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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彼岸神国
  1.观疾苦听天下音
  神纪元4980年。
  是时正值宝珠观音十九空月风头正盛之际,每天忙着观人间疾苦,听天下之音。
  一日,她不意听到一群孩子的哀哀嚎哭,混杂在无数的祈祷哀求之中。
  秉承着急事优先,闲事靠边的原则,空月以神力细细查探。
  悲泣之声的来源是一座渔城,那里的神庙里镇有一尊她的金身。
  为了结合当地实际需求以寻求她的庇佑,金身被塑成了鱼篮观音的姿态。
  这一探不要紧,空月竟发现有人在用她宝珠观音的金字招牌断人性命。
  在一条平滑缓慢的河流旁边,夜无尽坐在无数哀嚎啼哭的童男童女之间。
  每个人都坐在一个只能容纳一人的笼子当中,笼子以竹篾编制,用黑布笼罩外围。企图让笼中的孩童们在临终前闭目塞听,这算是大人们最后的仁慈。
  恐惧于神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更是难以忍受与亲生儿女天人永隔的痛苦。父母们都远远的躲开,一边低声啜泣,一边惶恐的等待着神明显圣。
  孩子们一边哭泣,一边挑起黑布一角向外面无助地张望,渴盼着父母能够突然改变心意,燃起与天相搏的勇气来,将自己救回家里。
  然而一望再望,却终究不见父母亲人的身影。
  也有的孩子的神情是昏聩的,眼睛半闭半睁,似乎是被迷药麻翻,仍处于半昏迷的状态,手足四肢也无力的瘫着。
  在其他孩子惊天动地的哭嚎声中,连这些孩子也缓缓醒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半大孩子们边哭边答:“你不知道吗?我们都是祭品。”
  “什么祭品?”
  “宝珠观音佑护此地风调雨顺安定祥和,作为回报,每三年需要一百个童男童女作为祭品。”
  孩童伤心的道:“若是家中有些底子的,便到外面去找人贩买了些孩子来充数。像我们这种连一颗米都没有多的人家,只能上交亲生的。”
  也未曾有人想想,这金身才塑了一年多,怎么税就要收到三年后了?
  顿时那些原本神情昏聩迷茫的孩子们眼中也挤出了晶莹的泪珠来,短小的手指紧握住笼子竹篾的边缘,“我们就是被买来的孩子!”
  “要是我们生在人纪元「韶光流金」时代就好了……”
  “听说那个时候的每个孩子都会有一片护身符,只要在官府备过案按过手指,还是有希望能找着回家的路……”
  “他们还能像神明一样风驰电掣,上天下海,看会动的「丽影」呢……”
  “嗷嗷——”的几声,同病相怜的孩子们哭作一团。
  在黑布未能完全遮挡的缝隙中,那些被买卖来的孩子觑见了夜无尽。
  满脸泥污里看不清真实面目,只见他平静地坐在笼子中,手指自然垂下,似乎是又累又饿,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情绪无悲亦无喜,仿佛自己只不过是坐在这世界万千角落当中任何一个平常的地方。
  同伴呼唤他:“夜无尽!你怎么不说话?你不知道我们快要被吃掉了吗?”
  许久之后,他才轻轻的道:“如此也好。”
  “一百童男童女啊!”同伴愤怒的摇着笼子,“我们不是猪,也不是狗,为什么我们要作为神祇的祭品?都是那个贩人的混蛋!把我们卖到这种地方!”
  “猪狗?”夜无尽垂下眼睛,“在众生平等的神祇眼中,我们与猪狗又有何差别?”
  “可是神祇不应该是仁爱的吗?”
  夜无尽轻浅一笑,“大多数时候是的。”
  “神啊,求求你,怜悯众生……”低声的祈祷混杂在尖锐的哭嚎声中,此起彼伏。
  虽然大人常常求神拜佛,但作为孩童他们未必真的相信有神祇的存在。只不过是在人被逼到绝境之中时,常本能地寄希望于信仰。
  夜无尽在那笼子的间隙中抬起眼,望着天空。
  神国很近,有多近?地上的一举一动皆会入他们耳中。
  神国又很远,有多远?站在这淤泥一般的人间世之中,抬头却不见那厚厚云层之上的净土佛莲。
  生活的苦难接踵而至,眼前好似没有半分光明,也没有任何神明会将前方道路点亮。
  “这个世界……”他的眼神如同灰烬一般,“没有神。”
  “真的吗?”耳边响起一个清亮的童声,“我看未必见得。你们当真相信宝珠观音会向善男信女索要人类作为祭品?如若果真如此,神祇与吃人的真魔又有什么区别呢?”
  正在哭泣的孩子们愣了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那孩子喉咙一梗,随即眼珠一转,又向夜无尽道:“喂,这位弟弟,我名叫小十九,相遇即是缘分,你便唤我九九即可。”
  夜无尽向他的方向看了一阵:“我本名夜无尽,你就先喊一声我夜夜吧。”
  “夜夜——”甫一出口,忽觉发音不妥,“你竟然占我便宜!”
  小十九想到他还没先喊夜无尽一声“舅舅”,就先被吃了一声“爷爷”的亏,心中懊恼不已。
  死到临头竟还有人想在嘴巴上揩油,夜无尽不禁一笑。
  “咦,”听到他的声音,小十九讶然,“你原来是会笑的啊!”
  那看来自己的那个亏没白吃,且按下不提吧。
  夜无尽的目光在短暂的波澜后又复死寂:“除了那命中注定的天选之人,作为蝼蚁的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怎么能这样想?”小十九严肃地道,“固然天选之子仅有一人,能因各种机缘巧合成为救世之主、天下至尊。但在此过程中遇见的人,哪怕只是反派、炮灰、引路人、磨刀石抑或垫脚砖,那也是天选之子走向最终命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能说,他们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吗?”
  在这一番心灵鸡汤嘴炮的密集轰击之下,夜无尽震惊了,动摇了,犹疑了,“但……无尽天道,神祇眼中的一粒灰尘便如我等脊背上的一座大山,我摇撼不了。”
  小十九慷慨有力地陈词:“既然如此,那便先顺应天道,直至有一天,成为制定规则之人,便能按照心中所想改变世界。”
  正当一群孩子在祈祷,咒骂,哭闹不休之时,于河面之上突然传来一阵甜香的风。仔细分辨,仿佛是香蜡烛火和檀香混合的味道,空中也隐隐有仙乐萦绕之声传来。
  被风一吹,岸边的转经轴都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原本放置在河边的一百个笼子突然之间尽数腾空升起,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举着,身不由己的往河水中间飞去。
  “不要啊!”“救命啊!”“我不想死!”“妈妈救我!”“爹啊!”
  孩童们的恐惧在彼此之间传染着,拼命地用弱小的身躯撼动着身前的竹篾笼子。
  甚至有几个人力气较大的,已然掰弯了笼子的空隙,从笼子中探出了半个身子出来。
  2.人类自己的选择
  其他的孩子见有了先行者,都纷纷地拍打起笼子,用尽全力地上下跳蹦——然而却如以螳挡车,终究拉不回笼子的飞行走向。
  一个轻柔慈祥的女声在这嘈杂的夜空中忽地响起,“孩儿们,你们怎么了?”
  这声音不高不低,温柔和蔼,仿佛慈母般的女中音,霎时传遍了整个夜空,让这些半大孩子们想起了自己日夜操劳的母亲,霎时眼中盈满了泪水。
  一个若隐若现的巨大应化相在河面显现,从轮廓上可分辨其身材敦厚,面容端庄。她一手握着一串宝珠,另一只手握着洒遍甘露的杨柳枝,仿佛下一瞬就要泽被苍生。
  孩子们鼓起勇气道:“神明大人,我们还是小孩子,我们不愿意当祭品!”
  “放过我们吧!”
  “我们一定每日为你烧香三柱,香火不断!”
  “孩儿们,是谁说要把你们当做祭品,如猪狗牛羊一般吃掉呢?”那敦厚慈祥的神极其和蔼的笑了,“我身为神祇,需要若干的侍神者。”
  “侍神者?”有的孩子眼神仍然懵懂。
  “为服侍神明而生之人,是为侍神者,”那宝珠观音道,“从此远离凡尘俗世,衣食无忧,只需用心侍奉神明便好。如此的一生,岂为不美?”
  神祇将硕大的手掌轻轻摊开,放置在半空中笼子之下,伴随着香风拂过,笼子的门尽数打开。
  “来,追随我,侍奉我。”
  神明的声音有种温和的魔力,让心智未开的孩子们听了之后若置身梦境。
  作为贫穷家庭的孩子们,自幼便在饥寒交加的生活中挣扎。
  无论父母爱或不爱,将他们带到这个世界来之前,都并未征求过他们的意见。
  吃饱穿暖衣食无忧,便是他们目前为止此生最大的梦想。
  侍神者——这听起来是多么有前途的一个职业。
  孩子们陆陆续续从笼子中钻出来,站到那只硕大的手掌中。
  一个,两个……
  九十八个。
  神明等了老半天,看到始终还有两个笼子的门是紧紧关闭着的,当下便柔声笑道,“为何还不出来?”
  夜无尽仍是沉默地坐在笼子当中一言不发。
  仿佛大家心中那如梦幻天堂一般的彼岸神国,于他而言浑然没有半丝的吸引力。一念地狱,一念天堂,他人即地狱,何处是天堂?
  那个与他讨论神明生性问题的男童小十九此时却大胆地发出了疑问:“神明大人,您说我们并不是像猪羊一般的祭品,而是会成为受人供奉的侍神者对吗?”
  那慈祥的神祇便微微的点了一个头。
  “既然我非祭品,作为人而言也应该有自己的选择,”小九眨着亮晶晶的眼眸,诚恳地望着半空中威严的神祇,“我不想做侍神者,我就想在这凡尘俗世中做一个普通的人类,过完平凡的一生,可以吗?”
  此话如突然点醒了大家的梦一般,人群之中有三三两两的孩童也迟疑了,“我想我的妹妹……”
  “在被拐卖到这里之前,我也有自己的父母……”
  “作为平凡人类的一生,也许也没有那么糟糕吧?”
  “要是当了侍神者,就永永远远的再也不能回到人间了吗?”
  孩子的脸本来就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当下就有孩子动摇了,“神明大人,我……我也不想去神国了……”
  说着说着,便有孩子从那手掌之上迈开脚步,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
  在隐隐流动的线条中,大家看到那原本慈眉善目的巨大神像面容起了几分变化,温厚的五官也仿佛有了狰狞的情绪,“这世上之事,哪能都随自己心意呢?”
  在手掌之上的孩子只觉得一阵地动山摇,晃得他们七荤八素,随之而来的是渐渐收拢的几根手指。
  “苦难时将神明记起祈祷帮助,得意时欢欣鼓舞归于运气。神明保佑你们风调雨顺,平静安宁,难道别无所求?世间一切因果守恒,皆要付出代价!”
  这名为小十九的男童看起来面目普通,未曾想有如此大的勇气敢于反抗神的意志。夜无尽竟对他刮目相看了,一时兴起,掀开了面前的黑布。
  小十九坐在他对面的笼子中,抬起头来对他微微一笑,又低下头去,摆弄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仿佛是编笼子用的竹篾条,一个小小的竹篮渐渐在他的手中成型。
  他又从怀中掏出半手掌大小的神像放在自己的面前,那神像由于过小显得有些面目模糊。
  小九如同供奉祭品一般把竹篮放置在神像的身前,双手合十闭上双眼,状如入定。
  “放心吧,神佑苍生。”
  “哗啦啦——”水花扑腾之声响起,外面忽的风平浪静,喧嚣的世界陡然间沉默下来。
  夜无尽向外望去,只见水天交接之际,一个手挎竹篮的少女模糊身影浮现,其大小与假冒神祇的应化相类似。她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串珠链,五官不清的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呀,这是谁在招摇撞骗啊?”
  宝珠观音……真正的宝珠观音,夜无尽抓住笼子的手指渐渐收紧。
  她终于来了。
  假冒伪劣的神祇一见势头不好,这些孩子的哭声竟然引来了真神,赶紧将手紧握成拳,准备见好就收。
  半空里横将窜出来一道白光,一轮华美的弯月如利刃切过,“唰——”的将那巨大的手分作两截。
  被握在拳中的孩子们尖叫着往下坠。
  与此同时,宝珠观音手中的竹篮飞出。在空中不断变大,一个回旋之间,已将所有的孩子都稳稳的兜在了竹篮之类。
  孩子们落地之后,竹篮又复回到了宝珠观音的臂弯中。
  “咚——”只听河道传来一声闷响,伪神的幻象瞬间消失不见。
  宝珠观音轻笑,“出来吧!”一只手从那串宝珠上取下一颗珠子,随手向下一掷。
  珠子掉入河中,霎时间光华大盛,如太阳短暂照亮了黑夜,将那河流照的通透一片,隐隐可见一个黑影隐匿于其中。
  那黑影被这刺目的光芒一照,如同被火烧灼一般,惊叫一声,欲冲上岸来。
  谁知才探了半个身子出来,水下骤然出现了影影栋栋一大片阴翳,几乎尽数遮住了宝珠光芒。
  从这探出河道的这半截身子看来,黑袍覆面不露真容,惯使幻象嗜好吃人,不仅是一个真魔,还是一个曾经吃过神祇的真魔。
  在吞噬神祇之后,也顺道继承了神祇显现应化相的技巧与力量。
  3.吃人不成反被吃
  真魔,并非烟熏妆和暗色服饰的爱好者,而是不知何时从世界的某个角落突然出现的可怕生物。
  虽音容笑貌与人类无异,但生活习性和思维却同人类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畏惧光明昼伏夜出,常于黄昏后出没,并以鲜活人类或神祗为食。
  哪怕再像人,也只是“壳”罢了——真魔吃掉神祗或人类之后,会吸取食物的记忆和技艺,甚至连同外貌能够再现食物原本的模样。
  那真魔在河面上扑腾挣扎,仿佛河下有什么东西困住了他的双腿。很快,他身体周遭的河水变作了红色,“咕咕”地冒出沸热气泡来。
  真魔之血,这是受伤了?
  见神明在抱手围观,双腿又被河下之物死死咬住。真魔知道今天上岸了是死,沉下河亦死,索性作困兽之斗,大喝一声,手中变幻出自己使用的兵器出来,是一把九瓣铜锤。
  真魔抡起大锤狠狠的向河下一砸,溅起丈高白浪。
  他在这短暂的间隙内,用尽全力向上一挣。一阵钻心剧痛传来,身子忽地一轻,终于挣脱了那可怕的束缚。
  空月在一旁观战,心道这真魔使的这几手也不错,恐怕是有幸吃了哪位神国的武神。
  真魔全身血淋淋地跃起,膝盖以下不知被什么锋利的利器切过,居然齐刷刷的断了,露出森森的白骨来。
  这血腥的场面叫岸边围观的孩子们都惊呆了,之前叫嚷不停的他们此刻静若哑蝉,全都被吓唬傻了。
  断腿求生,毫不犹豫。这样的战斗本能也被真魔所继承了吧?神祇的复原能力极强,只要未尝伤及到根本就能筋肉复原,大约许多有能耐的真魔也是如此。
  真魔不敢再恋战,转身便欲逃跑。
  空月还未曾赶上前去,但见那水中阴翳突然增大,下一瞬间便破开河面,在半空中一跃而过,留下一道弧线的残影。
  在半空中的真魔被黑影一衔,整个身躯瞬间被吞没于其中。
  “咦?”空月侧头,这是什么东西?
  如此庞大的黑影,再度入水时却静悄无声,连溅起的水花都极小。
  眼见那黑影即将沉入河底。
  “嗖嗖——”几声破空之响,空月再度扔出两颗珠子,那璀璨的宝珠如流星划过黑暗,在半空中变作两个锋利而巨大的锚,直直探入水中。
  她手中一沉,仿佛勾到了什么东西。
  “哪里走?”她一手握住绳索的一端,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那绳索缓缓绷直,仿佛有两股可怕的力量在两端互相拉着。
  众人也未见得空月使出了多大的力气,但河面之下却左右上下翻腾,似有什么活物在尽全力地挣扎。
  离得近的人被浪花泼了一头一脸,眼见势头不好,赶紧四散逃开。
  “叭——”的一声脆响,似乎是一根绳索抛了锚,从那水下之物的身上一松,回到了空月手中。
  锚手中勾住了黑压压如房门大小的一片,她用眼角余光一瞥。
  仿佛是鳞片。
  空月一手握住仍在与那方角力的绳索,另一只手将锚手如使流星锤一般旋转起来。
  在空中几个回旋之后再向河下一抛,那活物便被死死的缠了几圈,再也挣脱不开。
  “起来吧,”空月笑道,“小鱼儿。”面上仍是温柔可亲的笑容,手臂利落地向上一扬。
  如同钓鱼收线一般,绳索陡然绷得笔直。
  下一刻,那水中翻腾不息的阴影在这无法抵抗的力量之下飞出水面。
  一个抛物线的运动轨迹之后,黑影重重地摔在地上,疯狂扭动的身躯挥溅起无数淤泥,一股腥臭之气弥漫开来。
  “呕……呕……这什么怪物?呕呕……”众人皆捂住口鼻,争先恐后的呕吐起来。
  待到众人看得清楚,水中阴影竟像是一条身形庞大的怪鱼,鳞片粗而黑,有一块光秃秃的地方显得尤为醒目,显然是方才被锚手硬生生扒拉下来之处。
  怪鱼被绳索捆绑挤压得喉咙难受,将嘴一张,“噗——”的一声,吐出一个沾满血污的九瓣铜锤来。
  然而那倒了血霉的真魔却并无此等好运气,今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吃人不成反被吃,已然成为了怪鱼的腹中之物。
  空月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疑惑之色——莫不是哪位神祇的天使走丢了,趁着主人不在,来到人间兴风作浪?
  “可是没有编号啊,也没有翅膀,”空月左看右看,“再说了,谁会养这么丑的天使啊!”
  此地的神祇成神并非依靠的天地之精气,也不仰仗修炼法则,故而没有自行修炼而成的妖兽,更也没有妖怪。
  所有的妖怪都已经被神国收编了——准确说来,所有的“妖怪”都是被神国创造的,为了使其为自己代劳一些不方便亲自动手的事宜。
  神祇会动用神力将普通动物按照自己的需求进行改造,在外力的催动之下使其拥有不寻常的外观和力量,称其为「天使」,意为天神的使者。
  怪鱼被空月的绳索制住之后,虽然身躯挣扎不开,但看到空月在离自己前方不远之处沉吟不决。索性再度发动突然袭击。
  鱼嘴大张,锋利的牙齿反射出阵阵寒光,企图故伎重施,像吞噬真魔一般,将空月吞吃入腹。
  却不知道此时眼前只有宝珠观音的应化相而非本相,此种姿态无异于张口吞天般可笑。
  它只是,本能的朝着自己渴望的力量而去。
  怪鱼的嘴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纵然不会造成实质性的损伤,但是却会在人民群众心中造成对自己美好形象的损害。
  空月将手臂一挥,只听“啪——”的一声巨响,怪鱼的头猛然往侧里重重一偏,仿佛是被无形气流扇了一耳光。
  寒光闪闪的牙齿如碎裂钢刀,在腥臭翕动的嘴边喷了满地。
  随即,宝珠观音臂腕上悬挂的竹篮飞出,瞬间便将怪鱼反扣在了竹篮之下。无论怎么全力乱蹦,竹篮仍然稳如泰山的压在其身上。
  夜无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神的力量吗?美丽,强大,圣洁,世人眼中畏惧的庞然妖兽,不过仿佛是她篮中一尾金鱼,生杀予夺只是弹指之间。
  而她所展露出来的力量,不过是神国的冰山一角。在那冰面之下所潜藏的强大正神们才是神国真正的模样。
  终此一生,他还有机会吗?
  “不管是谁养的丑鱼,”空月为难地摇摇头,“总之先带回去再说吧。”
  她提着鱼篮正欲离开之时,耳边忽然传来齐声声的呼喊,“恭迎神明大人显圣!”
  4.对新人生不满意
  这不是已经显完了吗?
  空月认真一想,觉得那真魔虽然混账,但有几句话说的尤其在理——“神明保佑你们风调雨顺,平静安宁,难道别无所求?世间一切因果守恒,皆要付出代价!”
  “那个……”巨大的宝珠观音应化相背对着众人,显得深不可测神性威严,只听她慢慢开口道。
  “今年丰收多出来的稻米五谷,蔬菜水果,鸡猪羊狗,木材布料,金银首饰……”
  瞧瞧,她把收保护费说得多么得清新脱俗。
  要香火好过于要命,群众感动得涕泪横流,乌泱泱的又是一大片人跪了下去,“谨遵神明大人意旨!”
  嗯,果然不愧是被真魔毒打之后的地方,快马不用鞭催,响鼓不用重锤,十分上道,空月心中甚慰。
  在空月心满意足地离开之际,除了夜无尽以外,没有人观察到在一个笼子里,双手合十入定的男童小十九面前竹篮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尾鱼。
  小十九的身躯,身前摆放的神像以及鱼篮,都在他神明一般清朗的微笑之中缓缓的消散。
  最后只余一个空荡荡的笼子,好似小十九从来没有在这世上存在过一般。
  当人们后知后觉的关注到这不起眼的笼子时,再想起之前这位童子一番言辞。不由得发自内心的对宝珠观音又多了几份敬仰之情,“佛入地狱,普度众生,现身说法,降妖除魔!”
  化身男童降服怪鱼对宝珠观音十九空月而言,仅仅是她璀璨神生之路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岁月长河中扑腾起的一朵小浪花。
  她仍然继续忙碌地行走在拯救世界的道路上。
  然而,她不曾预料到,在自己的一番随口鼓励之下,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夜无尽又复燃起了头悬梁,锥刺股的愿望。
  并且还很快付诸于实施。
  在人贩子再度抓那群孩子进行二次买卖的时候,他奋起抵抗,竟将人贩子头目反杀。
  在一片兵荒马乱的混战中,夜无尽还出现了防卫过当的倾向。
  其余人贩子见势头不好企图逃跑。看似柔弱纤瘦的夜无尽竟手持砖石一路追上前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臂抡得浑圆,手起砖落地完成了补刀。
  在鲜血飞溅至他脸上的时候,他也是沉默而平静的,浑然不觉身边之人陡然变得惊恐的面容和交头接耳的议论。
  若真是不忍卒看,为何无人搭手?徒让他这稚弱少年面对虎背熊腰的恶贩?
  苦海无边,唯有自渡,世间无神,我为己神。
  后来空月回想起来这桩旧事,只能感叹未来的神尊果然不愧是神尊,哪怕是年幼潦倒之时也有如此胆色。
  更感概命运无常,在逆袭之神途光明前头,必然要把主角蹂躏得生不如死,逼得纯良少年手刃恶魔,让炮灰用生命给少年送经验值,助其完成初步蜕变。
  反正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一定要很惨就对了。
  看着地下横七竖八躺倒的一众人贩子,前来捉拿他的官兵瞠目结舌,若非周围群众作证,完全不敢相信这都是出自于一人之手。
  官兵将刚满十五岁的夜无尽抓进了天狱——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过了十四岁,可以入刑了。
  即便如此,哪怕夜无尽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等到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说不定便能够得到开恩赦免,又是一番新人生的开启。
  空月再度见到夜无尽的时候,新皇果然登基了,天下果然大赦了,他果然开启了新的人生。
  不过他看起来仿佛对自己的新人生还是不怎么满意,否则也不会跳塔了。
  时值莲华王朝末代皇帝沈之初当政期间,年号治平。
  治平帝既不横征暴敛,也未曾嗜杀成性,然而他却干了一件让朝中元老们齐齐哭天喊地捶胸跺脚的事——他要封贵妃。
  三宫六院本就是皇帝私事,按理说臣子不应该干涉。
  但是他那想要新封的贵妃除了秀美柔弱以外,出身来历均不明,手上似乎还有命案。
  最重要的是——
  新贵妃是个男的。
  皇帝固然可以偷偷断袖,但是不能断得如此明目张胆。
  传闻称治平帝大赦天下前巡视牢狱,无意中见到了夜无尽,惊鸿一瞥之下对夜无尽的绝色容颜一见倾心,宁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留他在身边,收为后宫男妃。
  空月正好来人间收完了上一轮民众给她兑现的香火后盘旋于王都,就听到了这样一个惊天新闻。
  “啧啧啧,”空月一边掰着毛豆扔进嘴里,一边与饭店的其他食客闲聊,“这少年当真是如传言所说,借由美貌迷倒了皇帝陛下?”
  上次忙着处理业务,未曾掀开夜无尽笼外的黑布睹其全貌,不知笼中居然是一绝世美男。
  此时想起,心中甚为遗憾。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才有此疑惑?”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我们都是如此想的,所以今晚封妃大典,必然水落石出!”
  空月点头:“说得对!”
  那么就在王都看完这个热闹再回去吧。
  作为一名致力于游手好闲……不,拯救世界的优秀神祗,她决定和老百姓一道,去对那即将册封的男妃进行人民群众目光的质检。
  在鲜花与锣鼓齐飞的海洋中,王都仿佛弥漫着喜庆的气氛,这喜庆像一条河流,涓涓不息地流入高耸的通天塔中。
  如果仔细听听,仿佛也能从这喧闹的喜庆中,听见顽固老臣们已经哭得嘶哑的嚎声。
  喜悦并不是真的,悲伤也未必是。对于这个十四五的美貌少年而言,美丽的外在更像是一种负担。
  因为它被赐予给了一个能力不足以保护这份美貌的人。
  在颠沛流离的日子中,夜无尽常常会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不管愿或不愿,他就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如那位神祗所言,这样绝望的人生……真的还能够有所期待吗?
  “贵妃,礼服已经备好了。”心灵手巧的内侍官看起来并不如外表一般阴柔,身强体壮的他们压制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年绰绰有余,虽然嘴上谦卑,下手却丝毫不含糊,半逼半迫地让夜无尽穿上了礼服,束上了华冠。
  治平帝沈嘉运将夜无尽封为贵妃,却并不是要将他打扮成女人,而仍然让他一个贵公子的模样出现在子民面前。
  人群从傍晚便开始聚集。
  当礼官宣布帝妃二人将一起出现在通天塔上时,通天塔下已经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以同样的姿势,万众期待地扬起了头颅,极力踮起脚尖,想要看清这倾国倾城的男妃究竟是长成如何的模样,才能将君王迷得这般一意孤行。
  5.辞君王贵妃奔月
  年轻的君王身负华丽长袍,从另一端缓步而来,他的身高比夜无尽高了半头有余,从背影望去,恰到好处的身高和体型差让他们果真若一对璧人。
  夜无尽冷冷的对他道:“你不会如愿的。”
  对于夜无尽的漠眼厉色,沈嘉运一点不恼,充分展示出了一个为美色所迷的昏君应有的宽广胸怀,“未必,一切皆有可能。”
  夜无尽:“你需要时间?”
  沈嘉运含笑点头,“所以只能委屈你了。”
  凛凛夜风穿过夜无尽的发丝,今晚的孤月本应该很美,但是他身边的世界却拥挤而吵闹。
  细长高尖的通天塔犹如一座牢笼,困住了他这只金丝雀,也许公主最终能等来救她的勇士,但那并不是他的命运。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会来救他了。
  夜无尽转过身,脸庞缓缓朝向围观的人群时,从他们的口中听到了惊叹声,惋惜声,羡慕声。
  “真可惜啊,”他好似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嘉运听,“你不会有时间了。”
  言罢。
  夜无尽陡然一跃,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雏鹰,翻过了面前的围栏。
  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沈嘉运随手夺过身边侍卫手中的红缨枪,向夜无尽一掷,精准快地将夜无尽的衣服钉在了围栏的墙面上。
  沈嘉运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脸庞上动了帝王之怒:“抓回来。”
  反应过来的侍卫们向围栏蜂拥而去,然而夜无尽被悬挂在空中的这个状态只持续了极短暂的时间。
  “嗤啦——”一声,外套承受不住体重,夜无尽向下方坠落下去。
  当沈嘉运扑过来的时候,手中只堪堪抓住了衣服一角的残片,夜无尽的身躯擦过他的掌心,未曾有半分停留。
  眼见夜无尽远去,沈嘉运口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呐喊,“不——”
  声音未落,皇帝感到一股强大的拉力将自己从通天塔边缘扯回,无数双手紧紧抓住自己全身上下的各个角落。
  侍卫和内侍尽职尽责地将皇帝救驾回到了安全区域,并且团团包围起来。他们唯恐皇帝受到了太大的精神刺激,做出与贵妃一同殉情之类的不智举动。
  由于各位看戏的大妈大爷来得太早,抢占了视野清晰的好位置。是以夜无尽跳下通天塔时,空月连他的正脸都还没有看清楚。
  周围群众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人流开始涌动。
  空月想要去飞身上去美救英雄接住那少年,却被摩肩接踵的人群挤得像柿饼一般,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跳出人海。
  眼看局势危急,空月只能堪堪抬起一只手臂举过头顶,口中念了一声:“去!”
