燃了更多同伴的躯体。
　　一向惯会见风使舵的风声元老立刻看出了兆头，“是神尊在用红莲业火焚烧妖兽，在他回归之前，诸神退匿！”
　　哪怕就是在神国，为了避免引发天谴，也不能让夜无尽感受到过于强烈的现实感，至少在他杀器大开的职责完成之前。
　　在诸位武神向后退避之际，沈嘉运见到一位身负巨型回形镖的女武神背对众神，站在神祇的围攻队形的中间。
　　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脊背都因脱力而微微颤抖。
　　当看见她背后袭来的兽尾时，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小心！”
　　?40.饶过你的小夫君
　　然而提醒远远没有凶兽的动作来得快，几乎是他出声同时的，那条巨大的尾巴一扫。
　　女武神向前一扑，下一瞬间又被凶兽坚硬的身躯所反弹，短时间内连遭两次重击，她魁梧的身躯就像一片轻飘飘的残叶一样飞了出去。
　　出于惯性一般，沈嘉运上前几步，伸出手接住女武神。
　　在接触女武神的那一刹那，他发出了一声闷哼，不仅没能保持住温香暖玉抱满怀的基本姿势，反倒噔噔噔的后退了几步，而后半跪在地，给这位女武神行了一个见面大礼。
　　好重！这么多年没有掂量过了，没有想到这位孔武有力的女武神变得更重了……
　　沈嘉运无奈地看向自己怀抱中女武神的模样，“云鬓妹妹。”
　　怀中女武神半边身躯都被鲜血所染红，气息微弱，眼睛微合，原本气血光润的脸惨白得吓人。
　　一人高的回形镖在云鬓落地之后，也啪嗒一声坠落在地，由于主人虚弱的状态，回形镖无法自行归位，只能在原地发出微弱的颤抖。
　　沈嘉运怜悯地看了回形镖一眼，放弃了去捡它过来的想法。
　　对不起，有点重。
　　“云鬓妹妹，神尊已被点破梦境，即将回归神国……”他本意是想安慰云鬓“你就放心地休息、安然入睡吧”，大概因为了寻找夜无尽的梦境而疲于奔命，话一出口，就变成了——
　　“你就放心安息吧……”
　　觉得扶起来自己还能战的云鬓大怒，“滚开！不要挡我的路！”
　　沈嘉运挨了骂讪讪的也没反驳，只是反手从叁修筠给他的兜囊里掏出一张符纸，“啪”的一声贴在云鬓的颈上。
　　听说这是医学院研究出的浓缩麻药，能瞬间麻痹一头大象。
　　云鬓还没来得及骂出第二句，就在忧心忡忡中迫不得己地沉睡了。
　　武神们退居到隐藏之处，默不作声地等待着下一步的调动——神本就不是以数量取胜的。
　　完全解除限制的神化身为屠戮机器，也许敌得过百个武神的浴血奋战。
　　在神国记载中，若干年前，真魔也是如同眼前的这些妖兽一般，突然从世界的某个角落出现，向人类的村庄和城池席卷而去。
　　无人知其来历，无人晓其过往。
　　眼见离莲城越来越近了，空月突然道：“进入神国领域后，你不能呼唤我的名字。”
　　“为什么？”夜无尽问。
　　“因为……”空月随口给他立了一条梦境的规则，“名字具有隐秘的力量，一旦你喊出我的名字，我就会从神国消失。”
　　其实是因为倘若夜无尽对着她喊出她的名字十九空月，起了疑的前任神尊们没准探出头来查看一番，当场让她从神国消失。
　　夜无尽有种意外的顺从，“好。”
　　只要她能在自己的身边，无论是什么样的名字和身份，他都不在意。
　　远远看到众位神祇费力砍杀却不得要领，在鳞片上摩擦出一路火花带闪电，还动不动就被撞飞吐血，这场战争打的又费力又惨烈。
　　空月叹了一声，“身上的鳞甲那么坚硬，扭动身躯的撞击力又大，腹面倒是相对柔软的部分。为什么不试试用弓箭进行远程攻击，也许还能有破甲的可能性呢？”
　　说实在的，这群孩子在和平的温室里待太久了，还是太缺乏实战经验了。
　　血腥之气越发浓厚，从天而降的雨点里混杂了血水，渐渐在地上汇集起淡红的河。
　　夜无尽一脸受教的神情，以极低声音道：“我都听师叔的。”
　　他手腕翻动，天空中无数水滴聚集在一起，成为了一面花纹繁复，雕刻精美的明镜。
　　那明镜悬于他的头顶，光滑的镜面如水波般泛起抖动，一阵类似金属的啸音滚过，豁然破开成数十把长剑。
　　利剑以他为圆心，自内向外飞速旋转起来，拦腰斩断天地间相连的雨幕，带起巨大的气流，形成了一个漩涡，将头顶的乌云渐渐逼散开去。
　　无数随珠感知到力量的召唤，飞上半空发出刺目的光芒，将百步之内照得雪亮一片，让妖兽们无处藏身。
　　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举动让空月惊得张大了嘴巴。
　　她原以为……原以为这孩子只是在学术深造和政务管理方面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没想到人家在专业技能方面的造诣也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就算是自己在神力巅峰状态，估计也会只能给夜无尽涨些经验值。
　　终其一生，她就是夜无尽的磨刀石啊。
　　如今这把宝剑锋从磨砺出，烨烨然不可逼视。