  那只手臂上缠绕着一串明珠,明珠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新月吊坠,一瞬间新月脱离了串珠,迅速地飞上天去,在半空中化作一个月轮。
  原本月轮应该先接住夜无尽,但由于东倒西歪的主人让它失了准头,故而月轮平侧,像一柄锐利的镰刀一般,先划过了通天塔。
  “唔喔——!”围观群众们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随后四散而开。
  而在惊呼声之后,高塔方才发出“咿咿呀呀——”声音,塔身上半截缓缓的向一方倾斜,最终与地面沉沉相撞,激起漫天的尘土。
  夜无尽在半空中隐隐听到人群的惊呼,随着身形的迅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似有无数的身影从脑海中掠过,心中却一片奇异的清明,一切都终于要结束了吧,这样……荒诞离奇的一生。
  一直等待着的坠落终点并没有到来,突然一股巨大的失重感让夜无尽几乎停顿了呼吸。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悬停在了半空中。
  下面的芸芸众生如黑压压的蚂蚁,人头攒动,指指点点地望着他,神情惊愕。
  从下往上看去,只见一弯人高的月轮接住了那下坠的少年。
  黑夜之中的月轮发出微黄的光,少年一脸茫然地站在月轮之上,骨骼纤瘦,衣袂飘飞,宛如天人奔月。
  下方的人群忽的骚动了起来。
  “飞天了飞天了!”
  “月亮要归位了!”
  夜无尽发现接住自己的月轮正在缓缓上升。
  不明就里的围观群众们眼看着跳塔的新贵妃被月轮搭载着,一路奔向更高远的夜空,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高,逐渐穿进云层,消失不见,状如下凡天女归国。
  故史称“贵妃奔月”。
  耳旁的喧嚣渐渐的消失了,群众潮水般的议论声,沈嘉运撕心裂肺的惨呼声都不复存在。夜空极冷,又极安静。穿过云雾之间时,一轮孤月半遮半掩地露出了弯钩。
  不知月轮飞了多远,豁然之间破开云雾,夜无尽看到自己已置身云海之上,身下雾霭翻腾,他与月轮在其上浅浅地投下了一个倒影。
  云上星朗月胧,一瞬间如置身万千星河之间,万籁俱静,不见来路,不问归处。
  这壮美而寂寥的景色震撼了他。
  红尘众生庸庸碌碌,为一日三餐奔波劳苦,面朝黄土背朝天,更无瑕抬起头来仰望星空,感慨自己如灰如尘的渺小。
  不知那些佛莲之上的众神,是否每夜一抬起头,就能够将此景此情倒映入眼中?
  夜无尽听见了一阵歌声。
  顺着那歌声的方向望去,他终于瞧见了一个人。
  没错,虽然只是极小的一个身影,但看那身姿形态是人无疑。没想到在这上不沾边下不踏地的浮云之上,竟然还有其他人。
  月轮停住了,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夜无尽呼吸一紧——那个人居然从地面走了上来,而且瞧得着前进的方向,正是朝着自己走来。
  6.拾明珠少女登天
  他定睛看去,一开始以为那个人是平步青云。离得近了,才见前方有明珠若干,排成一条有梯度的斜线,从地面一直延续到天空。
  那是个双十年华的少女。
  少女手中捏着一串明珠,她从那珠链上不停的取下珠子抛出,以明珠作天梯,一步一梯,拾级而上。
  她每走几步,后面的珠子便飞回她手中的珠链。
  她如此边走边拾,还哼着小曲儿,神态平静得好像是在大海边捡螺贝的普通少女,浑然不觉自己身处在高寒凛冽的云海夜空,进行着一项骇人听闻的登天工程。
  少女一路走到他面前,明珠也教她拾干净了,只听她叹气道:“我一路追着月轮跑,总算到了荒郊野岭无人处,才敢登天。好久没有这么跑路了,怪累的。”
  她见美貌少年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似乎早已被今晚屡屡出现的怪异事件震撼得腰酸腿麻,当下足一滑,就从月轮上翻了下去。
  这次空月终于能及时飞身上前美救英雄,一手揽住夜无尽的腰,扶他在月轮上站稳,并温柔地说:“小心啊。”
  夜风簌簌而过,夜无尽死死攀附着月轮,因用力过度显得指节发白,“你……你是谁?”
  她十指交握,将手中的宝珠全数在身后形成一个硕大的光圈,粲然一笑,“你瞧我像什么?”
  他惊讶失声:“宝珠观音?”
  故意把造型都摆成这样都还认不出来就有鬼了。
  他曾经见过她的神像,并且不止一次。
  宝珠观音在人间香火庙宇无数,其经典形象就是身负月轮,手持宝珠。
  那一弯新月的缺口与她的头部严丝合缝,正好形成了一圈耀眼的佛光。她右手的法器为一串明珠,正正地悬挂在虎口。这只手举到胸前作了一个拈花状的说法印,微微一笑,显得无限庄重仁慈。
  夜无尽在脑海中将自己所看到过的神像都回忆了一遍,还是有些迟疑,“造型倒是差不多,但终归还是不太像……”
  瞧着身形,更像是那晚宝珠观音在河边显出的应化相。
  “哪里不像?”空月侧头微笑看着他。
  夜无尽实话实说:“比我想象中……年轻太多。”
  他总不好直说,神像都是宝相庄严的中年妇女形象,圆润饱满的双下巴昭示着过于旺盛的香火。
  而眼前的这位少女,怎么看都是一位亲和力颇强的普通邻家少女。刚才那凌空一跃如轻盈小鹿跳过山涧,完全无法与庙宇之中有她两倍体型的宝珠观音联系起来。
  将这番话理解为夸赞的空月很是受用,“我乃神国武神、接引使者十九空月,诸华所称「宝珠观音」,西盟所称的「月神」。”
  当初空月年幼无知的时候,很是为自己的名字沾沾自喜了一段时间。
  十九空月,既有意境又有心境,好像还有若有若无的古东瀛风味在里面呢……
  等到她长大了之后,突然回嚼出了一丝这个名字里所蕴含的不祥。
  她排位十九,但当时的武神队连她在内,一共也只有九名神祇,“其他神喃?”
  “你说呢?”大师兄乜斜着浅琥珀色的眼,疏懒地一笑,“武神嘛,是有一点损耗的。”
  战损率已经达到了惊人的1:1,他管这叫“一点损耗”?
  要不是贼船上了太久,空月连当场退队的心都有了。
  不过现在想来,1:1确实只能算“一点损耗”,因为目前活着的只有她和三师兄两个了,如此才称得上是“巨大损耗”。
  关于姓氏,夜无尽只听说过“第一”到“第八”,神明的姓氏着实有些奇怪……
  “小少年,你可知道你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夜无尽沉默半晌,“不想知道。”
  空月:“今晚灯火通明,皇宫里全乱了套,恐怕将有大事发生。我看那皇帝对你倒是痴情得很,你跳塔之后,他迷迷瞪瞪的半天,神思都恍惚了,什么都不管不顾,宛如木偶泥胎一般。”
  “事实并非如此,”夜无尽别过头去,冷笑一声,“且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空月心中暗自感慨,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一物降一物。人间皇帝的一番豪取抢夺,却只换来这宁死不屈的结局。
  这番君恋我兮我不愿的虐恋,难道不比那些神国面无表情的姝丽们硬生生地干嚎嘶吼,刻意表演出几生几世的生离死别来得情真意切许多吗?
  不过只看了个开头就已经终结了,实在是不过瘾。
  于是空月将一只手搭在夜无尽的肩上做安抚,“小少年,人生漫漫,前途还长,不必过于沮丧。”
  夜无尽不着痕迹地从她手底下挪开几寸,奈何月轮狭窄,稍稍挪动就退无可退。
  可那少女却继续旁若无人地欺身上来。
  他顿时脸色大红,抬手抱拳行礼,隔开了她送上门来的手臂,“谢神明大人救命之恩。”
  她今天救了他,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成了恩人就可以让他报恩了。
  报恩的话,也不需要多大阵仗,就生死相随好了。
  “怎么叫得这样生分?”空月一脸娇嗔的模样教他惊惶不已,“举手之劳罢了。”
  夜无尽心中一凉,这是才出了狼窝又入了虎穴吗?
  空月看到夜无尽的神色不禁莞尔,倒没有再多为难他,她将袍子一撩,在月轮上坐下来,“坐,别客气。”
  夜无尽拘谨了起来,“我站着就好。”
  “哎呀,我都忘了。”空月一拍脑袋,在这云高地远的天空,这少年全心全意地恐惧着坠落,哪有心情与她笑谑?
  她取下手中的串珠,向半空中一抛,原本连成一串的珠链霎时间散开,环绕在他们的身边飞舞不休,形成了一个保护罩。
  夜无尽听见空月说:“不用怕,有我在。”
  已经受惯欺骗和压迫的他,竟因为这句话不由得轻轻得点了一个头。
  云海夜空之上弯轮如月,明珠似星,苦涩的回忆,也常常因为这飞星逐月的初遇,在心头微微泛起了甜。
  7.是神明还是流氓
  天上的玉兔渐归西处,载人的月轮也落了地。
  见夜无尽欲言又止地追随着她的脚步,空月就先帮他开了口,灼热的眼神几乎化作实体在少年的脸上游走。
  “未来你做何打算?”
  夜无尽的眼中闪过隐忍而艳羡的光,“看神明大人仗义救人,身手不凡。我知我既往与天道无缘,但若能在有生之年成为侍神者一员,终身侍奉神明,也算死而无憾。”
  空月看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手假公济私地握住他的手,“侍神者么……那真魔说得不错,确有其法。”
  明明她只是轻轻地握着,但夜无尽试着抽出自己的手时,来回几次都不得偿所愿,顿时涨得满脸通红,“神明大人,你……”
  空月的神情虽然还是那样微微的笑着,说话的声音又那样温柔,但是她说出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
  “你长得这么美,胜任侍神者中的「姝丽」绰绰有余,日后何不随侍我左右?”
  侍神者是没有神力却拥有其他天赋的人类,精于计算、绘画、设计或建筑等不同领域,以侍奉神明为终身大业,与神明共居神国,合称神族。
  姝丽,是一种特殊的侍神者。
  顾名思义,他们无须拥有什么技能,也不必成为出类拔萃的佼佼者,只要把所有的天赋秉异都集中在自己的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
  “听闻……”夜无尽避开空月那过于直白的视线,“神明汇天地之精华于一身,皆是容色绝丽的天人。我一个黄口小儿在各位神明跟前,如污泥映雪,岂非是班门弄斧,自不量力?”
  “唔,”空月点点头,“你说得倒是没错。”
  因着严格的管控生育,加之神祇可运用神力微调自己的容貌,改良明显缺陷,整个神国都难得见到几个丑到不堪入目的。
  但是,人类的繁衍就是如此奇妙,再资质平庸的父母,也有可能在随机组合中创造出惊人的美貌。
  也许并非处处完美,却有种独特难言的风情,叫人一望即念,一念即乱。
  而不管神祇们怎么调整,最终也只能无限接近平均值,得到一张毫不出错又平平无奇的漂亮脸蛋。
  只可惜,姝丽们再进行繁衍时,哪怕配偶同样花颜月貌,通常也摆脱不了随机概率的魔咒,生出的孩子很难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反倒是一代不如一代。
  是以哪怕几千年过去了,神族对于天生地养的“姝丽”的需求,始终不曾磨灭。
  “你若肯作我的姝丽,”空月的手指虚虚地作抚夜无尽脸之状,“我保你容色久驻,丽颜不衰……”
  这位神明看起来天真可爱,未曾想竟是色中恶鬼,他要想踏入神国净土,少不得还要以色侍人。
  一思及此,羞耻和不甘涌上心头,映衬得夜无尽脸上的红晕越发动人。
  “我……我好像会幻术……”
  空月终于放开了他的手,“给我看看。”
  夜无尽有些忐忑地问:“我可以再摸一摸你的月轮吗?”
  “请便。”她颔首,后退了一步。
  眼前蓦地一花,一弯月轮的虚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空月伸出了手,在“触碰”到月轮虚影的刹那,一种奇异的手感传来,仿佛触摸到了实体,但却没有真实月轮的坚硬质感,又不似凭空穿过了空气。
  仿佛是介于虚与实,真与假,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镜中花,水中月。
  她微微一用力,那“月轮”就在她的手中化为了万千微粒,就此消散于空中。
  空月清明的瞳孔中已没了方才的虎狼之色:“你父母是谁?”
  “战乱频发,我只记得自己颠沛流离了好几年,很多记忆已然不太清楚了……”夜无尽脸上的表情诚恳又动人,“如有半句虚言,便让我天打雷劈……”
  “嘘,”空月的食指比在他嘴唇上,“你还如此青春年少,若一语成谶可如何是好?”
  一句话哽住了夜无尽接下来的半句“不得好死”。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小把戏……小的时候只如昙花一现,如今也只能坚持一时半会而已。”少年虔诚而期待地抬起眼睛看着空月,浑然不知在她佯装平静的外表之下,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不,”空月的眉头微微蹙起,大有几分考量,“你这不是什么小把戏。”
  神力可以扭曲质量、空间和力场,这三种能力分别是定性、定位和定量。
  定性指的是改变物体特性,一只普通的马通过神力改造有了鸟类的翅膀,天马和马的区别,是性质上的改变。
  定位神力指的是空间上的快速跨越,缩地成寸和日行千里的技能久归于此类。
  定量神力主要指的是力量大小,劈地裂石和搬山填海就属于定量神力。
  神祇最先展示出来的大多是定位和定量神力,通常会被人类误以为是体质卓越的运动天才或沙场奇兵。
  夜无尽这种徒手复刻所见之物的能力,她还从未见过。
  但他……至少在还未完全觉醒神通的幼时,就已经掌握了最难的定性神力,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你是已经觉醒的神子,可随我回神国复命。”
  终于得到空月首肯的夜无尽羞涩一笑,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多谢神明大人……”
  空月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为什么抹汗?”
  她看似举止洒脱毫无城府,但正是如此,随口之语便更让人心惊肉跳。
  夜无尽怔了一下,“我……我怕我表现得不好,你便会抛下我……”
  空月心中嗤笑,这孩子哪里是怕自己表现得不好,而是怕自己表现得太好了吧?
  她凑近了夜无尽,热气吹拂在他的耳边,看他的耳根“刷”的一下变得通红。
  “刚开始你想神通能藏着是最好的,后来为了不当我的侍神者,连神通都逼出来了,嗯?”
  句尾的一声“嗯”语调上扬,回韵悠长,好像是跟某个万花丛中过的调情高手一丝不落地复刻学习下来的,有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精华。
  才得了神国入场券的少年顿时汗出如雨:“不不,我没有……”
  8.接引第二位神子
  逗弄了夜无尽一阵,空月心情大好,终于发善心放过了他。
  “跟我来,今夜还有一位神子需要接引。”
  狭窄的山道上,行人三三两两欲断魂,不远处迎面走来一位蒙面旅客。
  那旅客身量高挑,腰瘦腿长,背负着一根长长的棍状物。
  他的眼神一直落在空月的身上,想是观察了她好一阵,才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低声说了一句话。
  “十日凌空,此间再无后羿挽弓。”音色带着少年人的略显稚嫩。
  闻言,空月微微一笑接口:“山崩地折,诸神陨落黄昏之梦。”
  少年拱手行礼自报家门:“颢天神域督查院,江轻舟。”
  “钧天神域启谕院,十九空月,”她也还了一礼,“小江武神可是要回神国复命?”
  江轻舟颔首,“正是。”
  空月行走各地历练多年,第一次遇见这位小江武神。观其神态作风,应当是初出茅庐,身边大概率是带得有天使随行护卫的。
  “不知小江武神是否手有余力,愿借一只天使予我?”
  空月虽是初见江轻舟,但宝珠观音成名已久,江轻舟在颢天神域亦有所耳闻。
  她主动向自己寻求助力,他自当欣然应许:“听凭空月武神调用。”
  言讫,江轻舟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交给空月,“这是天使的金羽令。”
  空月谢过,与夜无尽继续上路。
  她把玩着手中铃铛模样的金羽令,倏尔笑道:“此乃颢天神域江深元老的天使。”
  夜无尽:“你是如何晓得的?”
  浮于天空的佛莲之城分为九大神域,对应数字第“一”区到第“九”区,是神族居住之所。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曰变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颢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东南曰阳天。
  各神域设有启谕院、督查院和天使院,其象征徽记分别为柳枝、天枰和羽翼。
  神族自下而上分为天使,侍神者,众神,员神,副神,正神,尊神和至高神,级徽从双瓣莲依次递增到到九瓣莲。
  侍神者也可能被封更高等级的神位,莲花下始终会有一个代表荷城的圆圈。
  这样特征性的标识,倒与人纪元时期各国为了维护社会安定,在民众的武器烙下身份识别数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神国的每一位神明和侍神者都会有与自己相对应的编号和标记,看来小江武神是江深元老的近亲。”
  夜无尽思忖着空月一报名号对方便知晓,显然在神国也是个有名的人物。
  在渔城镇压真魔兴风作浪的那一夜,空月身手利落,应对得绰绰有余。此时并非降妖除魔,而是要去接引另一位神子,为何还需借调天使相助?
  两人一路前行,入了一截夹山小径。
  两旁皆是三丈来高的陡峭岩壁,中间仅容一马勉强通过。顶上树木茂密,便是上头藏几十个人,底下的人也很难看出究竟。
  阴影斑杂地投在脚下,有着说不出的森幽诡异,让人油然而生出一种不安之感。
  突然,夜无尽的耳中传来“轰隆隆”的一阵声响,几块巨石骨碌碌地从山顶滚下。
  好巧不巧,刚好一前一后把他和空月堵在中间。
  桀桀笑声在夜空响起,“二位从哪里来?”
  二人抬头四顾,却只能听闻得那人的笑声,看不清他究竟藏身于何处。
  空月此时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双十少女,她似乎是被吓坏了,颤声道。
  “我姐弟二人只是路过的旅客,穷苦伶仃身无长物。还请好汉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夜无尽不明白为什么这位神明大人开始了即兴表演,只好埋着头一言不发。
  顶上的树冠“簌簌”作响,一个壮硕的人影探了半身出来,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们一番,忽然吃吃一笑。
  “你这小娘子……满口胡言!”
  空月惶然地抬起眼睛。
  “你说他是你弟弟,但我看这小子与你却并不如何亲密依赖。还想骗你大爷?”
  “我叫小空,他叫小尽……”空月极为入戏地咬了咬下唇,泫然欲泣地道,“小尽他确实不是我弟弟,而是家里才帮我买来不久的童养夫。”
  夜无尽的脚步顿了一下,童养夫么……她又在占他便宜了。
  “家乡遭了天灾,父母一去不回。我便只能带着小尽出来讨生活。如今也没了成家的心思,就暂时以姐弟相称,相依为命罢了。”
  岩顶上霍然间火把大亮。
  在一群男人恶狼环视般的目光下,跳动的焰火将空月仰起的脸上印出一片可怜兮兮的艳红。
  而夜无尽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头埋得更低——毕竟这世上也不缺好男色的禽兽。
  如今他已一脚迈入神国大门,这种时候要是再防卫过当地杀上几个人,殊为不妥。
  十九空月想要做肉身菩萨,以自己的美色普渡众生,唤醒一群劫匪的良知,他可是没这个愿望的。
  被空月称作「好汉」的山匪淫邪地笑了,“我看你这小娘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不如就留下来做我的压寨夫人罢。”
  “好汉……”空月一副欲迎还拒的姿态,“只求你放过我的弟弟……”
  夜无尽身躯遽然一震,什么?!他竟然是诱饵吗?
  她求着劫匪放过他,也就是说劫匪现在是有杀他灭口的心思了?
  “这孩子生得羸弱,怕是入了我山寨也是个赖吃蹭喝的废物。不过嘛……既然小娘子你开了口,我这个当姐夫的也自会照顾他一二。”
  山匪发了号令,“小兄弟,你且慢行几步。我先同你姐姐说几句体己话。”
  便是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猜到,这所谓的「体己话」,无非是劫匪仗着占山为王,已经按捺不住勃发的兽欲,迫不及待地要强对柔弱少女行禽兽之事。
  不知这位神明大人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夜无尽只得依言放慢了脚步,与空月拉开了一段距离。
  才过了几步的脚程,夜无尽忽感颈间皮毛栗栗,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霎,眼前霍然有白光闪过,耳朵中听见的声音滞后而来。
  “当——”
  月轮挡在他的身前,为他格开了这一记攻击。
  山匪眼前出现了司空见惯的一幕——
  听到身后响动,少女陡然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惨白失色的小嘴翕动着,撕心裂肺地发出了一声惨呼。
  “弟弟!”
  伤心欲绝的少女趴伏在被打掉了半个头的亲人身上,无助地哭泣着。
  怀着一种嗜血胜利感和绝对占有欲望的山匪毫无同理心地“哈哈”长笑,从十来米高的岩顶一跃而下,来到空月的身边。
  粗粝的手环搂她细细的腰肢,“小娘子,你这弟弟带在身边也是个累赘,如今你终于无事一身轻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不小心擦枪走火了,”一张腥臭流涎的嘴想去拱怀里抽搐不停的温香软玉,“我又能怎么办呢?”
  9.会有天使来送你
  劫匪小山一样的身躯扑了个空,“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本欲在兄弟们面前逞个威风的劫匪头子非但没有如愿以偿地啃到一口香肉,反倒当众吃了一嘴碎石,立时须发怒张赫然变色。
  他抬起头来待要发作,竟发现眼前所见之景皆烟消云散。
  那个适才被他一枪崩掉半个脑袋的拖油瓶小子正完好无缺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嘴里还若有所思地喃喃。
  “哦,这才是幻术……”
  “你没死?!”一缕惊惶掠过他的心头,忙扭过头去找之前还被他抱在怀里的空月。
  这贱人竟敢耍弄他!
  他本来还想好言好语地安慰她几句。她若肯从也就罢了,要是哭闹不休,拳打脚踢地抵死不愿,就将她掳回寨中,按在身下为所欲为。
  小娘子一旦享受到了人间极乐,哪里还会记得那个早死早超生,毫无血缘关系的便宜弟弟?
  既然她不识好歹,那他也不必跟她客气,枉费怜香惜玉之心。
  等到自己玩过之后,就把她丢给兄弟们轮番蹂躏。能挺下来也就罢了,挺不过去就丢到山里去喂野狗……
  这个念头才在脑海中一闪,劫匪的喉咙中突然发出了一声被挤压的声响,“呃——”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他生命的要道。
  他伸出手去拉扯喉咙,却觉自己的双足渐离了地,那个捉弄他的小娘子鬼魅般出现在他的下方,一只手向前伸出,隔着半尺虚虚地捏住了他的喉咙,脸上仍然是泫然欲泣的神色。
  “不是说好……”空月用哽咽的声音问他,“只要我从了你,就会放过他的吗?”
  劫匪在此地占山为王,倒也经历过多次横生突变的危机。
  他也不管自己的气道被扼,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端起了手中的火铳,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只要先打死了这娘们,喉咙上的枷锁立刻就能缓解,而不至于被人继续牵制。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快,没有想到空月更快。她另一只手疾风般伸出,握住了枪管,轻轻往下一拧。
  坚硬的金属管道在她手中如同橡皮软泥一样随意弯折,只一瞬间就改变了弹药射出的方向。
  枪管几乎扭曲成了一个直角,原本射向空月的弹药“砰——”地穿透了劫匪的大腿,留下了一个血肉淋漓的窟窿。
  他自认血性男儿,没有出声惨叫,生生硬忍下了那钻心的剧痛,咬牙切齿地怒骂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老子的本事!”
  虬曲青筋从粗壮的手臂上暴起,劫匪攥紧了两只拳头,夹道上的两块巨石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力量的催使,居然无推自动,相向滚滚而来,像是要把空月和夜无尽活活地夹作肉饼。
  空月格格一笑,一手掐着劫匪的喉咙,一手抓住了夜无尽的腰带,倏然腾空而起。
  两块巨石撞在一起,震耳欲聋的响声回荡在山谷中,久久不消散。
  空月这一跳跃上了岩顶,周围埋伏的一众手下将三人包围在其中。
  空月不慌不忙地往前走几步,让劫匪双足悬空,好似下一秒就要坠落深渊。
  她歪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其实这样你根本就不会害怕,对吗?”
  “因为你已经拥有了力量。”
  虽然他并不知道那种力量究竟是什么,但却本能地觉得它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让他拥有了可以随意褫夺他人性命的权力。
  空月念出了他的根底,“你本名李仁。听闻你力大无穷,在此做劫人钱财的山匪。我本想给你个机会——若你尚心存一丝仁念,仍有望被接引踏入神国净土。”
  只可惜……李仁欲枪杀无辜的夜无尽,证明其本性凶残难以教化,浪费了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空月说出了这番话,显然是神国的接引使者。李仁张大了嘴,努力地往肺中多送去一丝空气,面皮紫胀地回应着她。
  “你……你既然知道我是神子,就应该放开我……”
  “什么神子?”空月仿佛听到了极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讥讽的笑意,“只有被神国接纳,有资格踏入净土的才是神子,像你这样的……”
  她一字一句地道:“叫做妖人。”
  李仁大概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妖人,趁她现在还有耐心,就与他多说几句,在她的眼中——
  “你现在只是一条烂鱼,一块杂碎。把自己叫做人类……你可不配啊。”
  空月又看向了被自己扭曲的火铳,“为了减少人世间的纷争和杀戮,神国规定人类不得拥有超过人纪元一千六百年以后的火铳,你这用的是私自改造的古物吧?”
  她柔和的声音听起来丝毫不像是在宣判李仁的死刑,“数罪并罚,你命该绝于此。”
  蝼蚁尚且偷生,预感自己大限将至的李仁垂死挣扎起来。
  “神明生性慈悲,伤害人类是会遭到天谴的……”
  “是啊,”空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所以会有天使来送你一程。”
  她举起手,摇动了江轻舟借给她的铃铛,“叮铃铃……”。
  山林中响起一声低沉的兽啸。
  一只体长三米有余的白虎从天而降,落在地上后,缓缓将身上巨大的羽翼收起,迈着狩猎者的步伐不徐不疾地走来。
  天使只有在神国才叫天使,在人间,它们有另一个不太美丽的名字——天之铡刀。
  人们在仰起头来时,偶尔会看见有阴影从云层中一闪而逝,像幽灵,又像噩梦。
  秉承上天的使命,带走罪者的生命,好比是一把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天空落下的铡刀。
  被吓傻了的其他劫匪终于回过神来,纷纷丢了武器,惊惶四散,逃入茂密的山林中。
  空月拎着李仁越飞越高,天使也顺从着她的指令跟在身边。
  瘦小的空月与李仁魁梧强壮的躯体相较就好像小鸡抓老鹰,可笑的滑稽感。
  但是夜无尽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笑。
  他看见空月的手往下一掼,李仁就像一块石头坠入了水中,在地上荡起圈圈碎石尘土波纹。
  在被天使啃咬撕扯的时候,已经断了气的李仁脑海中还有着模模糊糊的回忆。
  他本是山下的村民,身体瘦小性格懦弱,一日在路过此道时被山匪夹击,从岩顶坠下的石头砸得他血肉模糊。
  那一刻他迸发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也觉醒了奇怪的力量,拥有了强健的身躯。
  有了那种力量的他并没有选择尽忠报国造福民众,而是反杀了此山的劫匪头子,自己当了山的主人。
  他名叫李仁,心中却并无仁义,他恨着这世上一切软弱的人和事,就像厌弃着从前的自己。
  本以为拥有力量就可以为所欲为,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死在了更强的力量手下。
  10.彼岸神国三定律
  在一片荒凉开阔的无人地带,夜无尽见到了空月在人间收的“香火”——从米面粮油,到珠宝器具,可谓是琳琅满目,种类繁多,堆起来宛如一座小山。
  但是这座小山和浮在半空中的一条庞硕钢铁“鲸鱼”比起来,又显得没有那么令人吃惊了。
  空月一边装货一边道,“在侍神者发明「飞鲸」以前,以前的神祇都得凭一己之力把这许多的香火扛上去,好生辛苦呢。”
  夜无尽小心翼翼地问:“人间不是传说,神祇已然不食人间烟火了吗?”
  “是啊,”空月点头,“我们已然不需要了,但是侍神者靠的是脑子和技术吃饭,但总归吃的还是饭,不能跟我们一样喝风。”
  不多时,飞鲸轻而易举地将整堆物资吞入了自己中空的肚腹之中。
  空月见夜无尽看得呆住了,便向他招手,“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呀!”
  夜无尽走得慢了几步,被空月一把抓住,再睁开眼睛时,自己已经在飞鲸的内部。这飞鲸看起来机械冰冷且毫无生气,有着休息室和驾驶舱,像是专为运送货物而生。
  夜无尽四下打量:“这是仿造的人纪元时期的飞行器?”
  “是,也不是,神国运送香火物资专用的飞鲸,又称为「利维坦」,意为天空提供生命滋养的巨型之物。”
  飞鲸与古老的飞行器外在虽相似,内核却不同。
  “人纪元时期所制作的飞行器,动力由能源燃料和内置发动机提供。而飞鲸……则是由它的驾驶员以神力操控。”
  她顺手打开了夜无尽面前的琉璃天窗遮帘,只见飞鲸越过云海,如鱼跃汪洋,惊起云浪滚滚。
  世人皆传言在遥远的云海彼岸有着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却终其一生无缘得见其真容。
  而今夜无尽亲眼目睹无数的飞鲸来来回回穿梭,不停起飞降落,业务甚为繁忙。
  “我从来……”夜无尽轻声叹道,“都只能在下方的人间远远仰望佛莲。”
  空月在讨异性欢心的教程里,被动地耳濡目染地浸泡过许多年,“既然如此,你难得坐一次飞鲸,我们换个角度看看吧。”
  夜无尽不意间透露了心声,忙摆手道:“不必如此麻烦。”
  “不麻烦,”驾驶室中的空月回首一笑,“我自己想看罢了。”
  她手上扳动操作杆,飞鲸随之上升,渐渐飞到了佛莲的上方。
  佛莲为上下两层双城结构,根据直观外形区分,上层称“莲城”,下层称“荷城”。
  数层银白而光滑的高大墙面呈现出圆润瓣状弧形,如未完全盛开的莲花般伸向天空,将核心城池包围,纵然人类登上地面最巍峨的高山,也无法窥见莲城的风景。
  唯有在佛莲顶端,方能一瞥其间精密繁复的构造。
  神祇们在莲花高墙的顶端建立了独属于神国的通道,一条条细长蜿蜒的细道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侍神者居住的环状荷城因繁茂的植物而绿色葱郁,如碧色荷叶供养着佛莲,从半空中向下看,俨然一片巨大、圣洁、华美的莲池。
  空月见夜无尽失了神,笑道:“每当神族举行聚会之时,万道金光自莲花之中发出,如佛子降世,当真是宝相庄严不可名状。”
  以至于那些无法被看见的人类,就成为了莲池下不见天日,也不被关注的淤泥,他们为神国的存在默默提供着养分,又在污泥中滋生着无数的黑暗与罪恶。
  悬在佛莲上空的神造光源“城璧”落下,神国迎来了初升的朝阳,将浮云之上的莲城镀上了一层璀璨夺目的金彩。
  夜无尽跟随空月步入钧天神域的至高神殿。
  神殿最高处携手端坐着诸神之源,神中之神——天父与莲母的六丈金身。他们便是那神国史书里所载,拥有着开天辟地一般丰功伟绩的“伏羲”与“女娲”,所有神祇共同的先祖。
  至高神安详静谧的眼睑微微垂下,永远慈爱地注视着这群创造了新纪元的后代,亘古不变。
  殿中的众神正闭眼祷祝,空月拉着夜无尽找了个偏僻的位置结跏趺坐。
  在各位少年神子双手合十的虔诚颂朗下,一首不知吟唱了千万遍的歌曲再度送入耳中,让空月兴致缺缺地打了一个哈欠——
  “十日凌空,此间再无后羿挽弓。”
  “山崩地折,诸神陨落黄昏之梦。”
  “星黯月沉,沧海横流颠覆四雄。”
  “长夜无尽,赤子行于荆棘林丛。”
  “缘起雾沼,携手唤醒潜渊之龙。”
  “世道潦落,苍生何辜?”
  “蝼蚁吞象,蚍蜉撼树!”
  “萤萤逐火,捐身以赴!”
  “天为我父,莲为我母。”
  “枝叶繁茂,皆我手足。”
  “愿……”
  “彼岸神国,永乐净土。”
  前段婉转悲凉,充满了一种末世已至大厦将倾的颓丧。中段慷慨激昂,激荡着振臂高呼,乱世中逆风持炬的呐喊。后段尘埃落定,仿佛沐浴在永恒宁静的神辉中。
  一曲歌毕,身边少年神子们丛丛立起,以手相触眉心,掷地有声地宣誓——
  “吾辈生而为神,务必谨遵神祇三定律……”
  “第一条,慈悲为怀,不得杀害族类,否则受天谴反伤其身。”
  “第二条,不得随意嫁娶繁衍,配偶和子女抚育须登记在册。”
  “第三条,除执行任务,任何神祇不得长期逗留于神国之外。”
  虽然神国净土鲜花永盛,但眼前俱是一样庄严肃穆的脸,整齐划一地念着不符合人理的神祇三定律。夜无尽的眼前昏眩起来,仿佛置身于一个庞大的寒冷幽域中,身边种种皆为虚幻,所见所闻全然不实。
  唯低头见那位以手支颐的少女神祇,浅睡的脸上带着微笑,是这世界唯一的真实和生动。
  11.大师兄他绿了我
  依照神国惯例,每隔五年,从人间遴选出的神子将会与神国的少年神子一起,进入神国之心——钧天神域启谕院接受同质教育。
  他们的年纪大都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心性已初步长成,不若孩童那般难以控制,可以开始学习神力的使用。
  再经过五到十年的学习,到正式成年的三十岁,通过了最终测试,才算是一个合格的神族。
  在至高神殿宣誓之后,新进神子们步入筵席会场,听各神域要员轮番发表讲话,表达了对神国未来花骨朵们的殷切期许。
  空气中保持着令人舒适的温暖和湿度,轻柔的风像情人的手抚摸着肌肤,繁花争先恐后地盛放着,仿佛早已忘了自己曾经也度过春夏秋冬。
  姝丽们手中捧着芬芳馥郁的美酒和精致小巧的糕点,脸上是如春风拂露般的迷人微笑,“要喝一点吗?要吃一点吗?”
  来自各神域的少年神子们早习惯了这般华美享乐的筵席,也无须依靠进食来维持生命的动力,只是以手举杯,彼此浅酌交谈。
  他们似乎都精通至少两种以上的语言。神国沿袭了部分古诸华文化,同时也吸纳了应用范围广泛的合众文化,日常交流以诸华语为主,兼以合众语。
  故而很多神名字也不止一个,一路上招呼空月的神祇们对她的称呼不尽相同,有的叫她“诺特”,有的唤她“阿耳忒弥斯”,应该都是不同种族神话里的月神代号。
  当然她都应了。
  而从人间遴选出的神子们骤然从战乱纷争的地面来到梵音净土,周遭的神祇们皆仪容端庄洁雅生光,以诸华服为雏形进行改良后的神装古韵隽永,远比画中人更为神采飞扬。
  为了避免在众神面前露怯,诸位神子只得压抑住自己内心对食物本能的渴望,依葫芦画瓢地开始邯郸学步。
  于是,有一个人,抑或说有一位神,在这样优雅的整体氛围中显得格外点眼。
  当姝丽走过空月的身边时——
  “要喝一点吗?”“要。”
  “要吃一点吗?”“要。”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见她从东吃到西,从南喝到北,比人类更像一个人类。连带着跟在她身后的夜无尽都一起享受了不少的关注。
  “神明大人……”夜无尽压低了声音,“你为什么要进食?”
  空月奇怪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好像听到一个傻问题,“因为想啊。”
  想吃就吃,为什么还要管什么为什么?
  此时夜无尽看到不远处的一个“故人”,脸色陡然一变。
  那人也同样看到了他们,主动过来打了招呼,“神明大人,无尽,有礼了。”
  “小皇帝?”空月讶然,“你为何会在这里?”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千帆过尽了无数追妻火葬场的情景。
  沈嘉运苦笑:“说来话长。”
  夜无尽冷冷地道:“那就别说。”
  连从人间来到神国都能撞见阴魂不散的沈嘉运,要不是将将才在至高神殿中宣了誓,夜无尽真想现在就杀了他。
  空月无意间瞥见沈嘉运的随身腰牌,“这是什么?”
  “回神明大人,这个是我祖上传下来的腰牌,在我朝皇帝手中如信物般代代相传,直到我的手中。”
  “给我看看。”
  空月用手指摩挲着腰牌上的三个字,脸上呈现出一言难尽的复杂表情,“是什么来路?”
  “此乃莲华王朝开国皇帝沈莲子在阖然长逝前留下的。”
  “为什么是这个名字?”空月将那腰牌翻来覆去地看,“你们跟「天照心」有什么关系?”
  “什么?”沈嘉运也吃了一惊,“你说这是一个人的名字?难道不是「天道普照,长存于心」之意?”
  “天照心,”空月顿了一顿,“是我大师兄的名字。”
  神力作为一种随机出现的天赋,须依靠血脉繁衍进行传递,绝大多数神祇都能顺着血缘追溯到具有神力的先祖。
  也即是说,沈嘉运能成为神子,大概率与祖先沈莲子有关。
  “三百年前沈莲子开创莲华王朝时,也正值我大师兄天照心活跃之际,如果不是某种特殊缘由,为何沈莲子会刻下传世之物?。”
  “哦,”空月的话提醒了沈嘉运,“除此以外,祖皇帝还有一句遗言「天为我父,莲为我母。愿有一日,回归故土」。”
  「天为我父,莲为我母」取自于神国之歌,这句话的含义再明白不过了——
  我本来就是神祇,从天空中的莲城降生世间,我爹妈都在神国,有一天我还是要回我自己老家的。
  如今看来,之所以沈莲子会留下这样的话,因为他就是天照心。
  后代以为的撒手人寰,恐怕也是天照心在享受完了一世的人间烟火之后,终于斩断尘缘,回到神国了。
  “没想到他竟然……”空月的眼中渐渐聚起了晶莹的泪花,声音也颤抖了起来,“竟然在数百年前就已经有了孩子……”
  沈嘉运大概明白了空月的猜测,空月抬起头看着他,似在辨认他身上有几分天照心的影子,恍惚了好阵子都不能回神,“孩子又有了孩子,子子孙孙都绵延到三百年后了。”
  “啪——”的一声,腰牌从空月指缝间滑出,坠落在地,“还骗我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沈嘉运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妙。
  虽然只是与空月交谈了寥寥数语。
  但是天哪,这究竟是何等的乱啊。
  沈嘉运心虚得不敢与空月对视,眼神飘忽不定,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神明大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是,对天照心来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毕竟死过去也算过去。
  但在空月这过不去,因为她还活着。
  12.瞒天过海的惩戒
  不期而逢的三神正在彼此浓得化不开的僵持中品味命运的因果难测。
  筵席会场的上空倏然传来扑翼之声,众神抬起头来,见有两只天使振翅飞过——
  爪下还带了两个人型之物。
  有眼尖的神祇指着那两个人:“那不是朱天神域的神祇禾浠和侍神者华溢吗?”
  按理说,新一届神子们入学前,作为上一届的禾浠应该已经结束学业,回到了朱天神域才是。
  在定性,定向和定量三种神力中,只要有一项能够纯熟运用于心,就算是达到了及格标准,二项以上为优秀,三项全满为杰出。禾浠是以定向和定量优秀的成绩完成了考核。
  而侍神者华溢,人如其名,是一位创造了无数丽影脚本的知名作者,在整个神国都拥趸甚众。
  就连人间也有好些读书郎为他修神庙,立金身,纳香火,将他视为灵感之神,希望能够如他一般文思泉涌才华横溢,创造出脍炙人口的作品。
  天使很快带着二人飞远了。
  筵席会场的半空中,却霍然出现了穿云破雾的景象,这是另一个人的视角。
  有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响起,“神国的各位神祇,新入神子,今日你们所见之景,是天使院对欺骗神国之人执行的惩戒。”
  在场有神祇知晓这声音的主人,“是天使院神尊乌列尔。”
  “众神皆知,无论神力、智力亦或美貌,共通之处都在于——天赋。人间如泥潭困窒天赋,使明珠蒙尘慧能消磨,神国每五年遴选一次天赋之人,为其打开神国之门,赐予同质教育。虎父或有犬子,鼠辈亦生龙胎,天赋是无法掌控、也无法预测的随机资质,是不公平的万千世道中唯一的公平……”
  “然而,总有人试图通过欺骗、隐瞒的方式,破坏掉这样的公平。”
  “神祇禾浠,为朱天神域本土神子,自幼神力微弱,近乎于凡人,本不可能通过启谕院结业大考。为蒙蔽视听,从侍神者华溢之父母处取得磁场相斥涂料,敷于滚石表面,通过了定量测试。又私自穿戴便于隐匿的改制速行装置「风火轮」,通过了定位测试。”
  众神皆闻之哗然,惊骇于禾浠神祇的胆大妄为,居然敢在二项神力测试中动手脚。
  “侍神者华溢,为朱天神域本土侍神者后代,父母皆为知名巧匠,本人虽幼有才名,然伤仲永,成年后文采平平。为了能够继续留在神国,华溢求助于神祇禾浠之父母,通过聆听信众的祷祝,剽窃人间读书郎的灵感,创作出让自己享尽鲜花美誉的作品。”
  “发现自己的创造被占用的读书郎不断呐喊,却遭华溢的狂热信众一再辱骂,甚至威胁要让他身败名裂,尸骨无存。”
  乌列尔顿了一顿,声音中带着某种惋惜和沉痛,“如果不是那位读书郎梦想无望,一头撞死在神庙中,血溅五步。沽名钓誉的禾浠和华溢就将如愿以偿地瞒天过海,享福终身。”
  看着不住挣扎的二人,那些遗憾都化作了冷冽的寒刃,“欺骗者,就应该受到惩戒。”
  此时天使已经飞到了一座岩石嶙峋的高山上空。
  接到乌列尔的指令,它们松开了爪。
  两个人在跌落前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他们曾经生活了几十年的神国故土。
  恐惧的表情在一瞬间占据了整个视角。旋即,他们像断了线的风筝,骤然远去。
  化作两个黑点,坠入人间。
  人类的躯体与坚硬的岩石相撞的一瞬间散成软绵绵的一滩血肉,好像贫瘠的土地猝然生出了两朵死亡之花。
  虽未能亲临现场,但乌列尔向众神分享了他的所见所闻,视之如同本人目睹。一些从未见过血腥杀戮的少年神子们或捂脸不忍观看,或惊声尖叫,或捶胸喘气,想吐不能。
  “愿各位神子努力向学,早日结业。”
  身前之景如眼睑缓缓合上,在漆黑一片的视野中消散。
  经过了这一遭变故,筵席会场的众神没由来地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他们以为此时身处欢迎盛宴,却不知道原来已经入了学。
  今天,就是神国给他们开的第一堂课。
  这种开学必修课空月五年前就已经上过了。杀鸡给猴看嘛,抓几个典型出来,刺激一下材质平庸、企图瞒天过海的伪“神子”们,督促他们尽快自首,不要占用宝贵的神国教育资源。
  待她在启谕院风声元老面前点个卯,就算是把夜无尽交出了手。
  风声是一位面白少须的和蔼元老,他满意地看着空月身后的夜无尽,又想起一人,“你原本要去接引的另一位神子呢?”
  “他名叫李仁,误入歧途做了山贼,伤害过路人性命。”
  风声元老面色微凝,“已经沾过了血……确实不善。”
  空月言简意赅地汇报:“已经让天使代为处理了。”
  “很好,”风声点头,“不能留下躯壳。”
  一线白光蓦然闪过夜无尽的脑海——空月在说谎!
  李仁根本就不是假借天使之手被杀害的。
  夜无尽当晚曾亲眼看到李仁在半空中耷拉着头,他落到地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天使处理的不过是他的尸体罢了。
  换言之,人是空月杀的,她掐死了李仁。
  神祇三定律中的第一条「慈悲为怀,不得杀害族类,否则受天谴反伤其身」难道只是挂在嘴上类似于“阿弥陀佛”的口号?
  李仁也许是空月亲手杀的第一个人,也许不是。但她依旧生龙活虎,似乎丝毫不受此影响,那所谓的「天谴」对她来说又算是什么东西,一种道德威胁?
  空月正欲向风声元老告辞,风声突然笑意岑岑地把她唤住:“且慢。”
  “空月,你经年累月去往人间,上午要扶老奶奶过马路,下午要调停部落战争,晚上要疏通决堤洪水,日理万机十分忙碌。”
  空月心中奇怪,神国各元老一向睁一眼闭一眼,不大理会人间纷争,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她的行程来了?于是她便含含糊糊的回答:“还好吧。”
  “空月啊,你自幼在外奔波,勤于武学,疏于文学,也没有好好地进过几天学……”
  空月心里“咯噔”了一声,这老狐狸,开始步入正题了。
  13.神国混世小霸王
  “我们对你的期望甚高,不止希望你以后只满足做一个享受人间香火供奉的神祗,更望你成为神国之栋梁。在成年之前,你须得填补神生短板,先暂且放下手中杂务,进入学堂,与这一届少年神子共同学习。”
  这番长者如父的情真意切先感动了风声自己,一看空月即将面露拒绝之色,立刻长声悲叹,“空月啊,你可不要忘记自己是谁的后代,你的父母——”
  “可是坐地成佛肉身超圣的正神啊!!!”
  “元老,也并非是我不愿意学习,”哪怕风声用虎父无犬子来绑架她,空月属实也不愿意学习,“我在外游历已久,心性懒散,和一群小朋友又如何能说到一处?”
  “当年你十五岁进学时,总借口与树下小神闹别扭,三天两头告假。如今树下小神也已经结业外出历练了,整个钧天神域还有谁会为难你?”
  为难她的神倒是没有了,“但我是武神,需要在实践中出真知,历练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你已是神国知名武神,”姜还是老的辣,风声就势将空月的嘴巴糊了个严实,“那你便补补文课方面的亏欠。至于武道,就让你师兄叁修筠给你安排课程当老师吧。”
  也就是让她文课当学生,武课当老师?
  见空月已无可推辞,风声轻咳了一声,指着她身后的夜无尽,“从此之后,他就托付给你了。”
  “这怎么成?”对她声泪俱下地绕了半天,这恐怕才是风声要把她留在神域的根本缘由,“我二神乃是同窗,「托付」二字,万万不敢当。”
  叁修筠是他的老师,那么空月自然就长了他一辈,夜无尽礼数周全地一揖到地,“参见小师叔。”
  这一遭见风声当真是亏大发了,不仅没能把夜无尽交出手去,还意味着未来的岁月她都要当这小子的保姆。夜无尽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要一位武神对他进行贴身伺候?
  风声元老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此外,他的身份,你可万万不能泄露了。”
  “他,他什么身份?”她当真一无所知。
  风声一副了然于心的神色,对空月的表现很满意,“果然不愧是空月武神,口风很紧,很好,很好!”
  离开筵席会场之后,空月走得很快,夜无尽跟得很紧。
  “啪——”的一声,夜无尽来不及反应,猝不及防撞上了空月的后背,因不知晓她会突然停住脚步。
  空月一转过身来,原本的疑惑和不满在看到那双小鹿般惊慌无助的眼睛时瞬间消散,连口气都不由自主地温柔了起来,“是你向风声元老举荐我的?”
  夜无尽摇头,“我没有。”他抬起头来怯怯地看了空月一眼,“但是,我能相信的只有你……师叔不愿意一同进学,是讨厌我吗?”
  “那倒也不是,只是几年前在进学时,曾遇见过一个十分惹人讨厌的家伙。”
  “还好他跑得快,”见谁都是嬉皮笑脸混不吝的模样的空月冷哼一声,“否则我见他一次打一次。”
  想到夜无尽初入神域,周遭举目无亲,人生又遭遇了那样的波折,茫然的神情在他的脸上显得那样的楚楚可怜,激发了她天然的母性。
  空月突然心中一软,拉住了夜无尽的手,他一惊,微微瑟缩却没有挣扎开,更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没事,我会保护你的,”空月的语气温柔而慈爱,听来令人潸然泪下,另一只手却拨开了他垂在两颊的发丝,露出绝人之姿,并缓缓凑近他高挺的鼻梁,“来,师叔亲一个。”
  “师叔请自重!”夜无尽陡然缩回手,瞬息间已离她三尺之远,“徒儿先行告退!”
  “徒儿?”为了让她有道德枷锁,这都开始给她上辈分了?“喂,虽然叫我一声师叔,但你可不算是我徒儿啊!”
  貌似瘦弱的夜无尽跑得比兔子还快,空月的呼喊被吞没在了风中。
  她在夜无尽心中的个人形象究竟是有惨不忍睹?
  冷风一吹,看着夜无尽远去的背影,空月如宿醉骤醒般摇摇头,这孩子不会是在用脸给她下咒吧?
  夜无尽还这么年幼已经让她心旌动摇,她这老铁树也是过于辣手摧草了。真是惭愧啊惭愧……才怪。
  这种倾世美男自然是要趁着他未开化时早日下手,难不成要等到他长大到能用脸杀人,追求他者如众星捧月过江之鲫时再垂死挣扎一番?
  不能四处游历找乐子实为人生之憾事,那么从此这小少年就是她的乐子了。
  启谕院开课典礼上,坐在夜无尽旁边的同学喋喋不休,纵然夜无尽想要闭目塞听充耳不闻亦是不能。
  各位神子被分为宫商角徵羽五个班,这位极善言辞的同学名为宫一,是商班的堂录,钧天神域本土侍神者后代,将五门语言使得天女散花般行云流水。
  宫一神秘兮兮地问夜无尽,“咱们这一届还有个新同学,要来你们宫班,你可知道?”
  夜无尽礼貌回绝,“没有兴趣。”不出意外,这位「新同学」应该正是十九空月。
  “诶~别忙着下定论啊,这位可是辈分极高的武神,按道理大家都得叫他一声小师叔呢。”
  夜无尽没有兴趣,周围的同学们可是兴趣浓厚,“快说说,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神纪元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议员,议员是什么意思?钧天神域启谕院、督查院、天使院并称三院,三院共有议员二十七名,大小事务由三院投票决定,称为「三院议事」。议员即要员,很有份量啊!”
  有同学吞了一口唾沫,“如此年纪轻轻就前途无量,岂非是未来三尊人选之一?”
  “不仅如此,”听众被极大的震撼了,但宫一还有接下来的爆料,“他的父母是谁?”
  “谁?”同学们已经完全被勾起了兴趣。
  “具体我还不太清楚,但!”宫一铿锵有力地道,“是两位英年早逝的正神,正神是什么意思?至少要达到元老级别的才能是正神!”
  有人提出了质疑,这位同学嗓门很大,差点引来了老师的注目,“都这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同我们一起进学?”
  14.究竟是男还是女
  “应宽你小点声,”宫一捂住他的嘴,“体会神间疾苦你懂不懂?”
  “神间疾苦”?这个词让夜无尽无声的笑了。
  这群生活在鲜花蜜糖一般仙境中的孩子,又怎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间疾苦?
  在今日这群同窗神子之间,他一眼就能轻易判断出谁是来自于人间,谁是出自于神国本土。
  听说,近年来神国在人间能够筛选出来具有卓越神力的苗子越来越少了。
  人间相比神国犹如牧场,如有一天连这样的作用也失去,神国还会需要人间吗?
  “只可惜,金无赤足,神无完神啊。”宫一摇头晃脑地感概了一番,“这位师叔,个人作风比较……”
  “比较什么?”一只手忽然在宫一的肩膀轻轻一拍,一个清朗的男中音传来,吓得宫一将本应该吞进去的三个字都吐了出来——
  “有争议……”最后的尾音颤颤巍巍,小得就快听不见。
  周围有几位钧天神域的少年男女猛然站起来,“小师叔。”
  “小点声,”那手执折扇的年轻神子将扇往下一压,“都坐下,不要如此张扬。”
  夜无尽本来对于这位要员没有大兴趣,眼角的余光掠过,瞥见他手中的扇坠是一个小小的月轮。
  月轮?
  心中蓦地一沉,一种危险的预感升起。
  夜无尽微微抬起眼角,见这位神子约莫普通人类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清秀俊朗,中等身材,挺胸直背,英气斐然。
  夜无尽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别了开去。
  然而那神子却并不打算放过他,“这位同窗,我方便坐这里吗?”
  夜无尽:“不方便。”
  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那位神子已经自顾自的坐下了,“你倒是一点也不好奇。”
  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震惊。分明长着与十九空月类似的一张脸,然而从身材到声音,却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男性,那微微凸起的喉结,平坦开阔的胸膛,不高不低的男中音,莫不是与男性的种种生理特点完全相符。
  做到这种程度,谁都很难欺骗自己这是女扮男装了。
  佛家有云,观音时男时女,时老时少,百般法相,千种变化,但本体其实是个男性,因为这世间孽缘深重,难以度化,故而将自己常化作女身,点拨善男信女。
  一思及此,再想到之前自己所遇少女可能是由身边这位少年幻化而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夜无尽便觉一阵恶寒,一双手不由得攥得死紧。
  空月嘻嘻一笑:“见到师叔不高兴?”
  夜无尽客气又不出错地回答:“此前并未见过师叔的本相。”
  神有三相——本相、法相和应化相。
  本相是神祇的本来面目,万变不离其宗的根源。
  法相是神祇战斗时的一种拟态,又称为“完全战斗状态”。
  应化相指神祇在特定情况下表现出的某种掩饰性化身。
  “不呢,”空月无聊地托着腮,“现在是应化相,与你相遇时才是本相。”
  也即是说——她的本体确是女体无疑。
  夜无尽心中蓦然一松,好像无形之中卸去了某种沉重的压力。
  他这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都没逃过空月的眼,“男女嘛,无非是器官的性质、位置稍有差异罢了,又不是不能用,何必如此在意?”
  “师叔,”夜无尽别过头去,“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这决计不是他能听的话。
  如果不算天使院神尊乌列尔言传身教的前菜,神子们接触到的第一堂正式课程是——《神纪元前》,由历史院的老师予以讲解,同学们自由发问。
  “在神明出现以前,这个世界经历了漫长的蒙昧。生命从点滴涓流开始进化,逐渐汇集成汪洋大海。我们按照曾对世界占统治地位的动物进行时间划分,从古至今为虫纪元、兽纪元,人纪元和神纪元。”
  “「韶光流金」时代当真如传言那样,凡人也能拥有神明般不可思议的能力?”
  韶光流金是人纪元的巅峰,也是盛极而衰的转折点,是比神国更让人心驰神往的存在,也是劳苦父母每晚的床前童话。
  当人类看不到未来的前路,就只能在回忆中反复咀嚼和怀念过去的辉煌,在无数次的渲染和新加工下,让韶光流金时代变得越加光鲜亮丽,宛如桃源梦境中人类最后的盛宴。
  “是啊,根据已有史料记载和侍神者们的挖掘研究,在韶光流金时代,钢铁巨鸟飞天,蛟龙入海,万里行程朝发夕至。如果说创造新物种是人与神之间的分界线,他们创造出了能够理解人类大部分指令的「偃机」,已经即将跨越那条线。”
  “只可惜,创造和毁灭的力量往往是并行的,除了类人的偃机以外,他们还创造出了一种后世称为「亚日」的武器……爆裂时亮如烈日,瞬时可将一个国家化为人间炼狱般的焦土。亚日笼罩下的生物即使没有在炽热耀斑里当场灰飞烟灭,后续身躯也会逐渐在余焰中灼伤、消融、腐烂。”
  听老师这番讲解,夜无尽似乎明白了空月之前与江轻舟对的那句歌词——“十日凌空,此间再无后羿挽弓。山崩地折,诸神陨落黄昏之梦”。
  “既然亚日如此可怕,为什么人类不对这种力量加以约束?”
  “在韶光流金时代结束以前,人们已经对亚日严密看管了将近一个世纪。人纪元末期,一场瘟疫席卷了整个世界,无声战役悄然打响。后来,不知是哪一个国家向对方投掷了亚日。”
  “其他国家在受到攻击之后开始无差别还击,不论是否拥有亚日的国家,都被卷入了这场战役。被提前置下命令的偃机携带着亚日穿行于云雾、山间、河海,尽职尽责地摧毁每一处要隘。”
  “直到最后,四大文明古国化身为如今的诸华国、合纵国、凛冬国和西盟国。世界陷入了纷争和混乱,好似一片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神迹一般的亚日和偃机,连同昔日的文明荣光都消失不见,人类一夕之间倒退了数千年不止。”
  那么,这应该就是神国之歌中的“星黯月沉,沧海横流颠覆四雄”。
  15.女娲伏羲神纪元
  夜无尽留意到身边的神祇们奇怪的姓氏。
  要么就是“叁修筠”,“十九空月”这种姓,以及今天上课的老师“第七夏”,与其说是姓氏,不如说更像是按数字顺序排列取的编号。
  又或者是“风声”这样有感而发的姓氏,乃是若干年前风声元老立于一片树林外,听风簌簌吹过,心有所感,故起名曰风声。
  简直是随意中的随意,不能更随意。
  人类历来是很重视姓氏的一个种族,通常默认为随父姓。
  皇帝也好,达官贵人也好,百姓也好,莫不是以壮大自己的家族,开枝散叶为毕生目标。神国弃姓氏而不用,是为了进一步淡化了原本身为人类的社会化属性吗?
  来自幽天神域的女神第七夏,又有代号“阿佛洛狄忒”,意为美神,身量高挑,发黑且长,雪肤红唇的她有种娇艳夺目的美丽。
  受启谕院之托,第七夏讲授着今日学习的内容——《女娲与神纪元》。
  夜无尽定定地看着书卷上的配图,侍神者画师用尽毕生想象力,用笔墨勾勒「女娲出世」的场景。一少女坐于莲花之上,一男子站于莲池边,二人一上一下,伸手交握,指尖相触碰撞出光芒的瞬间便是神族诞生的伊始。
  好一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神纪元零年。
  缘起之地瘴气弥漫,一名叫做连笙的少女失足跌入一片沼泽之中,食用莲子方才得以延续性命,竟不意得了机缘,成为了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位神祇。
  传闻当时莲花盛开,她坐居其中,如莲生佛子,头顶圣光沐浴,七步生莲。后世以连笙获得机缘的这天为人纪元的终结,神纪元开端,并以“女娲”作为其代号。
  连笙嫁给了当时就在现场的天傅,与他繁衍子嗣,开枝散叶。后世将这位第一父亲称之为“天父”,代号“伏羲”。
  自此以后,历史上拥有神力的神祇便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又像璀璨流星划过天幕,留下属于自己那浓墨重彩的一笔。
  神族聚集原则以“神力”为根本性指标。神祇或侍神者所生子女,如无神力,智力,技能方面特长,将被剥夺神籍,回归人间。
  因此,去家族,去姓氏,重神力成为了神国的基本发展规律,姓氏的重要性亦荡然无存。
  第七夏合上书卷,“同学们,五千年前我们都起源于同一对父母。生命之树枝叶繁茂,所有神祇皆为手足。因此神祇三定律的第一条便是「不得杀害族类」。”
  有同学表示疑问:“可是,吃莲子真的能得到成神机缘吗?”