　　虽然十五年之前就已经预感到了这一点，但当真的亲眼目睹这一切时还是忍不住心生哀怨，不知是欣慰还是自惭形秽。
　　将夜无尽的一展所学看在眼中，在旁边掠阵的真魔也心生忌惮起来。
　　天照心微微侧过头去，“往后退，他现在杀人就如杀鸡一般，是不会触发天谴的。”
　　真魔们闻言纷纷后撤，妖兽们却没有这般苟且偷生的智慧，仍然前赴后继地跳上来，一个叠着另一个，很快聚集成了一团蠕动着的兽群。
　　包裹着核心的外围妖兽，突然迅速开始“融化”，原本的手足消失，只留下一些形态各异的外部特征，与周围的同伴合为一体。
　　在场之神无不惊骇，原来一开始登上神国的巨大妖兽，是由无数的妖兽融合而成的，从而具备了个方面的防御击打能力。
　　成型的融合体似乎对周围的妖兽具有巨大的吸引力，越来越多的妖兽奔涌上前，则融合体变得越发巨大。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物？
　　就连怪物本身之一的真魔们，看到这样可怖的景象，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次夜无尽还没有动手，一支银色的弓箭豁然破空而来，穿过了妖兽融合体的身躯。
　　地面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伴随着妖兽巨头的坠落在附近，地上混合着血污的雨水随之溅起。
　　当腾起的血雾散去之后，空月看见空中旋转数十把长剑又依次回归原处，融合为了一面明镜。
　　夜无尽看向天照心，淡淡地道：“我原以为阁下是来杀我的。”
　　天照心的确是有杀了夜无尽的心。
　　他原本预计夜无尽在冲破三尊枷锁后，第一时间就会使用镜花水月为空月塑金身、造月轮。
　　未曾想这小子就算在梦中也留了个心眼，唯恐恢复金身后的空月维护他，故而宁愿先干死他，再慢慢为空月塑身，这样就能一劳永逸地享受二人世界了。
　　天照心作势后撤，他向空月笑道：“这次就先饶过你的小……夫君。”
　　空月松了一口气，虽然酸味浓厚，好歹他没吐出“师侄”二字，还是帮忙遮掩着的。
　　天照心“饶过”了夜无尽，夜无尽却不准备饶过天照心，他打算让这位真魔长眠于此，免得让空月时时记挂。
　　见夜无尽起身追来，天照心回手射出一箭——却仍然不是射向夜无尽，看去势像是至高神殿方向。
　　从夜无尽的面无表情中，空月看得出这孩子恼了。
　　天照心总是这样嬉笑怒骂，先射城璧，后射天父莲母的神像，对神国做出一些实质伤害力不高、侮辱性却极强的打脸举动。
　　夜无尽犹豫了一霎，最终还是选择了瞬移到至高神殿，在箭矢触到天父神像前，将箭尖打偏。
　　偏离航道的箭化作一道银色流芒穿墙越壁，最终落到了前任神尊闭关的院前。
　　随着箭矢光芒消失，天照心的声音冉冉升起，响彻了整个钧天神域——
　　“吾父天玑，我知你已精亏神耗，不知你还能坚持到几时？”
　　41.我不愿意醒过来
　　众神闻言，皆心思各异面面相觑。
　　望着化光而去的天照心，空月觉得头一跳一跳地疼，他死了真是跟活着的时候一样讨人嫌啊……
　　一切看似已经尘埃落定。空月倏尔在耳畔听见了叁修筠的传音：“晚昼神女……”
　　她转过头，看到了在某个角落一直观察着动向的叁修筠。
　　“你不必回应我，眼下梵天一梦的任务已经达成，可以让神尊自梦境中苏醒了。”
　　自梦境中苏醒会是怎样……大概会是梦中的他会消失，而沉睡在床榻上的他会醒过来？
　　想到至今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陷入沉睡之中的夜无尽，空月难免感觉到一丝心疼。
　　她拉着夜无尽的手，“小夜，神国已经被拯救了，我也能够得以活了下来，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去吧。”
　　夜无尽背负双手，只是抬头望着红光渐去的天空，恍若不闻。
　　他没有丝毫想要醒来的意思，这是以肢体语言拒绝了她。
　　梦中的夜无尽年纪虽然长了，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任性，他低下头来看着她，眼眶渐渐泛出湿润的红色。
　　“我不愿意醒来。”
　　空月：“不要说这么孩子气的话。”
　　夜无尽的眼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悲伤，“我不想生活在一个没有你存在的世界。”
　　面对大大小小生离死别都能够装作面不改色的空月，此时却感觉到鼻头一酸，一种痛楚的心情油然而生。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大张旗鼓地卸下自己一切的伪装，尽情地梦中宣泄一切的情感。
　　但是不可以，这对夜无尽来说是梦境，对她来说却是现实。
　　为了避免搅扰夜无尽的梦境，阻碍他的超常发挥，神祇们大都藏身于黑暗之中，静静地当着无声地观众。