  “当然了,”空月一不留意暴露了自己在文道方面的不学无术,“你们看那许多人间的话本,有吃汤圆成神的,有吃药丸成神的,甚而至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也不少啊。”
  第七夏瞅了空月一眼,“这位同学请注意,不要把话本、传说和真实的历史混为一谈!”
  “说起真实的历史,”空月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跟第七夏杠上了,“时光又已过去了近五千年,无数人去往缘起之地,希望还能找着成神机缘。但别说是莲子了,就算是莲花也未曾得见一株。”
  “女娲成神出世之后,再转头去看那株荷花,已然枯萎了。为何此地不独有别的,单单就是这株莲花为她续命呢?这正应了「一念繁华,一念尘灰」,”第七夏面上隐有怒气,“故而连笙是独一无二的女娲,而其他人不是。”
  空月喟叹:“那我们也没有见过哪位神女真的七步生莲?”
  第七夏:“这是一种浪漫而美好的修辞手法。”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似乎擦出了噼噼啪啪的火花。
  空月莞尔一笑:“第七夏老师,你拖堂了。”
  第七夏端庄的面具渐有碎裂的倾向,“与你何干?”
  空月悠悠地道:“下一堂是我的课。”
  在两堂课交接的间隙,沈嘉运问道:“师叔看起来一向不是个争一时意气长短之神,为何偏偏与第七夏老师针锋相对?”
  沈嘉运很快便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
  空月和蔼地端详了他一会,充分怀疑沈嘉运的神通在于往她伤口上撒盐,“因为第七夏曾经是我大师兄的前女友,之一。”
  天哪,这究竟是何等的乱啊。
  沈嘉运顿觉胸口碎大石,每一次跟空月的短暂交流都会有新的收获,“对不起,师叔,打搅了。”
  空月从学生摇身一变为老师之后,精神大振,“神力的运用说起来法则万千,其实根源只有一条——「心想事成,言出法随」。”
  人的声音叫呐喊,野兽的声音叫呼嚎,神的声音叫箴言。最大的差别在于人兽喊了也是白喊,而神说出的话可能变成现实。
  “如果你们对别人说「你这个杀千刀的」,他可能真的会被杀千刀,这叫诅咒。”
  “如果你们对自己说「我是个该死的废物」,你可能真的会死,这叫梦想成真。”
  她举起手,一串宝珠悬挂于虎口之间,以拇指和食指相接,比了一个结印的手势,“教科书上的这个手势,姿态端方雅正,不怪不邪,故而启谕院推荐给大家作为发动神力的基础结印式,又称为「说法印」。”
  话音落下,同学们已经齐齐的举起了结印的手势。
  她将右手上举至胸前,掌心向外,五指自然伸展,“此为无畏印,众生心安,无所畏怖。”
  继而又将双手仰放下腹前,右手置于左手上,两拇指的指端相接,如托宝珠状,“此为禅定印。”
  她在说法印的基础上稍微一变,中指和拇指相抵,竖起食指,“此乃降魔印,武神最常使用。”
  看着正襟危坐比出印式的众位同学,空月突然“噗嗤——”一笑,“当然,我想告诉大家的是,以上各种结印式,其实……”
  “根本没有实际用处。”
  各式各样的手僵持半空中,在疑惑不解中塑成了一尊尊雕像。
  “这只是发动「箴言」的一个自我提示罢了,”空月耸耸肩膀,“有的神还以金鸡独立、手指苍天为结印式呢,神国只是怕你们自由发挥起来的姿态太难看了。”
  在教室坐了太久,她想去室外活动筋骨了,“来上对战擒拿课吧,同学们。”
  16.你究竟是他的谁
  在这个樱花纷纷如雪浪的日子里,空月手中拿着一根细细的柳条,双手抱怀,笑眯眯地站在一旁。
  “小尽儿,你先来。”
  她的称呼容易引起发音上的误会,令人联想到某种不雅的人体器官,“师叔,请注意你的措辞。”
  空月一脸无辜,“我并不觉得我的措辞有什么不妥。”
  实在是不妥极了。
  看到夜无尽坚持的眼神,空月好像妥协了:“行吧小尽尽。”
  够了,更不妥了,快住口啊!
  她点头招手,“你过来。”
  几个腾转挪移之间,夜无尽全身各处就已经挨了好多下。
  声音响亮,然而打在身上并不疼。
  小师叔对夜无尽手下留情得很,其他同学都看出来了。
  少年心性争强好胜,空月处处让他,如此他反倒有些恼了,手底下愈发的露出了破绽,眼见空月露出了空隙,当机立断一招狠辣的锁喉。
  不意那只手腕却被空月抓住往前一带,她身子略略斜开,把他力道一卸,这攻势就落了空。
  空月更兼看出了他脚下虚浮下盘不稳,就势脚将他一勾,夜无尽整个人向后跌去。空月原本就抓着他一只手,于是又顺理成章的抓住了他另一只手,将他整个人环抱在怀。
  夜无尽满脸羞红,又左右挣扎不开。
  空月今天是女相,这个姿势让班上的男同学们都眼红心跳了,个个在旁摩拳擦掌,七嘴八舌嚷成一团。
  “师叔教得好!”
  “师叔教得棒!”
  “下一个该我谁也别抢!”
  “师叔是我的,拔刀吧!”
  更可恨的是她还柔声问他,“无尽,你怎么样?”
  不怎样!
  夜无尽暗自用劲想要突破她的禁锢,然而双手看似被她轻轻扣着,每次运力却都会被她压住,看似压制力只一点点,却控制得恰到好处。
  最终他只能含羞忍辱地点点头,“我服了,谢师叔赐教。”
  空月放开了他,一边替他掸去身上的灰尘,一边娇嗔道:“哎呀~都是同窗,别叫师叔,相互交流而已,说什么赐教不赐教的。”
  当年的空月觉得自己真的很上道,状态好得连自己都忍不住沉迷。
  当下男同学们已经自动排成一列,轮番上前相互交流——不,应该说是单方面被空月毒打了一番。
  她称之为,“提前来自历练的教育。”
  一堂课罢,空月准备步入教室,却被一位不速之客堵在了门口,“第七夏神女,你莫不是一直在等我?”
  第七夏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我有话问你。”
  空月的神情让第七夏的眼神微黯,这副少年得志的样子,倒跟当年的那个人有几分相似,“这些年来你呆在神国的时间极少,我也很难见你一面。但……我一直想知道,天照心究竟在何处?”
  “你身为玄天神域第一美人,追求者何其众,”空月上下打量了一番第七夏,当年的她眼波流转,娇滴可人,可不是这般老气横秋的模样,“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可惜了。
  第七夏:“我就是想要知道,为什么他当初要离开我?”
  “男女之间情投则意合,不合则分,这又有什么奇怪?”天照心离开神国是因为执行公务,并不是因为和第七夏神女分手吧……应该,也许,大约是。
  第七夏却穷追不舍,“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
  空月无奈,“如你所知道的那般,在「伪神伐母」前夕不幸牺牲,身死道消。”
  第七夏激动地抓住空月的肩膀,晃得她的头来回摇动,“你骗我!神国根本就没有发现他的尸身!当年七星陨落,八神出战一神归,为什么回来的只有你?!”
  伴随着那句“七星陨落”,夜无尽透过人群的间隙,第一次看见空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冷冷地拂开第七夏的手。
  “我不知道。”
  第七夏敏锐地感知到自己戳到了空月的痛处,于是趁她病要她命,“他是神国之盾,最优秀的天才武神,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你,他根本就不会死的吧?”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味道,此时走廊上传来一声轻咳,只见叁修筠缓步踱来,“第七夏神女,你可是在怪空月武神?”
  “不敢,”第七夏理智渐回,稍微恢复了之前的端庄神色,“我只是心中有些疑虑,想与无月武神探讨一番。”
  “她当时也不过是个孩子,在那种情况下能保命已殊为不易,”叁修筠叹道,“八神出征一神归,还有一神在神国并未参战,那便是我。”
  言下之意,第七夏若真的要责怪的话,按流程走的话应该先找到叁修筠的头上,“更何况,就算大师兄真的为救空月而死,我想他应该也是心甘情愿的。”
  “难道神国里的传说是真的……”第七夏脸色煞白地后退了几步,“你果真是,是他的……”
  “他的什么?”不仅空月在洗耳恭听,身后也默默聚集起了一大帮围观神子。
  知心爱人?
  “他的……”第七夏咬着牙,“私生子……”
  空气忽然死一般的寂静。
  空月愣了一瞬间。
  她感概万千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唉,虽然我未曾见过自己亲生母亲的模样,但听大师兄说,我这张脸与我那未曾谋面的母亲如出一辙,总是让他睹物思人颇感伤怀。”
  她这话仿佛什么都说了,但其实根本什么都没说。
  天照心若有在天有灵也会对她感激涕零吧,都死了这么些年,当初欠下的陈年风流债还需要她这个小师妹帮忙擦屁股。
  “哗啦——”一声,沈嘉运一个趔趄撞翻了身侧的花瓶,水洒落了一地。
  他曾身为人间皇帝,自诩也是见过风浪世面,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但小师叔空月却能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他的眼界和认知上限。
  刚开始他以为大师伯是自己的祖先,小师叔是祖先的师妹,然后他以为小师叔是祖先的情侣,现在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去了,小师叔竟然是他的……叔祖?
  天哪,这究竟是何等的乱啊。
  沈嘉运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了。
  17.神明的一生之敌
  第七夏鼻子一抽,美人落泪如断线珍珠,“叁修筠员神……”
  她求助似的看着叁修筠,“你告诉我这一切不是真的,对吗?”
  “这个……”考虑到大师兄生前作风为人,再想想他对空月无微不至的关怀态度,叁修筠竟然迟疑了,这吞吞吐吐的态度更增添了几分谣言的可信度,“虽然与大师兄共事多年,但是这个私事嘛,咳咳,神各有志……”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第七夏已经把他们像一根藤上九个瓜一样地恨上了,“为了保护你的小师妹?”
  “第七夏神女,你误会了,”叁修筠连忙解释,“只不过因为下一堂是我的课。”
  经过了这短暂而忙碌的课间休息,所有同学的懈怠都一扫而空。
  失魂落魄的第七夏由于暂时没有缓过劲儿来,直接坐在了旁听席上。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尴尬,同学们感受着针尖麦芒的气氛,安静如鸡地听着叁修筠的授课——《一生之敌》。
  “神纪元之前,人们各自为政,信奉不同的真神,信者为我众,不信者为我敌,虽远必诛。这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想过于极端,是可怕的精神屠戮武器,在人纪元的覆灭中起着重要的推动作用。”
  “天道有六众——神,人,阿修罗,地狱,恶鬼,畜生。作为天道众,我们曾经与人类有过旷日持久的争斗,如今我们已远离人间,却仍然无法完全摆脱一生之敌的威胁。”
  叁修筠见整个教室安静得实在可怕,唯独回荡着他空荡荡的声音,再没了之前上课时踊跃发问的气氛,于是再度战术性地咳嗽一声,“下面我将请同学复述我刚才所讲述的内容。”
  他首先给空月使了个眼色,暗示她须得捧他这个三师兄的场,“空月武神,请你为大家念一念「阿修罗」的由来。”
  空月站起身来,翻到了一页血人配图,“神祇三定律治下的神国崇尚慈悲,自律,和平,稳定。阿修罗,是受烦恼障、业障、报障三障遮蔽耳目,只剩杀戮渴望之神。阿修罗具有自毁和他毁倾向,以屠杀生灵为乐,罔顾神祇三定律中的第一条,不会因屠杀族类而触发天谴。阿修罗的隐蔽性很强,平时状若正常神祇,发狂时手刃生灵血满沾衣,对神国的安定带来极大的危险。虽身负神力,但与血腥恶魔无异,故也称其为「血魔」。”
  “好的,请坐下,”叁修筠点点头,“阿修罗虽然可怕,但并非全无踪迹可循,神国对其处理原则一向秉承早暴露,早发现,早处理。”
  按平了空月,叁修筠又将目光转向旁听席上的第七夏,“请第七夏神女为大家复述「恶鬼」的概念。”
  第七夏不好推辞,只好也站起来,“恶鬼,又称「真魔」,神祇和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敌人。外形与人类无异的生物,以人类或神祇为食,可复制食物的音容笑貌,吸收食物的记忆和技能。杀人时如狼撕羊食其内脏,杀神时以手覆顶吸取精气。首次现世时间不详,畏惧阳光,活跃时间段为黄昏至黎明。目前对于人类的威胁较大,人类主要通过建筑高墙和严格清点人口的方式阻挡其进攻。”
  叁修筠请她坐下,“同学们,有一点需要我们注意。迄今为止,关于真魔登天的能力尚有待商榷。但能够确定的是,真魔未曾前往神国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有「城璧」的存在。”
  此言一出,同学们彼此之间议论纷起,淡淡的恐慌在教室中弥漫开来。城璧——九大神域上空各有一轮神造太阳,在夜晚也不停散发出类似于太阳的光辉。
  但毕竟天高真魔远,神子们这恐慌的情绪很快就消散了下去。
  “最后,请夜无尽同学对「地狱」进行讲述吧。”
  “地狱,又称「孽魔」,”夜无尽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明朗,“贪、嗔、痴三毒入体,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等五浊外渗的神祇,能毒害身命与慧命,所到之处草木皆枯,万物凋零,如死亡之神般将一切生灵卷入地狱深渊。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神之大者,若不幸走火入魔,当以天下苍生为己念,归于寂灭以偿还此生孽债。”
  空月低声嘀咕:“教科书真是把劝神自尽都说得这么婉转动人。”
  叁修筠轻轻一击掌,“好,下课。”
  神纪元4983年,在一批启谕院员神回归神国之后,启谕院罕见地宣布休学一月。
  不仅如此,各大神域的优秀员神都被紧急召至钧天神域启谕院,进行闭关式的研究。
  空月虽然是武神,但身为启谕院议员之一,也不得响应神国号召,尤其还是在启谕院神尊天玑亲自召唤她的情况下。
  这位神尊近些年一直深居简出,处于半隐退的状态,空月极少能得见他老人家的尊容。听到风声转述神尊召她在星辰神殿里会面,空月心里不禁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星辰神殿是神国的又一仿宇宙力作——穹顶和墙壁被施以法术,抹去了原本的砖木结构形象,示之以无穷无尽的星辰大海。星子之光在空中明明灭灭的漂浮着,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了一位神祇。
  神祇们在成年之际将自己的念力注入属于自己的星辰中,从此悬浮在殿中的星子犹如神生指示盘一般,与神祇的生死状态息息相关。
  一位神祇面朝星辰背向空月,她不敢出声打扰,他亦出神许久,方才缓缓道一句:“你来了。”
  空月低头:“见过神尊。”
  天玑转过头来,他面容约莫五十上下,英俊端正的一张脸,头发却斑驳花白,看上去让他比实际年龄要更稳重一些,显出一种经过岁月加持的不怒自威之仪态。
  “空月武神,可知我为何召你前来?”
  “小神不知。”空月心中暗自叹气,大领导说话从来都拐弯抹角,没法给个痛快。
  “你大概听说了,”天玑踱了几步,“启谕院在世界多个角落新发现了一些数千万年前的石头,那石头中有些骨骼样的化石,按顺序摆放起来,俨然是巨大的猛兽。然而,同一物种之间体型差别巨大。”
  空月心想,这也并不很奇怪。在氧气充沛的兽纪元,巨兽本就曾经统治过这个世界,猛兽中的幼体与成年体悬殊的多了去了。
  “最奇怪的是,同一只猛兽身体紧密相连部分竟然也有大小之分,”天玑问,“你能想象,一只鸟的头长在大象颈椎上的情形吗?”
  这倒确实有些奇怪。
  “会不会是骨骼安装顺序错了?”空月忍不住道,“比如那里其实本来应该是尾巴……”
  天玑的足下微微一扭,威严的形象稍有了裂隙,“你见过尾巴上长眼睛嘴巴吗?”
  空月呐呐:“……暂时没有。”
  18.无法完成的任务
  这次的发现打破了神国一贯以来对于「妖兽」的认知,往常他们也曾在人纪元时代遗留的一些古资料中看到过对精怪奇兽的记载,甚至还有部分鲜明的影像进行佐证。
  但诸神遍寻世界,无论是在脚下的土地,亦或是近距的星空,都未能发现妖怪存在的痕迹。经启谕院研究认定,人纪元古资料或无现实依据,或是人类发挥自己想象力,进行二次创造的丽影。
  天玑抬起头来仰望“星空”。
  “以前我们认为,在人纪元早期,普通人类与飞禽猛兽争夺生存资源的现象长期存在,故而人类产生了对庞然大物的恐惧及对力量的崇拜,志怪传说由此而来。而现在,化石提示我们,在这片土地上,也许妖兽真的存在过。”
  “就算如此,它们现在已然化为坚石,我们又能怎么样呢?”空月心里犯了嘀咕,难不成这些大神还想用上什么手段,让那些远古妖兽从化石中复活?
  她虽然文课功底不怎么样,但天性因子的完整性维持不了一百万年以上的常识还是知道的。
  天玑笑了一声,“罢了,我也不是为此事召你前来。”
  他言归正传:“有数位神祇向我汇报,他们曾见到「天照心」出没于人间。”
  不祥的预感再次向空月袭来,“大师兄他,他……”
  “没错,”天玑点头,“真魔是一种以人类和神祇为食的物种,吞噬猎物之后能吸取食物的记忆和经验,从而再现食物生前的音容笑貌。天照心已经死了,但……”
  但在他死前,有一位福星高照的真魔撞了大运,将这位昔日神国第一位武神吞噬,从此披着天照心的模样在人间游晃。
  是以,在七星陨落后,神国始终未能找到天照心的尸身。
  其他六位武神比天照心的结局稍微好了那么一些,还是找着了几具或空荡荡、或残缺不全之皮囊的。
  耳朵嗡嗡作响起来,胃中酸海翻腾欲呕,空月忍不住后退了两步,脚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天玑用众生皆苦的眼神怜悯地看着空月,“我之所以特意告诉你,就是害怕你们兄妹情深,你突兀之下见到与天照心相似模样的真魔,恐为情困住手脚,反遭其害。”
  “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他从袖中拿出一把薄刃,递给空月,低声道:“他为神国护法半生,想必已经很累了,送他入轮回吧。”
  虽然都是领导,天玑神尊和风声元老完全是两套作风。风声元老是钧天神域的行政执行者,随时见神三分笑,让神有如沐春风之感。
  而天玑作为神国真正的掌权者之一,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断人生死于顷刻之间的气质,与元老之流决然不同。
  天玑并不是在劝她,而只是将决定告知她而已。
  空月没有伸手,猛然抬起头来,对上了神尊古水无澜的眼神,“您……您说什么?”
  她汗如雨下全身水浸,虚弱无力地辩驳:“神祇三定律说过,神祇不能杀神祇……”
  “是啊,”天玑轻轻点头,“可你要杀的不是,”他语气像是安抚,实则泰山压顶,“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很难接受,对我而言也是一样……”
  “毕竟,”天玑的眼中终于有了细微的情感波动,“天照心生前也是我的儿子。”
  他的重点不是“天照心”,也不是“儿子”,而是——
  “生前”。
  天玑将那柄薄刃放在空月的肩膀上,“自天照心死后,我让你承袭他的正神和议员之位,以及「天行有道」武神队所有遗产,直至今日,你都做得很好,未曾让我失望过。愿你此后道心不改,砥砺前行,武运昌隆。”
  空月不再抬头,颤抖的手接过那柄薄刃,天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如果生死相搏之际,你赢不了真魔,那么这柄轮回兵刃——也可以用在自己身上。毕竟像你这样拥有优秀战斗技艺与经验的武神,要是再落到真魔手上……”
  要是再落到真魔手上,便会如天照心一般,战斗技艺与经验为真魔所撷获,成为反伤神国的利剑。因此,危机关头不如她自己先殉道了,免得被真魔捡了便宜。
  天玑走后,空月瘫坐在地,良久,一抹无奈的苦笑浮于脸上。
  神祇视人为蝼蚁,惊才绝艳普度众生的宝珠观音在三尊眼中,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形象?
  疲惫感如浪潮前赴后继涌来,“道心不改”?
  只有她自己知晓,她甚至连天照心的替代品都谈不上,而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半成品罢了。
  当空月走出星辰神殿,情绪已经大体调试得当,夜无尽在一旁行了个礼,“小师叔。”
  “何事?”她的声音中竟隐有倦意。
  夜无尽心中微惊,但面上不动声色地道:“风声元老找您。”
  领导密集谈话,意味着她领任务离开神国就在临近了。
  空月瞬时恼怒:“这群老家伙就知道折腾年轻神!开个群体会议行不行!同一件事要我跑三趟!”
  夜无尽轻声道:“师叔是神域要员,业务繁忙是好事。”
  这样的空月看起来又完全是平日的师叔了,仿佛方才的厌世之意都不过是夜无尽的错觉。
  一阵风吹来,夹杂花瓣纷纷涌卷,风声元老的声音从其中一朵花中传出:“空月啊,多做事少抱怨,快快过来哦!”
  “唉——”空月仰天长叹一声,转头看着夜无尽,“看到了吗?这就是机构冗庞,头头太多、跑腿太少闹的,万一要是你以后当了神尊,可得要好好精兵简政,为神谋福啊!”
  “嗯。”夜无尽乖觉地点头。
  空月发誓当时绝对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哪怕她面对是沈嘉运,也不过是相似的鼓励。
  19.都想我当冤大头
  她从没有想过夜无尽以后真的成为了三尊之一。
  毕竟现在不管怎么看,她这位神国小霸王、当红炸子鸡的胜率好像更高。当然前提是她能够活着回来。
  未来的神尊就跟一只温顺的小绵羊一样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低眉柔眼的模样透不出半点风云雄霸天下的迹象。
  “空月啊,”风声长老笑眯眯的道,“这次出行你也带一个班吧?”
  空月:“带什么班?”
  “神国承平日久,大多数神族都缺乏对于整个世界的真实认知,”风声元老将双手一摊,“这次神国再派优秀员神前往缘起之地,本届少年神子自请随队,希望以此作为课外实践。”
  换做平时,空月也就一口应承下来了,但想起天玑神尊交代的事,风险高得随时可能以身殉职。
  在这种情况下还拖儿带女招摇过市,无异于在全军覆没的边缘上疯狂试探。
  “我另有要务,只能帮三师兄稍微分担些罢了。”空月的心情异常沉重,这种牧羊犬的重任她当真做不了。
  “既如此,”风声元老慈祥的目光中带着思索,“我要你找一个人。”
  空月呼吸一顿。
  她已经尽量很小心了,但还是防不胜防,被这些老东西抛玉引砖地给套路了。一开始说让她带班,完全就是试探她的吧。
  她无奈地揉着眉头,“找谁?”
  风声道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腾继焰。”
  “那个腾飞芒的人类养子?”空月脸色微微一变,心中疑云骤起,“自审判日以后,整个燧明城的人不是都已经失踪了吗?”
  当然,鉴于有「天之铡刀」美誉的天使存在,“失踪”二字委实值得商榷。
  风声摇摇头:“不排除腾继焰还隐匿于弥天之森附近的可能性。”
  和蔼的元老希望空月能闭嘴干活:“完成神尊给你的交代,找到腾继焰,保护好夜无尽,就是你本次的任务。”
  空月百思不得其解,这三个任务很轻松吗?
  好歹她也是行走天下见多识广的宝珠观音,风声元老可别把她当成一无所知的冤大头了。
  “弥天之森深处有蚁猴聚集,就算腾继焰真的藏在那种地方,也别指望我能进去和蚁猴友好交流。”
  蚁猴,顾名思义,体型似猴而繁殖方式类蚁,以蚁后为一族之母,能拟人聚,学人哭,聚集于暗不见天日的森林中窥视过往路人,趁其不备,抢夺食物,甚至诱惑人类儿童至丛林深处,自此与家人失散。
  也许是它们太像毫无规则约束的人类了,人和神都厌恶这种毫不掩饰展示劣根性的黑暗生物,如非必要,尽量对弥天之森绕地而行。
  故若腾继焰果真藏匿在那附近,倒也是有自己的一番考量。
  “蚁猴嘛,”风声不在意地摆摆手,“碍事的话……杀了便是。”
  空月注意到,在元老提到蚁猴时,夜无尽的身躯微微颤动,眼中有一丝阴鹜一闪而逝,还有说不清道不清的恐惧情绪。
  她扭头看夜无尽,粲然一笑,“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夜无尽眼中的恐惧似乎消失了,满眼都只有对她的依赖与信任,“嗯,师叔说的对。”
  空月想要趁火打劫去牵夜无尽的手,他一如往常地灵敏避开了,“师叔,我先回房间收拾东西。”
  不过空月仍在“无意之中”快速触到了他的掌心,那黏滑冰冷的手感,似乎是过量的冷汗。
  莫非,莫非她心爱的小师侄与这生物有过什么纠葛?不过也很能理解,夜无尽在遇到她、并且被她拯救之前,在人世间颠沛流离,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或曾被这种给黑暗生物惊吓过,也未可知。
  “唉,可怜的孩子。”想到小少年曾经在黑暗中被蚁猴吓得瑟瑟发抖,空月的心又柔软了起来,真想抱着夜无尽好好亲几口以做安慰。
  只可惜他已经跑远了。
  晚上,空月约夜无尽在典藏馆“见面”。
  被空月提着腰带翻墙越壁,蹑手蹑脚地穿行,夜无尽担心不已:“师叔,都已经要出行了,你来典藏馆找什么?”
  “唉,”空月叹气,“旅途漫漫无聊,想找些人纪元的旧籍来看。”
  夜无尽心下有几分了然,神国有侍神者专书写影本,供神祇们休闲娱乐之用,空月显然是觉得那些循规蹈矩的影本已经满足不了她,才会回头向故纸堆挖掘。
  两个人各自翻找了一阵,再碰头时,看看对方手中的书籍,眼神都不免有些微妙。
  夜无尽拿的都是诸如《神途光明》、《逆袭神尊》、《踏破苍穹》、《撕天记》……一类,还算是少年心性的普遍爱好。
  而空月抱的却是《女尊多夫》、《二君一妻》、《娘子食肉》、《佛子开荤》……等光是看书名,一股虎狼之意就迎面扑来的旧籍。
  她见夜无尽眼神愣愣地盯着自己,为了略作掩饰,随手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据说这是一本当年风靡一时,感动万千少女的纯爱之作,还是仅存于世的正版……”
  空月翻开一页——
  「清晨,阳光照***OO,晶莹的**在枝头**,随风**。他踱步到了窗边,俯**看着被**后,娇艳**、OOO*的**,“才一夜过去,**都已经**OO了啊……”转头,看到她手上OO的**,“好喝吗?”她OO着**的***:“天然,味道还不错。”“那就多喝一些。”她又递了**的**O给他,“好吃吗?”“嗯****很**。”吃饱**了之后,他***家居服,换上了正装。」
  这……这完全没法看啊。“要不,咱们还是看盗版?”
  那些被严防死守、拒绝泄露的***和OOO,真的好想让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又找了一阵,在书堆中千辛万苦地翻开盗版,空月和夜无尽都沉默了。
  「清晨,阳光照射进了房中,晶莹的雨露在枝头荡漾,随风滑落。他踱步到了窗边,俯下身看着被浇灌后,娇艳欲滴、颤巍含羞的花冠,“才一夜过去,花苞都已经绽放了啊……”转头,看到她手上乳白色的牛奶,“好喝吗?”她吞咽着浓稠的液体:“天然,味道还不错。”“那就多喝一些。”她又递了嫣红的圣女果给他,“好吃吗?”“嗯……汁水很丰沛。”吃饱餍足了之后,他脱下了家居服,换上了正装。」
  20.可曾有长大了些
  这样的完整版有何意义?还不如之前的***版本能予人以广阔的想象空间。
  要说趣味性,还是得看她手上的《二君一妻》——空月正边念边看得起劲,孰料“啪——”的一声,书本被夜无尽用力合上。
  他满面通红,“师叔,此书只宜私下静阅,不宜诵朗出声!”
  哦,空月确是忘了,还念给他听了。
  “你也来神国两三年了罢?”她觑着夜无尽无处安放的脸,“可曾有长大了些?”
  人间战乱频发,就像生长于贫瘠土地的植物抓紧一切机会播种传代,十七八岁的人类孩子结婚生子的多得是。
  这几年夜无尽也略长高了些,但形体依然偏于瘦弱,看上去与十五岁差别不很大。他不知道空月问的到底是哪方面的长大,只能稳妥地回答她一句。
  “师叔,我还是个孩子。”
  “这个……”才看了一段露骨之辞的空月喉头微微滚动,“按神国说来还是孩子,按人类说来已近成人……”
  入了神国之后的夜无尽不知将神祇三定律背了多少遍,已是倒答如流:“神祇定律之三,不得随意嫁娶繁衍,配偶和子女抚育须登记在册。”
  空月无谓地抱起手,“你这孩子也只会死读,不会解读。”
  神祇三定律只说了不能随意嫁娶繁衍,并非全无空子可钻,“不嫁娶繁衍,不就好了?”
  “人纪元十日凌空以后,腾起的阴云蔽空良久,热带胶树大多灭绝……”她凑近夜无尽,低声道:“你知道吗?侍神者挖掘出了还有活性的种子,神国现在也培育出了少量的胶树,虽然工艺未必比得上韶光流金时代那般轻薄,但做出的尽欢囊还是将就使得……”
  “你让师叔量量尺寸,”肆无忌惮的空月越发口无遮拦起来,“师叔改日去向侍神者要上几个……”
  “抱歉了,”也不知夜无尽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师叔,我胶树过敏。”
  这孩子定是又敷衍于她:“你都没试过,怎么晓得?”
  夜无尽一脸怔忪:“国医老师上课时,我们不是戴过手套吗?”
  夜幕降临,一名七八岁的女童哀哀哭于无人古道。
  “妈妈!”
  “爹爹!”
  “你们在哪里呀……”
  她稚嫩的哭声回荡于荒芜的田野,在沉沉黑暗中显得尤为刺耳。
  回身四顾,目之所及之处竟无一户人家,无一口活人。只余荒草凄凄,树木影影栋栋,几乎将她弱小的身躯淹没其中。
  这里本是三座城池的交叉路口,也曾经繁华忙碌,车马如织。
  因真魔肆虐人间,人类仿照神祇的做法,广建高墙,严查人口,以尽量避免真魔混入其中。
  人群渐向村落,乡镇,城池聚集,非必要不单独外出活动。古道渐为植被所覆盖,唯有平时偶然经过的车马滚滚碾压,方才在草木间留出了一条道路。
  黑夜之中似有鬼火粼粼,不知是孤魂亦或是夜视动物的眼睛。
  小女孩哭嚎无果,一边低声啜泣着,一边哆嗦着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刹那之间,光芒从她的指尖发出,一点光辉照亮黑夜!
  女童着呜咽着自言自语:“这里没有别人,我发光应该没有关系吧,天好黑,我看不见,好怕……”
  她才往前走了几步,不意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倒,待到她努力爬起来时,呜咽声就变成了惊叫声。
  “啊啊啊啊——!”
  在女童指尖光芒的照耀之下,只见道路两旁零零散散的落着人类尸骸。
  陈旧的尸体已在风吹雨打草木虫蚁的作用下只余七零八落的骨骼,破碎的衣衫陷入泥泞之中,早已难辨你我。
  新鲜的尸体呈现出开膛破腹的惨状,然而内脏却早已被洗劫一空,不知去向。
  是被饿鬼吞食的残渣吗?
  女童捧住自己的脸,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救命啊!”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孩子,你怎么了?”
  女童从手指间的缝隙向上看去,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自己的眼前,他身着长袍,脸庞深陷阴影之中。
  他是谁?是什么时候突然来到自己身边的?
  女童嚅嚅低泣:“我父母乃附近城池的运货商人,歇脚之时,我贪玩走入灌木深处,谁知迷失了方向,走着走着天就黑了……”
  “哦?”那男子又问,“那你能告诉我,你手上所发出的光是怎么回事吗?”
  “这个吗?”女童举起手来,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手上发出的那点光芒,让光芒熄灭又亮起,“我从小就会发光,父母一再警告我不要在别人面前点亮。”
  男子点点头,藏在黑暗之中的脸庞有了笑容,“你的父母说的没错。”
  孩子天真地仰着脸,面庞尤带着泪痕:“为什么呀?”
  男子缓缓举起一只手,往女童头上抚去,二人一跪一站,这样的姿势状如皈依受礼,“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你在恶鬼面前暴露了自己拥有神力的事实,就会成为他们的盘中之物……”
  “是吗?”女童不解地反问,“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呢?之前我遇见过一位身负日轮的哥哥,他长得很高,很美,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他还问我愿不愿意帮他活下去,愿不愿意成为他的一部分呢。”
  男子那只手蓦地在半空中顿住,“是他?”他的身形一僵,声音中又是惊讶又是恐惧。
  “嗯!”女童很肯定、又充满信任地点点头,“他说过,有朝一日如果我想找他的话,就点亮手中的光,看到这点光芒的人就会把我带到他的面前。”
  21.神国撕x姐妹花
  原来这富有神力的食物,早早地就已经被那个人打上了标记。
  男子慢慢放下自己的手,在她面前摊开,“跟我走,你会见到他的。”
  女童破涕一笑,准备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心,“好。”
  二人正欲离开之际,一声呼喝突然打破了这祥和,“何方妖孽!”
  女童觉眼前寒光一闪,耳边传来一阵急骤的“叮叮叮——”响声。身边的男子已然松开了自己的手,抽出手中的剑,剑身翻转,无数细针打在剑面上,一部分被反弹回去,一部分落入土中。
  男子见一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刺目神光的人影自黑暗中走出,她貌美长发,身形高挑,手中握着一把绣花针,神情冰冷地道:“真魔,受死吧!”
  她的手臂一挥,银针如雨般飞来。
  看到神女身后还隐隐绰绰有着许多身发神光的人影,神多势众,若被围攻肯定凶多吉少。
  男子不敢与她再硬拼下去,将长袍甩出,卷住了银针。趁着长袍遮挡神女视线的那一瞬间,他迅速逃走了。
  “他可是以人为食的饿鬼啊,你怎么能跟着他走呢?”神女走到女童的身边,半蹲下来,“你没事吧?”
  那女童的神色却与刚才大相径庭,天真无邪的笑容早已不在,只有满满的嫌弃。
  她嘟起嘴唇,一只手伸出,捏住了神女的后衣领。
  那只小小的手看似轻轻地往下一贯,神女整个人却都忽然失了重心,头重脚轻的栽了下去,两手向地,脸趴伏在了泥土之中,嘴里唔唔地喊着,“你这不知好歹的孩子,你……你干什么呢!”
  头顶传来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第七夏,你这蠢货坏我大好事!”
  “十九空月!”第七夏气急败坏地抬起头来,两手扒拉着脸上的泥土,“怎么会是你?!”
  多年前第七夏还在与天照心交往之时,就吃过空月应化相的亏。谁知道她变身之时,不仅容貌身材没有丝毫破绽,连演技都是如此逼真呢?
  戏精空月还是那七八岁小女童的模样,但眼神已俨然充满了鄙夷,“我们各有各的要务在身,你不好好当你的牧羊犬,跑到荒郊野岭来做什么?”
  “你还好意思说我?”第七夏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在场的少年神子,表情又羞又愤,原本欲在这些神子们面前一显身手,没想到被空月摔了个狗啃泥当做见面礼。
  “我们所歇脚的城池风平浪静,我闲来无事用神力探寻周遭环境,发现有真魔企图诱拐有神力的孩童。身为神祇,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第七夏,”空月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只觉得这位神女貌美如花,谁知后来……”
  被人夸奖貌美的第七夏面有自得之色:“后来怎地?”
  空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后来我才发现,美貌与智慧果然是不能并存的。”
  为了完成天玑神尊所交代的任务,她多方采访了曾经亲眼目睹过真魔模样天照心的神祇,并详细询问了他每次出没的地点,将时间和地点绘制成地图,推测出他大致的活动范围。
  并在荒郊野岭以孩童模样展示出一点儿神迹,将自己伪装成让真魔垂涎欲滴的珍贵食物,就像投了饵的鱼钩等待真魔来咬上。
  眼看希望在即,却被第七夏横空杀出搅浑了一池水,让真魔知晓现在有大批神祇在附近,无异于打草惊蛇。
  第七夏尤自死鸭子嘴硬,“谁叫你自己脱队,偷偷摸摸的跑出来?事先也没跟谁知会一声……”
  空月化出男相,缓缓向她走了几步,走得太近了,第七夏未免觉得逼人,不由得后退。
  只听空月道:“你们按计划去往缘起之地,若我脱队不归,不必等我,也不要多管闲事,否则……”
  她作势举起一只手,第七夏忍不住一个瑟缩,“我大师兄怜香惜玉,我可是辣手摧花的。”
  空月转过头来,看着那群沐浴神辉的孩子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皱起眉头,“这是在真魔出没的荒郊野岭,把你们的暴发户一般的神光都给我收了。是嫌弃神生漫长,想要身祭饿鬼、敬献珍馐吗?!”
  空月一向是以嬉笑怒骂的面目示人,与各位少年神子打成一片,极少有如此声色俱厉的时候。
  大家听完之后,默默地垂下头,将自己身上“暴发户一般”的神光尽敛。
  一时间周围黑暗寂静了不少,蝈蝈依然在草丛中无知无觉地叫唤。
  神祇的感官极为敏锐,有颤抖之声从大地传来,由远及近,由小变大。
  沈嘉运轻声道:“是马匹,而且是一队。”
  其他神祇也听得出来,马匹奔腾的声音狂躁且杂乱无章,仿佛驭马之人正在被什么追赶着。
  众神以念力查看,只见几里之外有一队衣衫褴褛的士兵,正匆匆策马向他们的方向赶来。
  他们之所以如此焦急,仿佛皆因身后有数人穷追不舍。
  那追赶之人似乎察觉神祇的念力,竟然霎时间将所有少年神子的念力反弹。年轻神祇们捂住额头,只觉眼睛大痛,“他们是谁?”
  倏忽之间,马队和追杀之人已近在眼前。
  空月收回念力,睁开眼睛,“是一群真魔。”
  这句一出口,少年神子们皆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此前那位想对小女童下手的真魔尚未看得清楚面目便已逃窜,他们其实还未曾与真正的真魔交过手。
  当下便有少年神子热血沸腾地捏住了袖中的兵器,对即将到来的真魔翘首以待。
  马队首领也看见了这一群在古道边闲庭逸步的少年男女,一望皆是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模样,顿时大为焦急,“快走!你们快离开!”
  那人身材健壮,声音嘶哑,然而听音色却是个女子。
  22.魔逢喜事精神爽
  黑夜已深,追随马队而来的真魔已经去了覆面长袍,露出了本来面目,约有十数人之多。
  与众位少年神子想象中的面目狰狞的恶鬼不同,真魔果然如教科书上所说,拥有与普通人类一般无二的外貌。
  甚而至于,相比普通人类,能从食物中挑选最佳皮相的真魔堪称俊美。
  人类作为一种将看脸写入基因本能的生物,潜意识中难免会因此降低对真魔的警戒性。
  神国并没有对真魔食人以外的特性进行描述,目前认定他们对于食欲的渴求大过于其他一切欲望。
  大约是之前看在脸的份儿上,想要与真魔进行其他情感生理方面沟通交流的人类和神祇,都已经成为了盘中餐的缘故。
  教科书定理背后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再下一刻,大家已经被真魔形成包围之势。
  马队首领被一名使七节长鞭的真魔卷住身躯,往下一拉,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她闷哼一声,强行想要爬起,却先啐了一口血出来。
  “这女子力大如牛,恐有神力在身,”那使鞭真魔笑道,“那就从她开始吧。”
  他向周围环视一圈,“今天真是个好日子,竟有如此之多的意外收获。”
  空月就像没有看到周围的真魔一般,向首领伸出手来,“你没事吧?”
  那首领抬起头来,在杂乱泥泞之下有一张清秀的女子面庞,在看到空月时,她的眼神迷茫了,迟疑地握住了空月的手,“为何……为何你们不逃呢?”
  空月微微一笑:“因为我正在找他们。”
  身边真魔环伺,人生的旅途充满了荆棘坎坷,她本以为会永远如此流离下去。空月的那一笑温暖了她,英雄救美的特殊场景又给这笑容笼罩上了别样的光辉,她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我叫云鬓。”
  “云鬓?!”沈嘉运失声。
  一旁的夜无尽也突然变了颜色,云鬓经过这番逃亡,已然衣衫褴褛面目模糊,若非她自报家门,他真的还认不出他来。
  他们去往神国后,犹如进入了与世隔绝的彼岸净土,却不曾想在此地与故人重逢。
  云鬓听到呼喊声后回头,眼中也尽是震惊,“皇……沈嘉运,夜无尽,你们都还活着?”
  一时之间整场的气氛都变了。
  由一开始的紧张血腥,杀戮逃亡,变成了现在的回忆叙旧大现场。
  紧追云鬓而来的真魔们就像萝卜腌菜一样被晾在一旁,无神关怀,也无神在意。
  真魔们为了找回场子,决定速战速决,腾空而起直取云鬓,“先全部拿下,再行分配!”
  云鬓虽然被打得吐血,但是却勇武非常,敢于与真魔硬碰硬,在乱斗的现场中过了几招,空月和第七夏便都看了出来。
  之所以真魔们把云鬓当成个香饽饽,乃是她的气力和体力早已超越了凡人极限。
  作为天生神力的人类,却一直未曾经过系统的训练,没能充分发掘身上的潜能。
  少年神子们虽然经过了统一的训练,但是实战经验严重不足。
  第一次遇见真魔,便难免便手忙脚乱,还要牢牢的记着真魔食用神祇之时采用的多是“皈依受礼”姿势,万万不可让真魔的手固定于自己的头顶。
  故而明明神数占了上风,战斗力却落了下风。
  真魔作为食物链上端,往往面临着人类的群攻和武神的猎杀,打得过就打,杀到了就杀,都不行就逃。生性极其凶残,战斗经验极其丰富。
  毕竟经验不丰富的真魔都已经死在人类和武神的手上了。
  多交手了几个回合,真魔就知晓了这群娇滴滴的公子小姐还是少年实习神祇,更是魔逢喜事精神爽。
  眼前忽然华光大盛,空月放出随珠,照得周围亮如白昼。
  月轮在她的脑后形成一圈佛光,一串念珠被她握于手中,另一只手取下串珠上的一颗,往天空一抛。
  珠子落下时化为一张巨弓,空月伸手握弓拉满弦,随珠之光如溪水一般流入弦上,如星落凡尘,化为一支光箭。
  第七夏陡然哽咽,眼泪忍不住涌出——
  「破魔弩」,天照心的常用兵器之一,他的战斗法相是一匹巨大半人马,上半身是俊美长发男子,下半身是双翼四足天马,当年他拈弓搭箭的姿势便是如此。
  每每法相现出之时,都能引来神女们一阵迷恋赞叹之声,赠以“巨弓天马”之称。
  没想到……他竟然把所有的遗产都给了空月。
  看到了标志性的宝珠月轮,有见识较广的真魔道:“原来是宝珠观音啊!”
  “宝珠观音又怎样?”那使长鞭的真魔冷笑道,“他大师兄天照心风头盛于一时,当年号称神国之盾,不也是落败于伪神之手,最后进了真魔的口腹吗?”
  这话如火上浇油,极大地刺激了空月。
  她不言语,将手一松,那只光箭便破空射出,带起凌厉的风声,以那光箭尖端开始,竟然在射出的一瞬间化为三股,直奔三个真魔的胸口。
  真魔的身躯被那光箭所贯穿,无法承受神光的身躯分裂迸溅散落。
  一箭除三魔。
  空月手不停歇,再连发两箭,每箭化三股,霎时间已有九名真魔丧命。她立于夜风之中,发丝微卷,霹雳手段如修罗降世,救人初衷又如观音普渡众生。
  那长鞭真魔颤栗得连鞭子都握不稳,他转身奔逃,空月没有拦他,只是淡淡的道:“我大师兄一箭除九魔,你们有什么资格提他?”
  这“一箭除九魔”一出,想要阿谀奉承小师叔的神祇们就将笑容僵在了脸上,不便于再围拢过来拍马屁。
  真魔的背影渐渐变小,但空月知道真魔能听见她的声音:“回去告诉的那个鸠占鹊巢真魔,我一定会……杀了他。”
  23.我与大师伯孰美
  空月收了弓箭,转过身来时,不止是少年神子,就连那满身伤痕累累的云鬓,眼中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倾慕之色。
  空月平时嬉笑时多,严肃时少,此刻中等身材男相公子俊朗的脸上带着冷峻的神情,竟比平易近人状态更易让人心动。
  此情此景让夜无尽心里一沉,破天荒地主动与沈嘉运交流了第一回,“看好你的表妹云鬓。”
  沈嘉运不解:“我表妹怎么了?”
  夜无尽冷冷地道:“她本来是要嫁给你的。”
  沈嘉运顿时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噎死,“你……你不会是在吃……”
  那个“醋”字还没有说出口,便觉得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抵在了自己的腰间,蓄势待发。
  沈嘉运感到了危险,连忙道:“大庭广众之下,大家都看着呢,你别冲动啊,你不能在这里捅我啊。”
  这个姿势和关键词太过于火热,空月和其他神祇看着他俩的眼神都十分暧昧不明,现在的少年神子在公众场合都这么迫不及待的吗?
  夜无尽漠然地看了沈嘉运一眼,“哗——”的一声收回了手中的利剑。
  折腾了一宿回到驿站,空月觉得精疲力尽却徒劳无功。
  大师兄还在时,风吹日晒、暴雨飞雪都有人撑在她的前头。他离开人世之后,她常常有独臂难支之感。
  好不容易躺下来,硬邦邦的床又硌得她孤枕难眠。
  左右难以入睡,空月坐起来,拿出了一片符篆,“三师兄可在?”
  在钧天神域点珠熬夜的叁修筠很快回复。
  “在。”
  空月便将今日所见所闻告诉他。
  “今晚我见到了一个手执七节长鞭的真魔,那武器很是眼熟,许是我当年曾见某位武神用过,但印象却很模糊。”
  “且这真魔与其他真魔似有不同,追击云鬓的马队时,明明云鬓周围有那么多人类,行动和战斗力都要弱上许多。但那真魔却首取云鬓,对其他人类视若无睹。这其中可有什么差别没有?”
  叁修筠:“师妹,你再仔细与我描述一番那真魔的身高体型。”
  他经过一番查询之后,“根据你所说的武器,外貌,体型,这真魔应该用的是已故武神江雾远的壳子。”
  “江雾远?”这名字也有几分耳熟。
  “你也曾短暂与上届神子一同进学,江雾远便是你那时的同窗之一。但不久之后,你就被大师兄带去四处游历,故而对他没有太深刻的印象。”
  江雾远是颢天神域江深元老之子,当年江深元老对他的期望很高,他的神力在众位少年神子测试中却只属于下等水平,屡屡都有不合格的危险。
  “那……江雾远是怎么死的?”
  叁修筠沉默一阵。
  “神域对神族的入选要求极为严格,若是神祇在三十岁成年之际还没有达到应有的神力水平,有技能特长者会考虑被置于荷城中,成为侍神者。
  但如果既没有神力,又没有技能特长的话,就可能被放逐人间回归为普通人类。
  空月倒是只见过几回以尸体方式回到人间的公开处刑,“神如何成为人?也没人亲眼目睹……”
  叁修筠的声音压低:“所谓放逐人间通常都只是一个说法而已,并没有实例可以佐证。
  也许……很多到成年也不合格的神祇,由于神祇不能杀神祇,其实是被天使院秘密处决掉了。
  但江雾远并没有被处决,他的死亡是上了神族英雄记录薄的。
  也许江深元老为了让自己那注定不成器的儿子死得光荣,明明知道他神力不济,还是派他去讨伐真魔。
  最后他当然……没能回来。”
  “哒哒哒——”有人轻轻敲了她的房门。
  空月将手一挥,符篆消失随珠亮起,“进来。”
  那人推开房门,看到空月已然就寝,“对不起,师叔,打搅了。”
  他正欲退去,空月却向他招手,“无尽,有什么事情过来先躺下再聊。”
  夜无尽脸上的表情霍然惊悚起来,“谢师叔盛邀,我在此即可。”
  空月支起身来,将衣襟微微一拢,“有什么事?”
  “我听小师叔对真魔说,大师伯很高,很美,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夜无尽略一迟疑,“我想斗胆一问,比之我如何?”
  空月忍俊不禁,她对真魔说了那么多话,夜无尽的关注重点竟然在此处,“你想要听实话吗?”
  夜无尽点头:“我姑且想要听上一听。”
  空月安慰道:“各有千秋。”
  夜无尽不肯善罢甘休:“师叔不可敷衍于我。”
  “准确说来,哪一点都比不上,”空月只好说实话,“现阶段,目前,暂时如此。”
  “比如说?”
  “我大师兄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腰细腿长,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天生发色眸色均较浅,长相兼异域和古典之美。指望被他抱一抱的神女和人类女子从地面开始排队,”空月指了指天空之上遥远的莲城,“看见了吗?搭个人梯,能一路从地上搭到钧天神域。”
  这是在暗示他身高不足,身材纤瘦,全然不可与天照心相提并论。
  夜无尽关注重点总是另辟蹊径,既不在开头,也不在结尾,“脱衣有肉你怎么也知道?”
  “小的时候常抱抱举高高,直到后来年纪长大一些,不好意思过于招摇。”空月抬起下巴,上下打量了夜无尽一番,“论长相,你算是少年一代当中的佼佼者了,然而……”
  浪了一世,见过无数美男子的空月眼光毒辣,也一针见血地点出了要害,“失之于稚嫩,终归柔美有余,硬气不足。”
  这显然是说他长得还是个孩子,完全没有成年男人的气质。
  夜无尽不怒不恼,对她作了一礼,“谢师叔教诲,我会努力的。”
  “嗯,”空月点点头,对于少年师侄做了日常鼓励:“继续加油哦。”
  24.子子孙孙无穷尽
  从空月的房间出来后,夜无尽在驿站的转角处看见了两个人的身影,他脚步一顿,将自己的身躯隐藏到了阴影处。
  只见沈嘉运和云鬓站在小院内,兄妹二人四眼相看欲言又止,虽说是故人重逢,但彼此之间相隔有一丈之远,就像牛郎织女一般分立两侧,每个肢体语言都充满了骑虎难下的不安。
  最终还是沈嘉运先开口打破了僵局,“云鬓妹妹,多年不见……还好吗?”
  云鬓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忍住想要将他掀倒在地、再踩上一脚的冲动,冷冷“哼”了一声,“你觉得呢?”
  沈嘉运默然半晌,神色复杂,“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你有什么错?”云鬓嗤笑一声,“也无非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云鬓是沈嘉运的远房表妹,自幼骁勇善战,力大无比,热衷于行军打仗,年纪轻轻就成为了莲华王朝的骠骑大将军。
  治平帝初登基时,朝臣们皆劝沈嘉运迎云鬓为后,笼络军中势力。
  沈嘉运犹豫再三,对结亲之事颇为不喜。
  一来云鬓体魄强健远胜男子,于女道柔美方面先天不足,难以勾起他的怜爱之心。二来考虑到云鬓在军中威望甚高,若是立她为后,以后朝政恐多为云鬓父系势力所把持。
  故二人虽已订立了婚约,但沈嘉运对典礼之事一再拖延。
  时值犯了命案的夜无尽被关押在天牢中,沈嘉运却将其接入皇宫。
  得知治平帝要在立后前先娶夜无尽为贵妃,云鬓大怒,众目睽睽之下闯入皇帝寝宫,亲眼目睹沈嘉运满心满眼里只有夜无尽的情景。
  顿时云鬓心如死灰,当众撕毁婚约,扬长而去。
  自完成了一个亡国之君的使命后,沈嘉运也不知人间翻覆了几回天地,“你和姑父……怎样了?”
  “他啊……”提到自己的父亲,云鬓眼中微有泪光,“此前他想借我与你的婚约把持朝政,然贵妃奔月当晚宫廷巨变,随后就传出了你被刺杀的消息。”
  “我父亲如意算盘落空,决定自己起兵勤王。四方诸侯跟他俱是无二心思,一番乱斗下来,我父亲兵败身死,我亦在乱世中四处逃亡。”
  沈嘉运迎娶夜无尽这件事情就像是打翻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倘若云鬓未曾受到刺激与沈嘉运翻脸,心碎之下离开王都,有骠骑大将军坐镇的宫廷也不会立时发生兵变。沈嘉运不被暗杀,政权也不至于顷刻颠覆。
  这一块接一块的骨牌倒下去,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以至于到后来莲华王朝土崩瓦解,每个人的命运都因此而改变。
  云鬓本来心性坚强,经历诸多变故后沦落于此,也从未曾怨天尤人,她抹了抹脸。
  “也罢,逝者已矣。我听第七夏神女说要带我回神国做武神,让我近日妥善安置部下兄弟们。虽半生流离,这结果也算功德圆满,对了,那位一箭除三魔的神祇……我听大家都叫他小师叔?”
  一提起空月,沈嘉运便胸口憋闷,“云鬓妹妹,你可知道近年来神国在民间所遴选出的天生神力之人益发稀少,为何莲花王朝却在这一代出了我们二人?”
  一个声音突然在夜无尽的耳边幽幽地道:“大师兄真是子子孙孙无穷尽啊……”
  语气之中充满了愤怒与怨毒,听起来兄控意味十足。
  夜无尽不用转身也知道那人是谁,“师叔,这么晚了不休息吗?”
  “睡不着,”空月望着空中遥悬的那一轮冰盘,“一出来就听见了一些往事。”
  她自嘲似的笑了笑,在夜无尽地肩膀上一拍,“我走了,你们与其他同学在缘起之地汇合,有多位武神随行护卫,也算是安全。”
  不知怎的,夜无尽想起了空月之前说的那句话——“若我脱队不归,不必等我。”
  为什么不必等她?是等不了她,还是她根本就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夜无尽:“师叔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走?”
  空月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怕魔一样的对手,就怕神一样的队友。”
  她是不敢再跟第七夏待在一起了。
  逃跑的真魔应该已经回去报信了,那个占据了大师兄躯壳的真魔知晓她来了,她作为神国现阶段最优秀的武神之一,在落单情况下对于真魔具有莫大的诱惑。
  时至今日,她仍然未放弃以自己当饵,引那真魔上钩的机会。
  空月捏住串珠,抛出月轮,那月轮在空中一个回旋,便由吊坠大小变为一人之高。
  她回头一笑作为告别,飞上月轮,手中串珠在空中留下迤逦残影。
  夜无尽心中一动,忽的追了上去。
  空月感到手中一沉,夜无尽竟然抓住了自己的串珠,随她飞上了月轮。
  “你这是做什么?”
  “师叔莫要忘了,”少年的声音虽低却坚定,“你答应过风声元老,要贴身保护我的安全。”
  空月骤然将他拉近,二人胸膛相贴,呈现于一个拥抱的姿势,“是这么贴身吗?”
  此时空月是女相,虽不丰满,但触感还是明显与男相有别,夜无尽脸色大红,“师叔,请你自重!”
  与他相拥,抬头仰望夜空,入眼万千星河。
  空月失笑,如此美景能看多久?如此美少年又能陪伴她多久?
  也许她是孤单太久了。
  “谢谢,”空月放开夜无尽,他听见她低声道,“谢谢你的陪伴。”
  25.你我暂时作别吧
  关于家族渊源云鬓多少知道一些,“听说开国皇帝沈莲子乃神族后裔?”
  “没错,”沈嘉运点头,“神祇三定律之二,除执行任务,任何神祇不得长期逗留于神国之外。而我们的先祖,可能是违背了第二条定律的大师伯天照心。”
  接下来的话,沈嘉运觉得不忍开口。
  “当然了,小师叔也有可能是天照心的……私生子……”
  云鬓先是讶然,而后沉默,最后带着希翼:“那我和小师叔的关系已经超过三代以内旁系血亲了吧?”
  沈嘉运不明就里:“三百年了,自然。”
  别说是和小师叔了,云鬓光和他都已经旁开三代之外了。
  云鬓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幽暗的小院忽然洒了一地的银霜。
  两人抬起头来,一弯月轮从空中一晃而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彗尾。在那月轮之后,一丝银光紧随而去。
  云鬓:“那是?”
  沈嘉运:“是小师叔!”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道银光,“夜无尽也追去了!”
  云鬓茫然不解:“为何小师叔要脱队单独行动?”
  沈嘉运回想空月种种言行,突然明了,“不好!”
  他衣袖一挥,一朵小小的莲花落地,回旋间变为神祇人手一台的莲座。
  云鬓见沈嘉运欲走,顿时一个箭步冲了上前。
  沈嘉运感到手臂一沉,云鬓固执相问:“你要去做什么?”