　　还有那些闭关许久，未曾踏出房门的前任神尊们……他们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猎手。
　　“哪怕你醒过来，我也会永远陪伴着你的。”
　　现实世界在脑海无限淡化的夜无尽隐隐感知到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追问：“在哪里？”
　　“我……”空月噎了一下，“……的灵魂与你同在。”
　　“不，比起你所梦见的我成为神尊的世界，”他固执地摇头，“我更宁愿永远沉溺于梦境，与你在一起。”
　　空月的耳边再度传来叁修筠焦急的声音，“梵天一梦对于神力消耗极大，如果他不赶快醒来，就会和当时的三尊一样，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现在夜无尽性格既像十多岁的时候一般傲娇，然而力量又像三十五岁一样的强大，再不是当时的她能够轻易搓扁搓圆的。
　　空月无奈地摊摊手，心想她又有什么方法能强行将他从梦境当中推出呢？
　　“只要在不经意间创造出坠落感，他应该就能够醒过来。”
　　空月偏过头看着夜无尽，“小夜，我很久都没有和你一起欣赏过神国的星空了。”
　　以往城壁悬空，亮如白昼，不是每个神国的每个角落都能看见月夜星空的。
　　她指着莲花外墙的最高处，“那里是观星台，你陪我去看看吧。”
　　夜无尽点点头，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向最高处。
　　她不时扭过头去，看见叁修筠微微地向她颔首，示意此法可行。
　　二人在观星台还未站定，空月突然伸出脚将他一绊。
　　未曾想这一绊只是让夜无尽身形微晃，却并没有绊倒他。
　　夜无尽转过头来狐疑地看着她：“你方才怎么了？”
　　空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击不中，这孩子怕是又要起疑心了。
　　“我今天就是走了太多的路，脚酸腿软了。”
　　“我抱你吧。”夜无尽向她张开怀抱。
　　看着夜无尽那亮晶晶的眸光和充满期待的眼神，空月的心中既是不忍，又是不舍和摇摆。
　　她很快下定了决心，哪怕是她这副身体总有一天会在世上会消失，哪怕夜无尽在清醒之后，已经完全遗忘了自己在梦中的所有经历，也永远都无法记起来她真实的模样。
　　她仿佛在对夜无尽说，也仿佛在对自己说，“如果我是我……那就就永远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空月后退了几步，也张开双臂，奔跑着向他冲了过来。
　　就在他们怀抱相触的那一刻，空月的脚尖用力往前一蹬，身子前倾，连带着夜无尽和她自己一起扑落下去。
　　夜无尽惊愕地看着她，仿佛不明白空月为什么突然之间要做出这样一个同归于尽的姿态。
　　她在他耳边低声说：“那就一起走吧。”
　　在惊愕之后，他随即反手抱住了她的腰背。凌厉的风声呼呼过耳，夜无尽甚至没有闭上眼睛，一直专心致志的将空月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刻入眼中。
　　在这一瞬间他的心中是害怕的，唯恐只要自己一眨眼就会将她忘记。
　　她在这场梦境中说从未恨过他，然而他是有的。
　　他恨她曾经明明拯救了他，却又毅然奔向了死亡，甚至没来得及同他好好告别，就轻而易举地蹉跎了他们之间那稀薄的缘分。
　　但是比起恨，他更恐慌的是她再度的抛弃。他明明可以浮空飞起，却选择了不作任何抵抗。
　　如今连她死亡都会带着他一起——“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他笑了，“我爱你，一直都是。”
　　在下坠时，他的身躯如同点点融化的星光，在空月的怀中逐渐消散。
　　看着迅速远去的莲城，失重感让空月意识恍惚，昔日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自己仿佛像天地间一片飘荡的落叶……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天空中迅捷飞过，从旁侧接住了直线下坠的空月。
　　被这巨大的冲击一撞，她立刻晕厥了过去。
　　沈嘉运才安置了云鬓，便见那匹代号四九九零的热心天马又送过来了一个伤员。
　　他伸指探了探空月的脉搏和呼吸，“还有气。”
　　为了感念“晚昼”神女舍生忘死的付出，叁修筠将她和还未彻底醒来的夜无尽摆在了一起休养。
　　沈嘉运在一旁看着两个人平静的面容，顿时眼神复杂地欲言又止。
　　“可是有什么不妥吗？沈员神。”“并无不妥。”
　　沈嘉运心道，这二人以这种双手交握胸前的安详姿势躺在一起，纹丝不动，又呼吸清浅，看起来就仿佛跟合葬了一样。
　　（第三季镜花水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