  沈嘉运在当凡人时便打不过他的骠骑大将军,当了神祇之后仍然无力招架,只得任云鬓挤占了莲座的大半空间。
  情况紧急,很多事情来不及细细解释。但粗略解释,又恐云鬓不解。
  “小师叔……”沈嘉运欲言又止,“想必是要去杀我们的先祖天照心。”
  “你怎么知道?”云鬓果然不解。
  沈嘉运便将话题转移开,“莲华王朝开创之初,通天塔接连被削三次。若能够见到先祖天照心,我很想亲口问一句为什么。”
  在一片偏僻的荒野中,空月缓缓降下月轮,双足触地,夜无尽也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未几,空月停住了脚步,将手中的宝珠向四方散开。
  流光飞舞,星星点点的光芒照亮了僻静的荒野,犹如无数萤火虫般在空中飞绕不息,霎时间仿佛置身于朗朗星河之中。
  那些分散的星光渐渐聚拢,形成了隐约可见的人形,树木,花草,犹如时光回溯,岁月逆转。
  他们便驻足在此,等那回忆的浪潮由小至大,逐渐吞噬身边的一切,将自己淹没至绝顶。
  只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上背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白衣青年,踉踉跄跄地奔走在这荒草没膝的野外。
  她与背上的青年状态都谈不上好。
  少女面色苍白大汗淋漓。
  青年白衣染血,重伤难行。
  走得近了,夜无尽看那少女的长相,比之现在的空月更为稚嫩。
  她现在二十三岁,那么应该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六师兄……”空月看那对男女一路艰难而来,微微伸出一只手去,潜意识中想要搀扶他们一把,却不意间穿透了虚无。
  夜无尽回想着空月的这声称呼,天行有道武神队排名第六的神祇——陆永宁。
  仿佛终于到了极限一般,陆永宁在空月的肩上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小师妹,你放我下来。”
  “不行,”空月被压弯了腰,腿脚又酸又麻,却还是不肯驻足,“我们还走得不够远,不够安全,我现在还不能停下来。”
  陆永宁在空月的耳边道:“你且听我说,你背负着我,脚程极慢,况且我沿途洒下血迹斑斑,如此下去,我们俩都会死。”
  “那我也不能丢下你不管,”空月声音哽咽,“路上那么多血迹,如何就一定能查到你的头上来?”
  “今天的战况你也看了罢,”陆永宁叹气,“经过多年的摸索,腾飞芒对神祇的特性了解甚深。滴落在地上的神之血,他一定有办法追踪其来源的。”
  空月一愣神,陆永宁拼着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从她的背上挣扎下来。
  “来不及了,把法宝拿出来。”
  所谓法宝,乃是一种神祇的“临时意念装置”,根据不同的用途提前预设了箴言和启动方法,方便神祇直接加以运用。
  陆永宁将自己的血滴落在五个木头小人上,念动口诀后一声:“起!”
  那几个木头小人就仿佛注入了灵识一般,左右扭动躯体,向着五个方向分散而去。
  如此简单的一个术法都仿佛消耗掉了陆永宁巨大的精力,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脸色惨白得可怕,嘴唇也毫无血色,呼哧呼哧地向外喘着气。
  空月心怀愧疚,“六师兄,对不起,若我努力向学,习得这些法术,我们早已脱困,也不会让你落入此等境地。”
  “不晚,”陆永宁微笑道,“何时都不晚。你我各执一张符篆,我会根据你当下的地理位置为你指明归去神国的路径。”
  “你我……暂时在此作别吧。”
  空月的两眼垂挂着晶莹的泪花,“为何?”
  陆永宁向前面一指,“前面这座大山只有一条通往外界的道路,路上杂草不多,想必内有村庄,你将我背到村庄外口,自己赶回神国吧。”
  “不行的,六师兄,”空月还是觉得太不保险,“你如何保证那些村民一定会救你?一定不会出卖你?”
  “有办法的,”陆永宁喘着气,“兵器你还能使吗?”
  空月点头。
  陆永宁:“从法宝库里面选一把得心应手的兵器,刀也好剑也好,只要能削铁如泥,削下山崖碎石,把那条路堵了,做成塌方的模样。”
  “可是,此举虽然确保村民无法外出向别人告密,却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会施救于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给我一把灵芝种子装在口袋里……”陆永宁似已体力不支,眼睛渐渐沉沉合上,声音也越来越轻微。
  “外山青年,冒险上山采药,觅得少许珍贵灵芝,怎料突遇塌方,重伤之下被困于村口,村民细心照料,盼其醒来,指明采摘灵芝方位……”
  空月蹲下身来,再度将陆永宁背负起,“六师兄,你的故事真的编得很棒。”
  记忆幻像的终点,最终停留在那被山石堵住的村道上。
  如同大梦三生,触之易碎的回忆缓缓消散。
  夜无尽看这阵势,八九不离十的猜出这便是伪神伐母前夕,八神出战一神归的场景。不过,所谓的「七星陨落」,不也包含了陆永宁在内吗?
  当时陆永宁伤得极重,以空月之力护住自己已很艰难,于是便由她先回到神国,随后再来迎回陆永宁。
  “可是为什么……”空月好似并不在说给他听,“为什么我回到神国之后,你我便就此中断了联系……”
  她猜测六师兄大概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发生了难以对神国进行汇报的状况。是以她在战场上指认武神队的遗体时,也混淆视听地将陆永宁涵盖了进去。
  空月怔怔地道:“我对外号称只活了我一人。”
  26.通用的永远套餐
  她经年累月地去往人间,想要借机打探出六师兄陆永宁的下落。然而他从此如石沉大海,在人间杳无音讯。
  即便如此,空月心中仍存着隐秘的期望。
  哪怕陆永宁从此跟她失了联系也好。
  她也希望他能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直到她在星辰神殿中看到了代表陆永宁那颗星辰的陨落。
  空月也不知自己是否能够完成这次的任务,没有人比她更明白真魔天照心的危险性。
  也许下一瞬间便会永远与世长辞,她只能在还活着的关头,再看一眼她与陆永宁最后分别的地点。
  夜无尽第一次听到了空月心中的落寞与惘然。
  “为什么要离开这个世界啊……”
  “不是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吗……”
  在一片哀伤悲凉的气氛之中,听见这意外熟悉的台词,夜无尽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这师叔……到底跟多少人许下过这种誓言啊啊啊!
  “罢了,”空月长长叹气道,“此生无缘,就此别过吧。”
  那大义凛然的神情仿佛她下一刻就要奔赴战场。
  谁知她下一刻道:“天要亮了,附近十里外有个中等规模的城镇,我得去吃个早饭。”
  夜无尽足下一跌,又听她道:“顺便逛个街,买点东西啥的……”
  夜无尽有些怀疑,师叔啊……她这真的是赴死的态度吗?
  他跟在空月的身后,见她双目微阖,神识在一瞬间散到这条拥挤喧闹的四面八方,各店铺的每个角落无不入其眼中。
  夜无尽:“师叔,你这样逛街真的有意思吗?”
  “有啊,有啊,”空月点头,“货比三家…”
  “咦——”她突然睁开了眼睛,径自向一家当铺奔去。
  “哈哈哈,姑娘公子早上好啊!”于晨光微熹中来了第一笔生意,本还有些瞌睡的老板顿时睡意全无,精神大振。
  “来来来,本店乃是镇上最大的当铺,物美价廉,应有尽有……”
  空月来到大堂之中的某个角落,在一件布满灰尘的古琴前面停下。
  “呃,这是……”灰尘遮住了古琴的本来面目,老板一时有些想不起。
  只见那小姑娘伸出手在古琴上一点,老板才擦了擦眼睛,再睁眼时——
  那古琴竟然一尘不染得发出了亮铮铮的光。
  老板的眼睛被刺得几乎闭上,口中却赞美之声不绝,“姑娘好眼力,此乃本店的镇店之宝……难得慧眼识英雄,英雄识宝刀……”
  空月声音微颤:“什么人过来当掉的这琴?”
  “我已经记不得了……”
  眼前银光一闪。
  一锭银块被空月托在手中,“再好好想想?”
  老板的眼睛已经被刺激得流了泪,他觉得应该是这感动的泪水瞬间唤醒了他沉睡多年的记忆。
  “大约是七八年前,有位二十多岁的公子过来想当掉这琴。我看来看去也不知是何材质,便少少的给了一部分定金,让他先放在此处寄卖。卖高卖低,全凭缘分……”
  “于是他隔上一段时间经过此地的时候,也会偶尔过来询问一下卖琴的进度……”
  “最近这一两年时间,我便很少再见到他了。”
  大约是那公子也已经放弃了吧。
  老板诚挚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空月手中的银元宝。
  空月在古琴前坐下,伸出手指缓缓拨动了琴弦。
  在夜无尽的耳中听来,就算放头牛上去四蹄乱撅,也比空月弹出的调子更像样。但老板为了极力推销陈旧仓库囤品,竟然不惜信口雌黄。
  “乐声飘渺若仙!此琴与小姐你有前世命定之缘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一旦错过,永失所爱啊!”
  “叮——”一声沉重的琴响回荡在当铺中,空月五指握拳,神色阴沉。
  老板忽觉失言,讪讪的不敢再开口。
  “买了。”空月随手将银块往老板怀中一扔,抱起古琴。
  他们走到门口,一个男音忽然响起:“老板,我听见了琴声,最近可有顾客看这琴……”
  空月抬头一看。
  刹那之间,时光停滞。
  她与那人对视,双双怔住了。
  老板在短暂的回想之后,“哎呀,公子,你总算是来了,也是赶巧……”
  他指向空月,“这位姑娘眼光独特,刚买下了你的琴。”
  在他话音落下后,周遭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拥挤的当铺之中,竟连呼吸之声也微不可闻。
  大街之上来来去去的人们川流不息,在这一门之隔之间,便是繁华与落寞的两个世界。
  那男子约三十余岁,身着粗布衣衫,肩膀上的扁担还挑着两个空桶。
  虽然衣着简单,鬓发微霜,留下了时光打磨之后的沧桑。但仔细看来,五官也甚是清雅俊秀,不像是个出力气的庄稼汉,倒像是某位落难的富家公子。
  夜无尽记忆力极佳,凡目之所及之物,皆会在他的脑海中留下印象。
  这中年男子与昨夜空月记忆中看到的陆永宁长相类似,莫不是……陆永宁根本就没有死?
  他果然听见空月喃喃:“六师兄,你没有死?”
  陆永宁只看了空月一眼便呆住了。
  当初他与空月分别之时,空月年方十五六岁。
  如今这位二十余岁少女,不是自己的小师妹又是哪位?
  “是……空月吗?”肩膀上的扁担不经意间落下,打在陆永宁的脚上也不知所痛,他的神色一瞬间失魂落魄,苦笑一声,“空月,你便当作……”
  他用最无奈的语气,却说出了最决绝的语言,“当做六师兄已经死了吧!”
  空月看起来有些茫然无措,夜无尽还是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六师兄,不是说好了,你会等我的吗?”
  说好了他暂时留在人间休养,等她复命后便来接他回去。为什么就这样突然断了音讯呢?
  陆永宁正欲开口,店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永宁,怎么去了这么久?”
  话音落下,空月的目光已穿过陆永宁,落在他的身后。
  店门口走过来一名三十来岁的女子,负着一个背篓,左右手也均不得闲,一手牵着一个孩子。
  男孩女孩都是五六岁的模样,面貌相似,一看就是一对龙凤胎。
  女子也看见了陆永宁对峙的少年男女,显然他与这少女相识,“永宁,他们是……”
  陆永宁定了定神,“是我的……故乡旧邻。”
  “故乡旧邻?”空月不禁失笑。
  他们曾是天行有道武神队的神祇,在天照心的带领之下相处了十余年,是她视若手足的兄长。
  在她长成情窦初开的少女之后,温柔儒雅的陆永宁于她而言,又算是青梅竹马不成功的初恋。
  27.许下了一个愿望
  然而这一切皆如过往云烟。
  不过浓缩成陆永宁口中短短四个字——
  故乡旧邻。
  陆永宁顿了一顿,向空月介绍了这妇女的身份,“拙荆……桃娘,儿金玉,女良缘。”
  空月慢吞吞地道:“好个金玉良缘。”
  桃娘虽是农家女,但本着身为女性的直觉,又切实感受了这番暗流涌动的尴尬,察觉眼前这对少年男女并非陆永宁所谓的故乡旧邻。
  “永宁,你说父母亲人早已经亡故,这么多年来从未有友邻上门。这位妹妹如此娇美可爱,不如招待去家里……”
  言谈之中已经对陆永宁起了疑。
  陆永宁将桃娘打断:“你且先去购置物品,我随后便来。”
  心中有无限疑惑,桃娘还是依言点了个头,一步三回望地拉着两个孩子先走了。
  夜无尽长到这般大,还是亲眼目睹这样惨烈的前任修罗场。
  果然跟着师叔有历练。
  空月叹了一口气,语气之中不无心痛,“六师兄,你老了……”
  佛龛之中享受香火供奉的神祇,竟有朝一日舍弃了身为神明的身份,甘愿成为一个庸庸碌碌的凡人。
  他原本可以,用神力维持着永远秀美不老的外表。
  “这究竟是……为什么?”
  自从七星陨落一役之后,只留空月一根独苗回去报信。
  在此之前她从未独行过,与她的通讯断断续续,前方有万千艰难险阻,她真的能一一克服吗?
  回到神国后,如此惨重的损失,一定会受到众位神尊和主神的反复盘问。
  说出实情的她,会和他一起被督查院的审判和惩戒吗?
  这无穷等待犹如身处于漫漫黑夜之中,恐惧和寂寞一起向他袭来,不知凡几何时才能看见一丝光明。
  他真的太难熬了,在彷徨无依时被人世间的种种烟火之气所打动,又有什么错呢?
  陆永宁目光闪烁,不敢与空月正面相接,“我如今已是个凡人了,是凡人自然会有生老病死,”
  “什么凡人?”回想起星辰殿星辰陨落,空月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陆永宁低声道:“我已动用了「天遂人愿」的言灵之力。”
  空月怔住了,才知道陆永宁为了当一世的凡人,动用了被神国视为忌讳的“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言灵之力”。
  神力的根本性发动原则在于“心想事成,言出法随”,太大的愿望只能实现一次,称之为「天遂人愿」。
  除了不能使亡者复生,无法让时光倒流,不可超越神力上限,只要付出等量代价,就能实现夙愿。
  例如许下愿望——“我要当一个国家的皇帝”,这个国家有可能一夜间被群众革命,刚坐上去的皇帝之位立刻就成了光杆司令。
  再如许下愿望——“今年城邦农田大丰收”,于是每一粒谷穗都沉甸甸金灿灿饱满欲滴,第二年或迎来颗粒无收的大荒年,饿殍遍野。
  又如贪恋某位美少年的绝色,苦于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通过「天遂人愿」获得了美少年的爱。自己却因为各种突发意外而死,被迫离开了这美丽的世界。
  许下的愿望和实现的状况就是这样矛盾,但是愿望又确实已经实现了。
  愿望是美好的,但代价是不可控的,故而在前神的实验中,往往不能获得十全十美的效果,
  陆永宁希望能成为凡人,与妻子白头偕老,过完凡人的一生,并不知道自己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也许失去了神力,便是所谓的代价吧。
  半晌之后,空月一笑:“我懂了。”
  没错,陆永宁确实是在等她,不仅如此,还找了一个人一起等。
  “师妹,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们那时也还是太年轻……”陆永宁几番犹豫,终于开口,“再说其实我们……”
  “其实我们也并没有定下什么承诺啊。”空月嘻嘻一笑,替陆永宁把话说完,并拉过站在一旁的夜无尽,将脸往他的肩膀上一贴,“你看,我很好,六师兄不必为我忧心。”
  这话说得虚浮,为了增强可信度,她的手捏住夜无尽的下巴,让他下颌的角度一偏,“啵——”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不知是否因意外来得太突然,这一下夜无尽终究没有躲开,怔怔地站在原地遭了这一计暗算。
  陆永宁的脸上混合着愧疚,怀疑,欣慰,以及释然,原来他只不过犯了所有人都会犯的错误啊。时光飞逝,情感不再,他如此等待不及,她也是一样。
  “师妹,从此之后,你便当做师兄已经在这世上身死道消了吧,如此这般……也很好。”
  空月双手递上古琴,“这是你最爱的乐器,我已经将它赎出来了,现在还给你。”
  陆永宁伸手去抚摸那琴,沉默半晌,将琴推了回来,“此琴名曰「抱憾」,这世上本就有许多的遗憾,又怎会有十全十美之事。我已经决意要当个凡人,须得彻底与过去告别。这「抱憾」,师妹既已买了,就是师妹所有之物了。”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无人在意这对神祇的告别。
  空月喉头一哽,强迫自己云淡风轻地一笑,“好,六师兄,愿你能爱己所爱,想己所想,余生幸福安康。”
  她看着陆永宁走到街角,蹲身将一儿一女分别放到扁担挑着的两个空桶里,两个孩子在摇摇晃晃中悬了空,一手拈花,一手结印,开始玩起了角色扮演。
  “此乃本尊的莲座……”
  “我乃佛莲之上的神明,日日注视人间……”
  空月张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一家四口如所有的平凡人类一般欢笑着,苦恼着,为生活奔波着,逐渐消失在空月视线的尽头。
  “师叔,向我道歉。”一向羞涩内向的少年突然冷冰冰地抛出了这样一句话语。
  28.堵不上自己的嘴
  空月从未在夜无尽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
  他在这一瞬间就像变了一个人般,微微下至的眼睑平时看人是小鹿般纯真清澈,狠厉起来时却带着几分阴鹜。
  空月心中蓦然一惊,强行压住心中的一丝超出掌控范围的惶恐,随即讨好地笑着,“刚才我也是为了化解六师兄心中的沉珂,情急之下不得已,演了这样一出戏,你会怪师叔吗?”
  是她错了,没有考虑到身边之人的承受能力。任谁这种情况下被拉出来当工具人,都会表达强烈的不满情绪吧?
  当然了,她这假公济私的突袭,也来得太过于突然。
  夜无尽忒不给她面子,言简意赅地道:“会。”
  “还是你已令有所爱,师叔冒犯了你?”万一小师侄并不钟情于她,这也属实有了几分强人所难的味道。
  “并没有。”
  “这……”揽在他肩膀的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空月的笑容渐渐就有些尴尬,“还好师叔没有夺走你的初吻,你实在意难平的话,要不就亲回来?”
  夜无尽思索了片刻。
  “好。”
  这个字出口一瞬间,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宛如两尊勾肩搭背的好兄弟雕像。
  随后,夜无尽放下空月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就像他适才没有说过这几句话一般,大踏步地走开了。
  半晌了空月才回过神来——刚才,她竟然被这个小少年给镇住了?
  孽徒啊。
  哪怕只有一刹那,她也无法忽视自己心中的那丝恐惧。
  难道夜无尽从来都不是自己看到过的那般模样?
  还是她看花了眼,一切都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用空月的话说,与陆永宁重逢这桩意外事件,极大地打击到了她脆弱的心灵。
  因此寻找真魔天照心这桩任务的日程,便再度自然延后了。
  这晚空月决定买醉,让店小二给她扛了一坛十斤的老酒上来。
  夜无尽用手堵着酒盖,“师叔,逝者如斯,算了罢。”
  空月睨了他一眼,“你小孩子懂什么?你师叔难得失恋一回,一定要好好体会这心碎的感觉。”
  “但师叔平日滴酒不沾。”怕是酒量不大好。
  空月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推开,一把抽开了塞子。
  一股陈年久酿的香味一面扑来,她才深吸了一口,便觉得天旋地转,身躯摇摇欲坠。
  为了不错过失恋的心碎体验感,她喝一声:“起!”
  一条细细的水线从酒坛中升起,飞入她的口中。
  未几。
  空月的身躯一个摇晃,扶住了桌子。
  这何止是酒量不好,简直是一滴就倒。
  “小尽尽,这些桌子椅子怎么都扭曲起来了……”空月向夜无尽招手,“快过来扶我一把……”
  夜无尽却冷眼旁观。
  空月口无遮拦,放荡不羁,又常以翩翩浊世公子的形象出现,使得大家对她有一种诗酒作伴的错觉。
  事实上她既不会作诗,也喝不得酒。
  平时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师侄,此刻竟使唤不动了。
  “怎么了?”空月摇摇晃晃向夜无尽走来,企图勾起他的下巴,却被他灵敏地闪开。
  夜无尽不仅闪开了,还作势拂了拂袖子上的灰尘,口中吐出大逆不道之语,“这些神女,一个个喝醉了酒都这般装腔作势。”
  “说谁呢?”空月不怒反笑,也不羞恼,再度反手扣住他的肩膀。夜无尽的身材已从初遇时的大约平齐长到高她半头,勉强还能平视,“怎么如此对师叔说话?”
  “以酒壮胆,借酒发疯,可将醉酒之后一醒皆忘作为借口,”夜无尽漠然无惧的神色与平时的羞涩内向大相径庭,“就算我对师叔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明日早起时,师叔不也一样会忘得一干二净吗?”
  “你好像……”此时空月脚步虚浮,身子一软,就近栽到他的肩膀上,“很生气啊。”
  无法测知情绪的声音传来,“师叔不论醉酒与否,都对我百般撩拨,倒是不失为言行一致,心胸坦荡。”
  不待夜无尽将空月推开,她已然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到了窗边,坐在框上。
  夜风习习而来,许是酒精的力量让空月的防线松懈,她慢慢开口道:“神祇三定律,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见夜无尽不明所以,空月扑哧一笑,“你既往生活在男女大防的人间,如今在神国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
  说起人间男女大防,神国连子女都不由得自己随心所欲地生育,神祇第三定律不是更严格吗?
  “人纪元韶光流金年代,因为技艺高度发达,崇尚智力而非体力,男女大约等同。世界战乱,社会退化后,人类复走老路,认为女子如货品一般,主要具有生育和睡觉两个功能。在家里的地位,也未必会高于一头驴子。”
  空月似乎在说着全然无关的话,本着让她发泄心碎伤情的原则,夜无尽仍默默地听着。
  “同一种族,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力量。”
  “男性的力量生来强于女性。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无法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女性天然就是弱势的,文明的曙光一旦衰减,就会被男人视作附属品和第二性。但如果有朝一日,力量不再属于男性独有呢?”空月问夜无尽,“人类攻击性最强的武器,是什么?”
  “也许……是制造武器的双手。”
  “不,”她摇摇头,“是能产生神力的意识。无论男女,大脑本身就是攻击性最强的两性一体器官。”
  “当神祇在这个世界上出现后,女神也能一发千钧,翻山倒海,日行千里无所不能,于是双方便互相尊重了起来。”
  接下来的话渐渐接近主题了,“神祇不能随意繁衍后代,但堵不如疏,死板的定律之下,又有没有一些可以活动的空间呢?”
  夜无尽忽然明白了,空月正在给他解释神祇定律之三。
  亲亲搂搂抱抱,对于神祇们来说是一种表达亲热的方式,也是情动的一种潜在表现。
  哪怕进行更深层次的亲密接触亦可,底线是不闹出神命来。至于是不是生死相随,刻骨铭心的不渝之恋,根本无神在意。
  尊神和主神们,对此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
  夜无尽面色微变,“师叔,你的意思是……”
  空月似乎醉得有些狠了,连掏心窝子的话都说出来了,“所以,师叔有时对你有些言行轻佻,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对于神祇而言,不过是热情一些的招呼方式罢了。”
  若有来生,她相信自己会堵住此刻的嘴,“生活在神国,相信你早晚有一天也会习惯。”
  29.好可爱的小蚕蚕
  此言一出,再无人回应她。
  屋里静悄悄的,仿佛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夜无尽一动不动。
  空月头重脚轻地从窗框上爬下来。
  她如往常般伸手去抚摸夜无尽的脸颊。
  少年的脸上有层薄薄的绒毛,极高挺的鼻梁已经隐含未来的妖孽之美,黑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如果被那双眼睛热情似火地注视着,成为那其中倒影之人应该是何其幸福。
  不意她的手腕却忽然被他抓住,稍微用力一拉,她整个人便跌入他的怀中。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夜无尽的脸在逆光下放大,咦,这个场景好熟悉。
  不就是她平时调戏美男的常用招式吗?
  夜无尽的嘴唇在她的唇上一触。
  “上次你让我还回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向只有空月主动出击,却从未被人暗算过。
  恒强人者被人强,她竟忘记了反攻。
  “你这孽徒,你……”
  剧烈的心跳,极速奔涌的血流,瞬间让她陷入了昏睡之中。
  丧失意识前唯一的想法是——“上次是哪次?”
  空月仿佛做了很多梦,然而那些场景又并不很像是梦,更像是回忆的碎片。痛苦的,美好的,被封存的,就这样在酒酿的刺激下,毫无规律地拼凑杂糅在一起。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她并不是从一开始便孤身一人。
  她也曾在师兄姐们的照顾之下,过着肆意妄为的生活。
  头目昏眩的空月窝在柔软的棉被中,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醉酒的那一天。
  那时候总被她缠磨的大师兄天照心终于得了空偷逃出去。
  于是她变成了一只白白胖胖的蚕,还给自己做了个茧,吐丝绕树,下方垂房,一切完备之后,她沿着茧洞爬了进去。
  柔软的茧包裹住了空月的身躯,她发出一声享受的喟叹。
  茧随风一晃一荡。
  大师兄怎么还不回来呢?
  她要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
  怎料清风徐来,晃悠着的节奏太过于舒服,一来二去,空月很快就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沉沉睡眠之中。
  不知何时,她终于听到了天照心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还有一位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又是神女朋友啊,不知道天照心想给她换多少个嫂子呢?
  空月用力一荡,本想就势荡入天照心的怀中给他个惊喜。
  谁知道行进路线偏离,落到了神女的肩膀上。
  “天啊,是毛毛虫!”神女惊得花容失色。
  看清楚,她可是一根毛也没有的,怎能担此虚名。
  神女尖叫着左右抖动肩膀,空月十肢无力,抓握不牢,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啵——”的一声落入了天照心面前的酒杯之中。
  那酒杯精致小巧,对蚕虫形态的她而言却无异于是个池塘,几经起伏,挣扎求生。
  天照心一张俊容在杯边无限放大,空月只能觑见他那双笑吟吟看着她浮沉杯中世界的眼睛,浅于常人的琥珀色瞳孔里仿佛有另一个微观天地。
  神女还在惊慌失措地望着那酒杯,嘴里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看神情是很希望天照心能够英雄救美,连酒带蚕将杯中之物泼掉。
  空月沉溺于酒色无法自拔,“咕咚咕咚——”地沉了下去。
  在酒海中她好像抓住了一块板状物,下意识地抱住那救命稻草,随着浮板劈波斩浪一路往上,身躯蓦然一轻,已然浮出了水面。
  重新上岸的空月仰面朝天,死鱼一般用力喘着气。
  原来天照心用一根银箸将她从酒里挑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摆到桌上。
  天照心还来不及开口,神女便一脸嫌弃、又楚楚可怜地拉住天照心的袖摆,“人家好怕怕,能不能把这个虫虫放回大自然?”
  简称为:“扔了它。”
  天照心眼神专注地看着桌上的蚕,微微笑道:“第七夏神女,天道仁爱,有灵性者皆为生命,你看这灵蚕好不容易在神国中安营扎寨,何不放它一马?毕竟,心灵善良的女孩子最美哟!”
  第七夏察其言观其色,见天照心对这灵蚕十分仁善,为了博他欢心,只得放下身段,伸出纤纤玉指。
  “其实,其实人家也是很爱护小动物的啦,怎么可以扔掉这么可爱的小蚕蚕呢?”
  空月看第七夏似乎还想要忍辱负重地来摸她,顿时全身一阵剧烈的扭动以表示抗拒。
  只可惜昆虫一旦肚子朝天,一时半会就很难翻得过来。所有肢体齐上阵,也只在空中摆出了微不可查的挣扎。
  天照心见她这般模样,顿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此时一笑,更显得风彩映照一室,动人心弦。
  空月眼看第七夏的手就要染指自己的肉体,不知为何遽然脸色一变,委曲求全的表情再度扭曲。
  “你,你你……”
  空月:“你什么?”
  第七夏瑟缩了一下,“你竟然变成了蜜蜂?”
  就算是天照心的爱物,她也很难说服自己下手去撸了。
  咦,变成蜜蜂了吗?难怪忽而身躯轻快了许多。
  空月伸胳膊蹬腿,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趴在桌上,背后双翅开始快速扇动,发出了“嗡嗡嗡”的声音。
  看到一旁进退两难的第七夏,空月恶从心头起,爆发了神性的罪恶面,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她。
  看着第七夏东躲西藏避之不及的模样,那蜜蜂嗡嗡的声音更加急促,仿佛空月猖狂的笑声。
  第七夏惨呼:“心郎,快救我!”
  “这小蜜蜂看起来十分凶猛,”天照心痛苦又无奈地道,“要是螫着你该如何是好?可若是我出手伤了这小蜜蜂,毁了我的慈悲又该如何是好?”
  正在天照心踌躇不决间,第七夏已经被空月追得跑出了一里地之外。
  30.情场失意的师兄
  不多时,天照心见空月变身的小蜜蜂呈现出一个醉汉蛇行的飞翔姿态,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回飞。
  恰巧飞到他的面前,悬停在半空中,忘了振翅,便直直地跌了下来。
  天照心伸手去接。
  没有想到落入掌中的却是一只白绒绒的小兔子,眼睛血红,眼神迷茫,显然是醉得不轻。
  天照心微微一笑,伸手抚上小兔子的耳朵。
  霎时间小兔子突然变重变大,天照心一个手滑,那兔子落了下去,他只逮住了两只前肢,前肢又变为了两只手臂,无力地耷拉在他的肩膀上。
  他低下头去,空月变出了女童本相,原本勉强撑开的眼睑闭上了,似乎应化相已经不再受她自己意识的控制了。
  将空月放在一旁,天照心一手支颐,一手将茶水送到自己的嘴边,静静的看着空月不停换着自己的应化相。
  时为飞鹰走兔,时为青蛙蝈蝈,最后耗尽了体力,回到一个女童模样。
  想到自己的神女朋友第七夏也被空月这番胡搅蛮缠所赶走,天照心凑近空月,在她耳边轻声道,“空月,你是想让大师兄一辈子单身吗?”
  空月用熟睡的鼾声来回答了他。
  天照心长叹了一口气,看来日后得告诫她少喝酒了。
  看似和睦的生活随着空月长大,逐渐量变发生了质变。小时候对她百依百顺的天照心,待她长大后却渐渐变得古怪了起来。
  那时六师兄陆永宁儒雅温柔,意气风发,全然不似后来憔悴的模样。
  天照心一抬起头,便看到空月和陆永宁两人抓紧时间眉来眼去,卿卿我我的样子叫他好不心烦。
  “空月,”天照心皱起眉头,“跟我过来。”
  空月临走前还不忘侧头对陆永宁烟视媚行地一笑,虽然只是豆蔻少女不成熟的模仿,但显然外形很有那么些像模像样了,这让天照心一阵无名火起,“空月,不要在那里东施效颦了好吗?”
  空月跑来他的面前嘟起嘴,“人家哪里有,不过效的是大师兄对神女姐姐们的时候啦!”
  这话放佛戳到了天照心的痛处,在那把火上“唰唰”的淋了一层油。
  他不由分说地抓住空月的手臂,快步疾行到房间之中,衣袖一挥,将空月扔到桌边。
  天照心尽量与她好言好语:“空月,日后你须得与六师弟保持距离。”
  空月一脸茫然:“为什么?”
  “我都说过了多少次了,内部恋爱不利于凝聚集体战斗力!”
  天照心还从未如此凶过她,一阵委屈冲涌空月心头,两点热泪撒过,她大为不服,“你闲来无事时,不也跟神女们花前月下,为何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自己在几百年的岁月里倒是该享受的都享受了,怎么一旦成为了上位者,就开始剥夺年轻神的权利了?
  “好,”天照心不怒反笑,“好得很啊,空月,你长大了。”
  “没错,”空月勇敢地望着自己人生的灯塔和榜样,“你交往了多少女朋友,我以后就能交往多少男朋友。但是,如果我和六师兄修成正果,其他的也可以一概不要。”
  这番话终于让天照心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一瞬间移到空月的身边将她双手反剪,冲动之下本是想吻她的唇,谁知道空月挣扎的动作太过于滑溜,顿时“叭——”的一下就亲到了脸颊。
  虽然空月小的时候,天照心也常常对她抱抱举高高,然而此时这个滚烫的吻明显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彼时的空月还很青涩,远不及后来的随心不羁,但也敏锐地感到了事态的不妥。
  她只愣了一瞬,恼羞成怒之下躯体反应快于思维回路,“啪”的一声就在天照心的脸上还了一巴掌。
  由天照心亲自手把手教出来的武艺,与神女们欲迎怀拒、富有情趣的花拳绣腿完全不可等同而言。
  空月这一巴掌可是实实在在,将天照心的头都打偏了。
  天照心俊美的脸上很快就浮起了红肿的掌印,他缓缓转过头来时,一向骄纵的空月也有些怕了,“大师兄,我不是有心的,我……”
  这怎么辩解?不是有心,但确是有意打的。
  “大师兄。”
  “小师妹。”
  门口忽的一前一后响起了二师姐坤灵和六师兄陆永宁的声音,四人八眼就在此时对上。
  空气蓦的安静了。
  良久,坤灵开口打破僵局:“大师兄,该出发了。”她神色保持着平静,然而眼角湿润微红,显然是看到了某些不应该看到的场景。
  陆永宁被坤灵挡在身后,只觑见了空月打偏天照心的那一幕。
  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尴尬得可怕,他深呼吸几口气,迈出了脚步,握起空月的手,“小师妹,我们出去吧,别惹大师兄生气。”
  这句话非但并没有化解屋内已黑云压城的氛围,反倒让天照心目光如燃,死死地盯着陆永宁那只手。
  陆永宁被他盯得手臂焦灼,不由自主地放开了空月的手。
  空月对于天照心这种封建家长的做派非常不满意,“大师兄,冤有头债有主,你看六师兄作甚?我们如今年纪都大了,自由恋爱有什么不好?”
  面对空月一脸忤逆不孝的神情,天照心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回想起她幼时总是缠着自己的模样。所有的兄姊中,空月最喜欢他,终日如同一只小猴子般攀附在他的腿上。
  那时为了在空月纠缠的间隙与神女朋友们约会,还必得要将她托付给其他人,一见到他回来,无不又哭又闹加倍缠磨。
  他一直都把她当成个孩子罢了。可是后来这个孩子长大了,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自己心仪的对象,对他一切粗暴干涉都极其反感。
  他开始在意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有意与神女们保持距离,越多地将注意力放到她的身上,却发现自己愈加的泥足深陷。
  “我最喜欢大师兄,我要永远跟大师兄在一起!”孩童时的妄语她早已忘记,他却渐渐上了心。
  最天真的是孩子,最无情的也是孩子。
  这种“我家师妹初长成,却被他人截了胡”的心酸与荒唐,他向何人去诉说?
  千头万绪心乱如麻,震惊于自己的失控,天照心忽感脱力,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低声道:“出去。”
  空月丝毫不知大师兄内心正掀起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她如同得了天下大赦令一般喜悦,窜出去时由于太快,甚至还撞到了门。
  年少时总以为未来很长,生命长得一眼望不见尽头。但稀薄的缘分又怎经得起蹉跎,他们甚至还来不及握手言和。
  便已经迎来了永远的天人相隔。
  31.今夜有饿鬼来袭
  “砰砰砰——”
  空月是被激烈急促的敲门声给震醒的,有人在外面焦急地喊着:“住在里屋的客人赶快醒一醒!”
  “催命啊。”被搅扰的空月喃呢了一声,转过身去蒙住了头。
  夜无尽去打开了房门。
  店小二焦急地道:“各位客人大事不好,请你们二位赶紧来地下避难房待一阵吧。”
  夜无尽问:“发生什么事了?”
  “二位有所不知,离本镇二十里开外有个桃源村,今晚从那儿路过的人见村内尸横遍野,血流满地,死的人都没了内脏,像是被饿鬼所吞食。而尸体尚温,想必饿鬼还未走远。过路人不敢耽搁,赶紧跑回来报了信。”
  小二吓得面无人色,上下牙齿不停交战,“此镇是距离桃源村最近的人口聚集地,如果饿鬼口福不饱,大有可能会往此处袭来。”
  “桃源村,二十里地?”夜无尽回想起白日的光景,“那不是六师叔的村庄吗?”
  “喀喇——”一声响。
  夜无尽转过头去,见空月从床上弹起,“你说什么?真魔出现在了陆师兄的村庄?”
  “如果方位不错的话,应该是的。”
  空月立时下床来,“我睡了多久?”
  夜无尽:“不到两个时辰,此刻子时不到。”
  “我睡着的时候……”空月略一迟疑,“没有乱变成什么东西吧?”
  夜无尽摇头:“没有的事。”
  小二目瞪口呆地看着刚才还在沉睡的空月以极快的速度冲出了门,他试图阻止的手指甚至没有碰到她分毫。
  “二位客官请勿外出!如果与饿鬼相遇,万分危险啊!”
  空月一脚踏在栏杆上,微侧过头,语气冷硬,“没错,如果我与饿鬼相遇,他们就万分危险了。”
  随即,店小二就看见她径自跳了下去,身边的少年才对他说了一句:“多谢提醒。”便忽然凌空而去,仿佛被空中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拉走了。
  月轮在空中风驰电掣地飞着,原本微凉的夜风吹在脸上似变成了割人的刀,空月面色阴沉,夜无尽便也默不作声。
  沿着血迹一路追踪,他们很快发现了真魔的踪迹。
  五六个浑身浴血的真魔将一人团团围在其中。
  那不是别人,正是空月的六师兄陆永宁。
  今晚陆永宁去往岸边挑水,回程走到半路时,闻到空气中有奇异的血腥味。
  多年的武神从业直觉让他心下忐忑,越走越近,村庄中安静得可怕,不闻鸡犬之声。
  在亲眼目睹村民凄惨的死状时,陆永宁肩上的两桶水陡然落下,泼洒在地。
  是真魔下的手。
  今夜他们必然已经蹲守很久了,一直在等待下手时机。可叹他战斗多年,失去了神力之后,感官竟迟钝至此。
  可是,当凡人不就是他的梦想吗?他为此,甚至不惜破了“天遂人愿”的禁忌。
  他紧紧捏着手中的扁担,从腿上一折,扁担从中部豁开,露出了下岗已久的配剑。
  陆永宁浑身血迹斑斑,两眼目瞪欲裂,发了疯一般的挥舞着手中的武器。
  他虽然没有了神力,但是武艺还在。真魔一时无法近他的身,先在他身边打转,消耗他的有生力量,兼以语言刺激他,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哈哈哈,你不是神祇吗?为何不将你的神力使将出来?”
  “连自己的来历都不敢报,难道是神国的潜逃者?”
  “是神又如何?连自己的亲友都保护不了,只不过是个废物罢了!”那真魔正在得意地狂笑,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你说谁是废物呢?”
  “我当然说的是……”一句话未完,真魔忽感背心一凉,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了,让他无法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他低下头来,只见一柄薄刃从后背透到前胸,刃尖在月光之下泛着银光。
  将哽在喉咙中的血吐了出来,真魔再度阴惨惨地笑道:“我如何会被轻易的杀……”
  那个“死”字还没有说出来,他忽然脸色一变,直直地倒了下去。
  “能被一刀毙命,”空月看着那柄施了神咒的薄刃,脸上不见一丝笑容,“你才是废物啊!”
  一旁夜无尽瞪大了双目看着这一幕,全然没想到他师叔空月竟会在背后出暗刀伤人,不,伤魔。
  这下其他真魔注意力被完全转移了,“你是何人?为何要妨碍我们?”
  “今晚……”空月缓缓地道,“明明已经吃饱了,为什么还要虐杀我师兄?”
  真魔们嘻嘻笑道,“因为他是偷藏在人间的神祇啊,折磨起来会尤其有趣。”
  “好,既如此有趣,我也为大家助个兴。
  月轮从她的背后浮起,“折花坠月。”
  巨大的月轮霎时间分散为无数碎片,如同细小的飞镖一般激射而出,在空中高速回旋,真魔见状,用手中的武器去挡,但那小月轮无孔不入,如同无数刀片般对真魔进行切割。
  就算夜无尽见兆头不妙远离了中心,也能感觉到月轮回旋带起的巨大风力。
  空月收回了月轮。
  一时万籁皆无,连风也静了。
  只见那几个真魔还保持着抵挡的姿势,身上的诸多伤口却开始渗血,死鸭子嘴硬道:“也不过如此。”
  空月低声笑道:“不过如此……吗?”
  真魔冷哼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且先走!”他试着想要挪动身体,奈何身体却不听使唤,看到对面的夜无尽捂住了自己的嘴,顿时恼羞成怒,“喂,小鬼,你是在笑话我们吗?”
  他强行使力,却感到自己的视线忽然矮了下去,一直矮到地面,只能注视着地面上的落叶。
  这是怎么了?
  他转动眼睛想去看自己的同伴,却看见大家都如他一般,只能在地上面面相觑。原来的身躯已经如崩塌的大厦一般,碎成了无数肉块,导致头颅就像无根之木一样落在了地上。
  他们这才明白,方才夜无尽并不是在笑话他们,而是惊恐地看着他们的身体正在碎裂。
  “神明大人,请饶了我们!”
  “我们从此一心向善,再也不会企图吃人!”
  “对,我们从此喝风饮雨,只吸日月之精华。”
  32.天遂人愿的代价
  一柄剑抵住了真魔的头颅,陆永宁怒声问:“我的妻儿呢?”
  回村之后,他尚未见到他们的尸体,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的希望。
  “没有,我们没有吃过他们。”那真魔忙不迭道。
  剑又往头颅里入了几分,“那他们究竟在哪里?”
  真魔连声痛叫:“我们不知道,从未见过。”
  “真的吗?”一旁的空月突然上前,将剑用力往头颅里一送,只听“喀啦”一声响,剑锋刺破了颅骨,真魔惨呼一声,无数被他吃入腹中人类最后的记忆喷薄而出,在半空中投射下交织的影子。
  看着眼前的一幕,陆永宁面色惨变,身躯摇晃起来,不由自主地跌坐在了地上。
  他的喉咙已经嘶哑,嘴巴大张,再也哭不出来。
  桃娘和一双儿女金玉良缘被那五六个真魔围住。
  桃娘紧紧地抱住一双儿女,眼前的真魔狰狞地笑着,“好久没有见过如此皮薄肉嫩的孩子了!”
  “要吃年轻女人和孩子,才没有那么难以入口的味道。”
  “是呀,老人和男人吃起来腥臭不堪,实在是为难。”
  “求求你们,”桃娘跪地哀求,“如果一定要吃人,你们吃掉我,不要动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紧紧攀附着自己的母亲——此时唯一的依靠,恐惧却英勇地朝真魔喊道:“不准伤害我母亲!”
  真魔们如同看到了有趣的大戏一般,对他们的哀求充耳不闻,就这样一边笑着,一边接近了母子三人,将他们拆吃入腹。
  泪水模糊了陆永宁的视线,恍惚之间,他似乎还能够听到肢体被撕扯的声音。
  梦中桃源般的村庄,成为了鸡犬不留的屠宰场。
  其他真魔见再也掩饰不过,索性承认了。
  “没错,就是因为他们的味道太过于鲜美,所以我们不独是内脏,而是全盘接受了。”
  所以陆永宁回家之后才只看见了血迹,而未曾找到他们的尸体。可笑他的心中竟然还保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却不知道他们死得这样凄惨。
  真魔的头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有沙土不停落在自己的头上,“你干什么?”
  “这个啊,是我们神国督察院开发出的惩戒用药之一,称之为「阿鼻叫唤」,”空月将手中的一瓶药依次淋在地上的几个头颅上,“有的犯人总以为罪大恶极不过一死了之,一身贱骨又何所惧。”
  这是一种阻止伤口再生,而又保留一切感官的药物。顾名思义,作恶多端之人用此药如身坠无间地狱,不堪受极大之苦而惨烈叫唤。
  “当——”的一声,空瓶子掉落在地。
  空月将一只脚踩在头颅上,弯下腰来,“真魔也是一种有感官的类人生物吧?听说你们很喜欢黑暗,所以我要将你们埋在地下,你们既没办法恢复身躯逃离,也没有办法就此痛快死去。就在那漫长的岁月中,好好回味无数食物的记忆吧。”
  “杀了我!你这个恶妇!你不如杀了我!”真魔慢慢地被空月踩进了地下,土壤填满了他的嘴,他渐渐口齿不清,开始发出呜呜声。
  “唉呀,这可还是太浅了呢。”空月拿起那把插在已然咽气真魔头颅上的剑,高高举起,手臂用力一挥,地面上出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狭长沟壑。
  她不顾那真魔们的惨呼,一脚一个,将他们踢入了那深渊。
  反手将剑插在一旁,空月双手运力合拢地面,地面霎时之间聚在一起,不见半分被切开的踪迹。
  回头见陆永宁还跌坐在地,她心下恻然,上前去扶他。
  却见陆永宁全身遍布伤口,胸口被砍了一刀,已经伤得极重。
  他之前一直靠着意念支撑着与真魔搏斗,自从知晓妻儿遇难,整个人便瞬间垮塌下来,连最后一点活着的动力也没有了。
  拥有神力就无法与爱人白头偕老,放弃神力就无法保护爱人周全。
  原来这就是他要为「天遂人愿」付出的代价。
  如果愿望能够毫发无伤地被实现,付出的代价微不足道,为什么会成为神国的使用禁忌呢?
  空月想要为陆永宁用神力疗伤,却被他伸手阻止。
  “师兄,”一行热泪从空月眼中滚下,“你为何要如此?”
  “我曾经眷恋人间烟火,而如今人生已经了无指望。”陆永宁微微抬起眼来看她,两人一坐一站,便如数年前分别时一样。
  时过境迁,当年只会哭喊的小师妹,事事需要他指点的小师妹,如今已经成为了行事利落身手矫健的优秀武神。
  陆永宁欣慰的笑了起来,“很好,小师妹,你已经长大了。”
  六位师兄姐走在自己的前头,如今年侥幸存活的陆永宁也要离她而去。
  此时此刻,空月忘记了时光的流逝已然让自己成为了师叔,她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还是小师妹的时候,渴望永远,拒绝别离,恐惧陨落。
  悲伤冲涌心头,她终于忍不住抱着陆永宁大哭起来,“对不起,六师兄,如果我今晚没有喝酒,如果我没有睡觉,如果我当初就带着你回到了神国……”
  那么这一切便不会发生了吗?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要饿鬼存在于这个世上一天,人类作为食物的悲剧便不会停止……”
  在她的哭声中,陆永宁在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小心……”
  他的声音微弱的让空月怀疑是自己的幻听,随即他的头便无力地垂下,在她的肩头永远沉睡了。
  将陆永宁在桃源村安葬之后,月亮也不过才行至中天。
  一夜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空月的脸色现出疲倦之色。
  33.可以出道了美男
  沈嘉运和云鬓追随着空月而去,然而空月脚程太快,路程未过半,两人便迷了路。
  沈嘉运细细探寻着空月留下的些微痕迹,“如果我没有跟错的话,师叔应该是往这个方向来了。”
  云鬓眺望着远方,手指抬起。
  “那个地方血腥味太浓。”
  沈嘉运将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看得见吗?”
  “太远了,看不见,”云鬓冷冷地答,“不过是身为将军的直觉。”
  战场上刀剑无眼,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因素实在太多。
  一个回神之间,也许便是尸横遍野。
  那样的气息,和她如今所感受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沈嘉运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她的意见,“我们去看看?”
  云鬓懒得理他,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两个踉踉跄跄的人影在他们视野中出现,边跑边回望,一个不留神之间,便扎入了他二人的胸怀。
  温香软玉抱满怀,一股清新的香气袭上鼻尖,沈嘉运低头一看,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
  另一个撞入云鬓怀中的少女“嘤——”了一声,鼻尖一红,圆圆的眼睛中带了几分薄泪。
  等到她看清楚云鬓的模样时,神态变得将哭未哭——这虎背熊腰的体型,这样硬朗的胸怀,竟然是个女子。
  沈嘉运扶着那少女,“姑娘,怎么了?”
  少女惊惶地摇着头:“不要去,不要去……你们千万不要去……”
  三句话都还没有说到重点,云鬓有些不耐,“到底不要去哪里,为什么不能去?”
  沈嘉运向云鬓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云鬓以冷哼一声作为回答:“你,又是何人?”
  简直是势如破竹,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那两位少女被云鬓吓了一跳,顿时梨花失色,怯生生地道:“我们乃是路过此地的采芝女,因山雾弥漫,一来二去,在山中耽搁已久。不意看见饿鬼肆虐村庄,我二人被吓得心神俱丧,丢了灵芝,没命地奔逃至此处……”
  “采芝女?”云鬓捏起那芊芊玉手,“分明十指不沾阳春水!”
  “姑娘误会了,”一位少女面色一红,“此地约在七八年前长出一种灵芝,传闻服之可延年益寿,身轻体健,我姐妹二人得闲,今日特来此地寻芝究……”
  纵然她做了解释,云鬓的脸色也并没有好看多少。
  原来是有钱有闲,以郊游玩耍为目的的富家小姐。
  “姑娘莫急,”沈嘉运徐徐安抚,“你们家住何方?我们可将你们护送回去。”
  “多谢公子……”两位少女手酸足软,头也昏眩了起来,不由得往沈嘉运身上一靠,“也许是走了山路,此时腿痛得很……”
  沈嘉运左右一望,当下有些为难,只能试着与云鬓打个商量。
  “云鬓妹妹,不如你我各背负一人?”
  云鬓睨了沈嘉运一眼,觉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沈嘉运当年便栽在夜无尽的美色上,如今又是见到美人迈不开脚。
  愤怒之下,她猛地上前推开了沈嘉运怀中的少女。
  “算了吧,我来。”
  她微微屈身,揽住两个少女的腰,双手往自己的肩膀上一搭,竟然就跟挑水一样将两个少女一左一右地挂在自己的肩头,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那两位少女又“嘤嘤”了两声,头朝下的姿势太不好受,很容易导致酸水倒流,两个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了起来。
  沈嘉运被云鬓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震慑得自信全无。
  他回过神来后,只得步趋步依地跟着云鬓,心中暗自庆幸当年自己固执己见,没有在那群老臣的淫威之下立云鬓为后。
  按云鬓这个身体素质,真是一天吊打他三顿都还有余力。
  顺着两位少女所指的方向走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开始还能在遥远的地方见到点点火光,走到后来越发杂草丛生,荒无人烟。
  云鬓的额头上也沁出了细细的汗珠,“怎么,还没到吗?”
  “怎么,这就是你所说的少年神子?”
  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突然在荒野中响起。
  沈嘉运和云鬓一惊,抬起了头来。
  前方是一片荒凉开阔的地带,一位高而挺拔的银发青年美男子正神情惬意站在一弯新月之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银白的月光洒满了他全身,常年少见天日导致发色瞳色退变,更显得他不沾人间烟火。
  外衣未系,就这样松松开襟地披在美青年在身上,左右皆是美姬美少年提着灯笼为他开道。
  一行人如天人降世,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天时地利人和,此时此刻只差花瓣清风和背景音乐,他就能直接出演丽影了。
  两位娇柔少女听见那男子的声音,也不心慌了,也不气喘了,腰不酸腿不疼,赶紧从云鬓的身上溜下来,一路奔着那男子而去。
  “摩洛,我们可算是回来了!”
  声音娇嗔中含着喜悦,浑然不似方才的虚弱。
  那美青年微微一笑,笑容中看不出是喜悦还是愤怒,他向身边一位手执长鞭的男子道:“你是如何追查踪迹的?”
  “摩洛勿怪!”这位男子正是用已故武神江雾远相貌的真魔,江雾远神情惶恐,“我听说是二十岁上下的一男一女……”
  “算了,”美青年轻轻地吐出两个字,薄唇一开一闭,声音犹如天籁,但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毛骨悚然,“将就着用吧。”
  他抬起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笑容温柔而亲切,让人一见如故,“两个孩子,都过来,让我为你们摩顶受戒。”
  摩顶受戒……
  这不就跟“皈依受礼”没有什么两样吗?
  翻译出来不就是“我要吃你”吗……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美貌惊人的修雅青年,竟然也是个真魔!!!
  34.谁说我是你爸爸
  沈嘉运和云鬓哪里敢乖乖的“摩顶受戒”,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想着如何才能够全身而退。
  怎料两人心念才动,眼前霍然白光一闪,一只手竟然已经压上了沈嘉运的天灵盖。
  说是迟那时快。
  沈嘉运“扑通——”一声。
  跪在了这真魔的面前。
  “嗯?”触手并非温热的头顶,而是一块坚硬而冰冷的金属,美青年也有几分惊讶,未曾料到沈嘉运竟然跪在了自己的面前,双手托起一块令牌。
  “先祖饶命!”沈嘉运闭上眼睛,大喊了一句。
  “先祖?”美青年失笑,“你叫谁?”
  沈嘉运这一声“先祖”叫出来,云鬓忽而想起来沈嘉运同她说过一位武神——空月的大师兄天照心,已故天行有道武神队之队长。
  他技艺超群,乃神国百年不世出的天才,外表高挺貌美,五官深邃,且头发眸色均较常人较浅。
  怎奈天妒红颜,英年早逝,如此精才绝艳的人物,却不幸在「伪神伐母」前夕的战役中陨落。
  也不知道被哪个撞大运的真魔查了缺捡了漏,吸收了天照心的记忆与能力,以他音容笑貌的皮囊再度现世。
  当然云鬓也能理解,吃过这种神祇的真魔,见过这般俊美绝世的皮囊,又哪里还会用得着其他神祇或人的模样?
  眼前此真魔,种种特点,无不与天照心一一对应。
  “先祖!”云鬓也跪了下来,感情激烈地道,“虎毒不食子啊!”
  真魔天照心好似一时间暂停了想要进食的欲望,笑盈盈地将两人从头到尾打量一番,手指翻转着令牌。
  “天为我父,莲为我母,愿有一日,回归故土——天照心。”
  “咦,”天照心微微有些惊讶,“还真是我的名字哪。可是……”
  他一字一句地开口,目睹着沈嘉运和云鬓脸色的巨变。
  “我生前……根本就没有后代啊。”
  天照心不无遗憾地道:“我还想要跟我的小师妹有情人终成眷属呢,婚前生子会降低竞争力的吧。”
  “这……”沈嘉运慌乱了起来,“这难道不是您留给子孙后代的信物?”
  听闻天照心颇为风流多情,神女「朋友」无数。
  于是沈嘉运斗胆再提醒:“您老再好好想想?”
  天照心摊摊手,“根据神祇定律的第二条跟第三条,虽然限制了后代的繁衍,但并不妨碍谈恋爱。我又何必非要越雷池呢?”
  云鬓猛地抬起头,“那通天塔三起三削……”
  “我倒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天照心将手指轻轻地搭在下巴上,微有沉思之意,“莲华王朝,开国帝王,是叫沈什么莲子是吗?”
  他转过身,缓缓地踱起步来,“沈莲子,当年号称天降之子,神怜之子,意为神赐予父母的孩子,以婴儿状态降生,长大后势如破竹,成为了莲华王朝的开国帝王……”
  天照心目光深邃地看着令牌上的那三个字。
  “同样也是在三百年前,启谕院神尊天玑当时还是钧天神域的副元老,其子天照心在一次重病之后,身躯缩小为一个婴儿,原本天资平平的少年天照心,在痊愈后居然因祸得福,长大后成为了神国百年不世出的天才……”
  他蓦然抬起头来,发出了数声大笑。
  “哈哈哈!”
  “竟然是这样!”
  他的笑声就像一面响锣,梆梆的敲得沈嘉运和云鬓脑子一团乱麻。
  在那笑声中,他们也隐隐猜到了三百年前的部分真相。
  “我乃神族后裔!”
  这是莲华王朝的历代继承者们最爱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沈嘉运和云鬓没有想到,哪怕他们的先祖并不是天照心,莲华王朝的众位皇室成员还真是神族后裔。
  究其根源,莲华王朝的开国帝皇沈莲子其实是一对神祇的孩子。
  那对神祇便是时任钧天神域副元老的天玑夫妇。
  他们为所生下来的一个独子取名为天照心。
  天玑的妻子丝姬娜是神国著名姝丽侍神者,生得风姿卓约,高鼻深目发色浅淡。
  天照心吸取二人之长处,身高八尺有余,高大魁梧,长相阳刚俊美,出落得仪表堂堂一表人才。
  从外表看无不完美,无神不叹一句好。
  他倒不是像江雾远那般神力平平。
  而是更糟糕,几乎全然没有神力。
  之所以用“几乎”来形容,乃是因为父母为了避免他引起启谕院的注意,强行通过外力装饰出他具有微弱神力的表象。
  每当启谕院前来询问,天玑夫妇都推脱天照心年龄尚小,神力尚未完全觉醒,只能某些状况下有稍微的展露。
  神力的觉醒具有某种随机性,强强联合也只能将其几率提高些许,而不能百分白保险。
  就像普通夫妻有几率生出神子一般,神族也有几率生出来一个普通人。
  一般没有神力的孩子小时候还看不大出来,等到十五岁接受神力测试时,就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
  按神国法则,神祇成人只是个纸面说法。
  这种残次品是理当被处死的。
  毕竟流落人间以后,万一又拼命繁衍出一个庞大的异能种族与神国相对抗,会成为一桩令人头疼的事。
  当然在纪律严明的神域,也绝对不会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草菅神命的。
  神子们从小到大会经过一系列测试,每个人根据不同表现得到评分。
  如果神力资质较差而脑力资质上佳,或者手脚灵巧能专攻一门技艺的,可从神族降为侍神者。
  如果实在全无资质,将由启谕院的神力研究员形成完整的调查报告并上交给督查院,督查院经过广泛讨论和意见征求之后,会将含有执行时间和执行地点的最终决定下发到天使院,由天使按决定书执行。
  虽然程序看似公正而繁琐,但并不能改变适者生存,物竞天择残酷规则的本质。
  在人类的世界中,金钱,权力和地位是排序的绝对座次。
  而在神国世界的游戏规则中,神力高低是神明的金标准。
  即便再降一级,侍神者所要求的智力和特长也是坚不可摧的门槛。
  总体说来,大同小异,属于食物链末端的人在哪里都好过不了。
  35.红尘一梦似蜉蝣
  为了保住孩子的性命,天玑夫妇托梦于一位不孕不育的沈姓达官贵人,说他常年行善积了功德,要保他香火传承。
  准确说起来,这位姓沈的贵人只是不育,他的姬妾们生育功能倒是很正常的。
  因为其中有两人给他扣了绿帽,刚开始沈贵人还不明就里,谁知孩子越大越像自己身边的侍卫,简直无法再进行自我欺骗。
  一番鸡飞狗跳的折腾下来,沈贵人方才终于认清了自己不育这个现实。不仅他认识到了,他身边的人都认识到了。
  很不幸,他又是一个九代单传的独子,直接断了从族亲堂兄弟那里过继子嗣的可能性。
  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来到沈府门前,哭着喊着要把孩子送给他继承香火,为他养老送终。
  难得沈贵人各方面条件都如此对口,于是天玑夫妇将自己已近十五岁的孩子缩为婴儿躯体,然后将他降于世间。
  恰逢人间乱世,每日都有无数的婴儿降生世间,又有无数的婴儿颠沛流离。
  诸事繁杂,人流涌动,就算是神国想要去调查一个婴儿的去向也颇为棘手。
  一觉醒来身边多了一个孩子,沈贵人大为欢喜,虽然同样都是喜当爹,但是神明送过来的跟邻居送过来的还是有着很大差别。
  沈贵人为孩子起名为沈莲子,谐音“神怜子”,意为神祇可怜他没有孩子,因此赐了他一线香火。
  只有沈莲子自己才知道,是神可怜这个孩子,想法设法放了他一条生路。
  天玑夫妇又费尽心机,从人间筛选到了一个合纵国与诸华国的混血婴儿,对外号称天照心在训练时发生了意外,神力失控重回婴儿时期。
  因天照心在神力方面一直未有寸进,是在神力愚钝黑名单上悬挂已久的人物。
  本着公正严谨的原则,神国一直将他观察到了十五岁的最后期限。
  怎知就在十五岁的关键当口出了意外。
  此番蹊跷之事甚至惊动了启谕院,特别派遣研究员神前来查看究竟,如若确无神力,便会形成请求处决的调查报告。
  结果员神在看到那婴儿第一眼时就大为吃惊,无法遮掩的神力标志着这孩子的未来不可限量。
  他上前一步想要看个仔细。
  婴儿看到陌生人接近自己,下意识地挥舞了几下核桃大小的拳头。
  一股强而有力的力道就击中了员神的脸。
  然后他又很委屈地嚎了一声,十米之内的瓷器都碎裂掉地。
  举座皆惊。
  “天照心”见员神一直围着他不肯走,顿时焦躁起来,哭嚎的声音更大,那“哇哇唧哇——”的声音传入耳膜时,似拉锯子般惊人撕扯力道,让在场听到的神祇均有痛不欲生之感。
  大器晚成贵人语迟,果然是有用的经验之谈。
  当下启谕院便安排了天照心以前的同窗好友昭启作为他的师父。
  两个少年原本同龄,莫名其妙的昭启就被抬了一个辈份,莫名其妙的就承担起了身为半个奶爸的职责。
  也不是研究员当真就相信了返老还童的这种鬼话,也并非相信天照心一夜之间就能就改头换面,洗经伐髓。
  而是神国本来每年都会花上无数的人力财力物力去寻找潜力神祇,这样天赋异禀的孩子万中无一,极是难得。
  哪怕父母真的要狸猫换太子,只要不闹出大篓子,这样的操作对两个孩子来说也未尝不是最好的选择,也就睁一眼闭一眼,随他们去吧。
  从此两个孩子便开始了阴差阳错的一生。
  可想而知曾接受过神国少年标准化培训的沈莲子以婴儿姿态降生,从小就会显得有多么的与众不同。
  长大后沈莲子推翻了当朝暴政,建立了莲华王朝,莲花王朝的徽记是八瓣莲花。
  这标志出现于沈莲子目光所及的每一寸,旗帜,城墙,建筑,甚至是衣物文书。无法在神国生活的他,只能处处效仿神国设计,以此缅怀他少年时的经历。
  其他国家的神殿都巍峨壮阔,唯独他建立的神殿通天塔细高尖长,如剑指苍穹。
  建造过程中,国内的钦天监和神官们都曾或委婉或直接地上书,建议皇帝神庙的高度不宜过分,若侵犯了神域底锥的领空,恐惹神祇不快降下天罚。
  然而皇帝沈莲子一意孤行,神庙不停拔高。看着不断向上延伸的神庙,皇帝已经渐渐浑浊的眼中,也偶尔会掠过希翼的光芒。
  突然有一天,神庙被拦腰截断。那切口处光滑平整得可怕,仿佛被一柄巨大的天之剑削过。
  全国神官联名上书,认为这是极端不祥之兆,应立即停止神庙的建造。
  皇帝既震怒又悲伤,下令召集全国各地最优秀的工匠,继续赶工修复神庙。
  谁知耗费了锱铢无数,神庙三度立起,一夜之间都会天之剑被削平,神明的旨意再明显不过。
  面对近在咫尺却再也回不去的故土,沈莲子从此认了命。
  他常常摒退左右,爬上神庙的顶端,遥望着悬浮在头顶云端之上,那若隐若现的巨大佛莲。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然而真的想要登天的时候却遥隔天地,少年时在神国的经历恍如一梦。
  或许那些记忆,本不过是身为凡人的他的妄想。
  数十年之后,戎马一生光耀千古的开国帝王垂垂老矣,白发苍苍的沈莲子已不复少年时的锐意难当。
  他独自一人颤颤巍巍地来到神庙,无人知晓他对着那些高大冰冷的神像进行了怎样的倾诉。在例行公事的祈祷之后,他心碎地留下了那句遗言——
  “天为我父,莲为我母,愿有一日,回归故土。”
  然而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既没有等到神国惩罚的天雷,也没有等到迎接他的天国之光,他坐于神像前,睁着渴求的眼睛没了呼吸。
  红尘一梦似蜉蝣。
  浮生于我真虚幻。
  36.我是神族的后裔
  两个天照心虽然异父异母,婴儿时期的长相却都是相似的,粉白的脸颊,蒲扇般长而翘的睫毛,淡色的眼眸头发。
  就连天照心的往昔好友昭启,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不清眼前这咂巴着嘴的小婴儿到底和少年天照心有几分关联。
  天玑夫妇暗地里销毁了所有少年天照心留存于神国的肖像,那么渐渐成长起来的“天照心”就成为了唯一的正主。
  通天塔三起三削在天照心璀灿若繁星的神生经历中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自信满满、胸中有万千沟壑的天照心甚至根本没有把这小小的插曲与自己联系起来。
  无非是某天被自己的父亲天玑叫过来叮嘱了几句——
  “凡间有违规建筑,你去处理一下。”
  天照心:“不天罚么?”
  天玑摇摇头:“算了。”
  天照心向下一望,只见有一根细细的塔穿破云雾,在塔上劳作的人犹如蝼蚁般来来去去,似有将塔继续加高之势。
  于是他在云头拔剑一挥。
  如此重复了三次。
  最后一次他终于起了疑,“父亲……”
  天玑一向威严的面色中似有一丝少见悲戚,“怎的?”
  “您是不是不想让我当武神了……”天照心迟疑着问,“我以后要转业做城池管理员神吗?”
  “最后一次了,”天玑下定了某种决心,“再违建的话,就下天罚吧。”
  没有神力的沈莲子成为人间开国帝王。
  百年不世出的天照心成为了知名武神。
  天玑副元老父凭子贵升任启谕院神尊。
  大家都有了光明的神/人生。
  本应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却又不过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
  沈莲子的后代在看到遗言时才知道,自己那杀伐决断的老父亲竟然来自于神国,将那张浸满泪水的纸翻过来,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天,照,心。”
  天道普照,长存于心。想必这三个字便是父亲沈莲子一生的信条,他们终于理解了他不同凡响的预见力和意志力,也理解了他对于修建通天神塔的执着。
  他们将沈莲子最后留下的墨宝刻了牌,作为莲花王朝皇帝代代相传的信物。
  继位新皇相比起老父亲极端的性格来说很是圆寰,也很满足于人间富贵花的生活,并不想将塔拔高到司马昭之心,众神皆知的程度。
  他差人又一次修缮了通天神塔,把原本被天之剑切过的地方打磨成光滑的塔顶。
  这一次,塔终于稳稳地立住了。
  从此之后,莲华王朝这支皇族一直以天选之子神族后裔自居,更加有了执法的正义性。
  不太过分的情况下,神国也始终睁一眼闭一眼。
  这世上号称为神族后裔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就跟人纪元早期的人间统治者总宣称自己是“真龙天子”、“宙斯之子”、“赫拉克勒斯血脉”、“女娲后人”……一样。
  只要不兴风作浪,危及神国的根本,谁管他们怎么样。
  时光荏苒,就这样来到了末朝皇帝沈嘉运的时代。
  在支撑了三百年之后,由于落后的生产力和政治制度不足以匹配和平年代暴增的人口,已经饱和的土地无法再支撑如此之多的青壮年劳动力,独专家天下王朝的魔咒再一次应验。
  此时朝堂内外风起云涌,凭皇帝沈嘉运一人之力已然无法力揽狂潮,那天选之子执法正义的传说显得那么的不堪一击。
  国内危机四伏,蓄势待发。
  在这种情况下,夜无尽机缘巧合落入沈嘉运手中,如同沙漠久渴的人遇到海市蜃楼,即将沉沦的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他亲眼见到夜无尽在失控状态下,在以念力瞬间咒杀了羞辱他的狱卒,当即便意识到了夜无尽身负巨大神力。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哪怕是得罪了自己的骠骑大将军兼未婚妻云鬓。沈嘉运也要想将这一身神力抢过来,继续巩固这本已风雨飘摇的统治。
  虽然莲花王朝已在国内已经大力发掘神力多年,无奈皆是天资平庸的凡人。为了夺取夜无尽的力量,沈嘉运处心积虑地将他留在身边,日日研究可行之法。
  他暗中对夜无尽进行了一番调查,发现夜无尽就如同一个没有丝毫来历的空白之人一般。
  最早能够回溯到的经历便是人贩子对他的首次贩卖,紧接着就是食童鱼怪神明显灵,反杀人贩下了大狱。
  简单得没有任何规律性可言。
  正应了古往今来神力产生的某种随机性。
  为了避免夜无尽与其他人产生不当接触,沈嘉运特地将他放置在王城东边的通天塔上。通天塔名义上作王朝一年一度的祭祀神明之用,平日人迹罕至,是再适合不过的囚禁场所。
  那段时间,沈嘉运几乎陷入了疯魔状态中,将各种哪怕只有一丝希望的方法都轮番上阵。
  他甚至企图通过换血之法,抽取夜无尽的血液打进自己身体,奈何成效甚微,“我知道你身负神力,要么把这一身神力给我,要么便用你这一身神力来辅佐我。”
  夜无尽闭上双眼,他若真的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这份力量,还会跟沈嘉运在这里苦苦纠缠吗?
  “我完全不知道陛下在说些什么。”
  “我是神族的后裔!”沈嘉运叫唤道。
  夜无尽无声地笑了,“这些我们都早已知晓,陛下这支皇族乃是天选之子,神族后裔。”
  从他口中说出来,显得说不出的讽刺。
  沈嘉运颓然,“我们的确是神族之后,但是没有力量亦回不到神国,但是你有,我便不能让你落入其他人之手。”
  有其他人已经对夜无尽存在的意义起了疑心,封贵妃只是沈嘉运的掩护之计。
  沈嘉运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立男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国家,国家的几朝元老、皇亲国戚们跪在殿外苦苦哀求,他也不为所动。
  虽说龙阳之好确实是繁衍不出后代,但这毕竟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皇帝还是有三宫六院的。
  个人恋爱性取向的问题,大家苦劝无法,也就只能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皇帝心意已决,威胁众臣必须要先满足他册立男妃要求,而后他才能扩展他的三宫六院。
  否则自己宁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在后世的记载中,沈嘉运和夜无尽就是那昏溃帝王和千古妖妃的写照,于天雷勾地火的初逢,夜无尽瞬间将治平帝沈嘉运迷得不着四六,意料之外地把他手里的莲华王朝给葬送了。
  37.一个热闹的夜晚
  从不曾有人知晓,大厦将顷的关头,沈嘉运也曾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然而夜无尽这位男妃在封妃典礼当天跳了塔,宝珠观音的月轮又不小心将命运多舛的通天塔折断了。
  当下沈嘉运其他预谋已久的兄弟们就有了意见,以“通天塔断皇权倾”为契机,趁机作乱一拥而上推翻了他的统治。
  即便是骠骑大将军云鬓还坐镇王都,王朝覆灭也不过早晚之事。
  所有兵马管辖权都在于云鬓父王之手,只是暂听从云鬓指挥而已,他早已存了“勤王”之心,是时云鬓的立场和态度都未可知,
  在暴乱当天,沈嘉运仅仅与自己的兄长打了一个照面,就被捅翻在地。
  兄长倒是很顾及手足之谊,给他留了一个全尸。
  却没有想到沈嘉运死而复生了。
  他所谓的“复生”,其实是神祇复原能力的一种表现。只要没有彻底断绝气息,机体将会在受到重伤之后自动开始修复的过程。
  若神祇对此项技能加以练习,便能够有意识地迅速恢复伤口。
  只可惜深嘉运从小受到的保护太好,根本没有重伤至斯,这项技能自然无从用起。在没到死亡关头,他又怎会知道自己身负何种神力特性呢?
  第一次复活时沈嘉运爬起来,与兄长两人四眼懵逼,面面相觑。他不明所以,兄长以为自己心慈手软下手偏差,不得已又捅了他一次。
  这一次刀刀中了要害,捅得沈嘉运七窍流血,立刻昏厥了过去。
  第二次复活之前,沈嘉运终于学了乖,靠拳脚刀剑打下来江山的家族,基本武艺多少是学了一些的。
  于是他便暂时闭气装死,由着兄长派人把他抬到了皇陵。
  结果末代皇帝沈嘉运还来不及下葬,看守帝陵的人已经作鸟兽散了。
  夺了他地位的兄长也不过只是他人的傀儡和挡箭牌,根本无力掌控这已然天下大乱的局面。
  兄长连皇位都还没登上便被叛军行刺,和弟弟一样被捅翻在朝堂。
  不过这次兄长却没有弟弟那么好的运气了。
  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
  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龙椅,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等到沈嘉运摸索着步出帝陵的时候,看见铁蹄铮铮,群雄逐鹿,火光呼喊连天,百姓流离失所。一切场景都跟沈莲子建立莲华王朝的那一时代不谋而合。
  他忍不住抬头仰望,不管人间如何地覆,头顶的天从未翻过。
  巨大的佛莲千年不变地静静悬停在空中,有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压迫感和距离感,连带着佛莲之下的侍神者荷城也那样平静安详。
  沈嘉运在这一刻忽然眼眶湿润,喉咙哽咽,仿佛跨越三百年时空,知晓了几分祖宗沈莲子的心情。
  作为末代皇帝的他,一没有沉迷声色,二没有残暴嗜杀,三没有劳民伤财,甚至最后还死得如此有气节,这样优秀的亡国之君,历史上还能找出第二个吗?
  随着他眼泪滚滚而下的是一束金光,佛光浴顶,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和肃穆笼罩了他。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只感到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高,好似与身边的空气融为一体。
  心中畅快无比,仿佛了却了凡尘一般。
  他这是……弥留之际了?
  直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小,山川河流越来越远,头顶的佛莲越来越庞大。沈嘉运终于才意识到,沈莲子等了一生也没有等到的回家之路,三百年后却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敞开了。
  沈莲子有野心,意志力,决断力,作为人间的帝王再合适不过,然而神国需要的却是天赋禀异。
  并不是因为沈莲子不够强大,实在是双方的需求全然不对口。
  那潜藏在血脉中无处安放的神族遗传天性,终于在经过无数次的排列组合后,又一次在沈嘉运的身上显性地表达了出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废功夫。沈莲子万万没想到,莲华王朝的末代皇帝沈嘉运终于凭借着神力的觉醒,回归了他魂牵梦绕的神国故土。
  由此神子成帝,帝成神子,祖祖辈辈在三百年间历经风雨,为莲华王朝画上了一个首尾照应的圆满句号。
  “啊,真是感人啊!”天照心啧啧地感叹着,随即那总是如沐春风的脸色陡然一沉,“怪不得丝姬娜的眼神总是恍惚无焦,仿佛在我的身上看另一个人……”
  “天玑那老匹夫,表面上无情无欲,刚正严明。对于自己的亲儿子却网开一面,钻尽了漏子……”
  “谁曾想三百年后,沈莲子的后代还是落到了我的手上,真是可怜啊……又可笑啊!”
  也许是神祇天照心的影响力过于强大,扰动的记忆带来了强烈的情感波浮。此时此刻这真魔为过去的记忆所累,看起来仿佛就像是真正的天照心一般。
  终于在一瞬间崩裂了温雅的笑容,释放出了伤心、愤懑和顿悟。
  天照心的笑声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在这荒野中一遍遍的回荡,也让沈嘉运和云鬓怔怔地跪在原地,全身瘫软,冷汗淋漓,竟然会是这样……一心让沈莲子无法回到故土的人。
  竟然是他的亲生父母。
  于神祇而言,再简单不过的一个挥手,便是脚下蝼蚁数百年的悲欢离合。
  天照心顿觉兴致萧索,那修长的手指在耳边一晃,漫不经心的道:“江雾远,给你吧!”
  江雾远只觉又惊又喜:“多谢摩洛!”
  沈嘉运和云鬓浑身不适。
  在天照心的眼中,他们俩就仿佛是两根不甚美味的猪蹄一般,被称斤论两之后,又随手丢给了江雾远——给你吧。
  真是连做神的基本尊严也没有了。
  那江雾远的长鞭挥过来时,云鬓眼疾手快地捏住了鞭尾。沈嘉运自发自觉地往云鬓背后一躲,正如他以往所做的那般。
  长鞭之上生有倒刺,深深陷入云鬓的手掌之中,鲜血滴滴下落,云鬓却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松懈。
  江雾远不是没有见过猎物的垂死挣扎,只觉得多了几分意趣,狞笑着将长鞭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云鬓被拉扯着往前了数步,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足印。
  正在僵持之时。
  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少年清脆的呼喊——
  “哥!”
  众人皆是一愣,向那发声之处望去。
  只见半空中浮着一朵五彩祥云,一个精神抖擞的小将踏云而来。
  那少年面容稚嫩,看起来方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金光闪闪的铠甲,手中握着一杆红缨枪。
  江雾远看着那少年出现,原本得意洋洋的脸色陡然一变。
  “哦?”天照心又似乎来了几分兴趣,“这位小将不知何方神圣?”
  这可真是一个热闹的夜晚,他真的很怕……会吃撑呢。
  38.大号练废开小号
  那小少年铿锵有力地自报家门:“我乃颢天神域督查院武神江轻舟!”
  天照心看了看江轻舟,又看了看身边的江雾远。两人眉眼之处,的确依稀有几分相似。
  天照心轻笑一声,“原来是新的希望。”
  众神皆知江雾远神力平平,江深元老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原则,刚开始也对他抱了很大的希望,认为兴许江雾远还能像钧天神域天照心那般突然茅塞顿开。
  毕竟,天照心原本的资质看起来可比江雾远糟糕多了。
  这一等,就是二三十年。
  直至江雾远接近成年,其神力仍然无所进益。
  江深元老为了双重保险,不得不在众神复杂的眼光中老蚌生珠,又诞下一子江轻舟。
  看着这江轻舟神光外露龙精虎猛的模样,想来是很符合江深元老的期望了。
  “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江轻舟痛心疾首地道,“我求求你做个人吧!”
  江雾远又惊又怒:“住口!”
  惊的是江深赌博成功,苦心造出来的二子神力远胜于长子。怒的是真魔作为食物链的顶端,江轻舟竟然让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已经并非第一次和江轻舟碰面了。
  江轻舟这小少年虽然神力超群,但脑袋顽固无比。不是追寻江雾远,就是在追寻江雾远的路上。
  只要从哪个武神口中得知了江雾远的线索,天涯海角,天上地下也要寻来。
  江轻舟说要感化他。
  江雾远头大如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只是个真魔而已,你能让我愉快地当个真魔吗?”
  “不可以,”那少年坚定地道,“你有着我哥的容貌和记忆,在我心中那就是我哥。”
  这是怎样的歪理啊?
  江雾远的数次狩猎都屡屡被江轻舟打断。
  在江轻舟喋喋不休地劝诫中,江雾远第一次压抑住了进食的本能——根本没有进食的时间,没有进食的心情,没有进食的条件。
  而偏偏江雾远择食狩猎的条件又极为苛刻,光进食人类内脏才供给多少气力?怕是耗费的时间精力都能让他饿绝崩坏。
  然而吸食神祇精气的可选择范围太过于狭窄,很多时候都得靠天吃饭。
  若非江轻舟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吊打他,他真是早早的想要送江轻舟去见「女娲」。
  他也不是没有哄骗过这少年:“佛常说,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倘若你一人舍身饲魔,说不定我便能就此大彻大悟,再也不会猎杀其他神祇。”
  江轻舟认真地问他:“我死之后你便好好做人,能答应我吗?”
  “会的……”作为一个真魔,哪里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骗了他也就骗了,“吧。”
  “好。”江轻舟竟然就有这样不加思索地答应了。
  手指一松,“哐当——”一声,随身武器红缨枪便掉落在地。
  江轻舟在江雾远发呆的间隙,已然卸了一身自动防御的神力,双腿结枷趺坐,手心向上置于膝盖,眼睛微阖,平静的神态让这稚嫩的少年看起来有着一种舍身成仁立即成佛的觉悟。
  “倘若死我一神便能够将你度化,”江轻舟道:“来吧。”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倘若能吃了江轻舟,那江轻舟的技艺都是他的了。
  “我早就已经想杀了你了!”江雾远怒吼道,五指成爪,按向江轻舟的天灵盖。
  在那一瞬间,无数属于武神江雾远的细微记忆片段从他脑海中一掠而过。
  江雾远二十五岁时,江轻舟方才出生。
  江雾远正式达到神域成年标准三十岁时,江轻舟年方五岁。
  在各种各样的测试中,五岁的江轻舟将已成年的哥哥远远地甩在身后。
  由于他们的年龄相差较大,不懂事的同学甚至嘲笑他,是不是早早按捺不住,还没等到成年,也不进行报备便偷偷生出了麟儿。
  江雾远满脸通红,又不知应该如何解释。
  父亲江深元老有了新的希望之后,仿佛也对江雾远渐渐绝望了,将培养后代的重心完全转移到了江轻舟的身上。
  纵然江轻舟非常喜欢他,总是缠着他。
  然而他在江轻舟面前,却既嫉妒又不甘,老是抬不起头来。
  众神皆知颢天神域元老之子江轻舟,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还有一个资质平平的长子江雾远。
  江轻舟夺了他的光环,抢了他的宠爱。
  而那稚嫩的孩童却对此一切一无所知。
  直到江雾远最后一次出发去往讨伐真魔之前,江轻舟还恋恋不舍地抱着他的大腿。
  “哥,你一定要早些回来啊!”
  “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他第一次对着眼前这白胖的孩子生出了某种依恋之意。
  别说神神都看不起他,就连侍神者都比他有存在价值得多,父亲也早早地对他没了指望。
  唯有这心无城府的孩子如此坦荡对他,江雾远忍不住蹲下来,往那饱满的小脸上“啵”了一口。
  “好,我会回来。”
  江雾远满以为自己许下了一个轻而易举便能够实现的诺言。
  怎料技不如魔,兵败身死。
  在临死之前,他惟有一个念头。
  倘若时光能够回流,让他回到江轻舟出世的二十五岁,他一定不会再去管那些无聊的流言蜚语了。
  也不会再去争那些无所谓的虚名了,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江轻舟欢笑和爱。
  毕竟,他是江轻舟的哥哥啊!
  只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
  被江雾远记忆严重影响的那只手,在一番纠结之后,最终放在了江轻舟的头上。
  还没有等到江雾远发力进食,在轻轻接触江轻舟的那一瞬间,他猛然被某种力量反弹,飞出去几丈之远。
  落地吐血的江雾远抬起头来,只见一顶写满箴言的金钟罩在江轻舟的身旁萦绕不去。
  原本等待着舍身成仁的江轻舟睁开眼睛,自己也是满脸茫然,看着那顶被动触发的金钟罩,哪怕是想收都收不了。
  “哥,上天有灵,不忍见你手足相残,你还是快快回归正道吧!”
  39.再度见面了师兄
  江雾远既气且怒,看来江深元老深知幼子心性,在保护他的方面实在是下了重手。
  想要吸食江雾远,首先须得有破开那顶金钟罩的能力。
  然而遍寻天下,能破开江深元老亲手刻下箴言的金钟罩的真魔又有几位?
  惹又惹不起,打又打不过,吃又吃不了。
  从此之后江雾远见到江轻舟,就犹如老鼠见到猫。
  能躲则躲吧。
  “究竟是谁?”江雾远紧咬着牙。
  今天晚上到底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竟然把他的踪迹透露给了江轻舟,让江轻舟不失时机地出现,再度从善如流地搅了他的好事?
  “是我,”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声,“我通知了颢天神域江轻舟武神,各人自扫门前雪,好让小江武神处理自己的家事。”
  只见空月手持宝珠身负月轮,和夜无尽缓步而来。
  空月向江轻舟颔首一笑:“小武神,去忙你的吧。”
  “好。”江轻舟从云上跳下来,直取江雾远。
  江雾远此时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沈嘉运和云鬓,忙里忙慌地收了自己的七节长鞭。
  几个起落之间,江雾远已经消失在荒野的尽头。
  一道银光闪过,江轻舟不屈不挠地追了过去。
  两人渐渐远去,众人还时不时的能听见江雾远的惨叫。
  “你别过来啊啊啊!”
  沈嘉运和云鬓见到空月来了,好不容易才舒了一口气。怎料那一颗悬着的心还没有放下来,眼角的余光便瞥见日轮环刃那刺目到眼瞎的白光。
  几乎是同时的。
  那光芒就已经袭到了空月、夜无尽、沈嘉运和云鬓四人的面前。
  天照心的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仿佛让空月在一瞬间做出艰难的决定,究竟取谁舍谁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太快了!”等到空月身形微晃,于刹那一分为四,将月轮挡在他们身前,那日月之轮交击的长长吟声响起,他们的脑海中方才迟钝地传来这个念头。
  入目先是七彩的炫光。
  彩虹般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生生地映照出一种不真切的视感。
  “叮——”回响不息,三位少年神子的所有五感均被那声音所攫取,天地微旋,竟站立不稳。
  三人面面相觑,都出了一身冷汗。
  倘若方才空月并未挡在他们身前出手,恐怕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们便早已人头落地。
  可怕的是,他们连整场惨案发生的过程都不会有机会看清楚。
  而天照心之所以会向他们出招,根本就不是把他们视作为对手,只不过想要给空月出个难题罢了。
  此念一晃而过时,空月已然四分身合一,又恢复原样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她虽然仍带了三分笑容,但眼神之中已充满了警惕。
  “哎呦,大师兄,”空月嗔道,手中悬起的月轮仍未落下,防着他的再度突袭,“这是你的见面礼?”
  天照心一伸手,收回日轮,那空环焰状日轮在他背后寰转不息,流光溢彩,衬得他整个人犹如天神下凡,不参半点凡尘。
  “师妹,这些年不见,「移形换位」竟增益不少了。吾心甚慰。”
  夜无尽曾经无数次地听人类和神族谈论起天照心这个人物,今天却是第一次见着。天照心曾有许许多多的前缀,许许多多的爱好,以及许许多多的——
  神女朋友。
  在夜无尽的印象中,空月的大师兄作为武神第一人,年岁也过了三百了。
  虽然空月对他的形容极尽夸耀之能事,但他觉得按常理,天照心应是一个大腹便便威严的中年男子,充满了上层干部的官僚气息。
  未承想,天照心竟然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美男,果然如空月所说的那般,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腰细腿长。
  就着天照心松松散开的外衣看到的部分胸肌推测,确实是应了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描述。
  更怪异性的是空月印在天照心眼中时,他那微妙变化的神色。
  虽然不耻于空月那浪荡的言行,但夜无尽不得不佩服她欣赏美男的标准。
  既然天照心是「天行有道」武神队的首领,空月又姓十九,照理说大家的名字都是按序号起的。
  所以夜无尽问道:“他怎么不姓壹?”
  这个问题同时难倒了空月和天照心。也让沈嘉运和云鬓对夜无尽刮目相看。
  想不到这孩子平时看起来羞涩内向,不吭声不出气,在打击敌方气焰方面倒是颇有心得。
  他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天」是天父的本姓,「连」是莲母连笙的本姓,共同代表着伏羲女娲的直系子孙。
  空月谦虚地一笑,“都是托了大师兄的福。”
  除了那一百零八颗珠链以外,她全身上上下下若干戒指发饰玉佩,无一不是法宝,堪称行走的兵器库。
  除了珠链和月轮常年不离手,其余法宝轮替不停,旁神看得眼红,皆不知宝珠观音究竟从天行有道武神队继承了多少宝物。
  得益于天照心与其他诸位师兄给她留下的海量遗产和正神之位,哪怕就算是头猪是条狗,也该修炼成神上之神了。
  天照心深情地唤了一声:“小十九,空月儿……”
  “师兄,请住口。”这些称呼过于肉麻,她不想眼睁睁地教坏小朋友。
  夜无尽心尖儿一抖。
  果然是谁养大的孩子就会像谁,原来空月总叫他「小尽尽」这种称呼也是一种有样学样由来已久的师承。
  “见到师兄还「活着」,为何你全无喜色?”
  “因为你在我心中已经死了。”
  追忆过往,空月一脸崇拜之色,颇有心驰神往之意,“作为钧天神域天行有道武神队长,英勇无畏地战斗到最后一刻,直到以身殉职。”
  听起来她像是非常希望他已经死了一样。
  40.我有一个好主意
  空月看着天照心身边几位神色娇媚的美姬,虽不知是真魔还是人类,但那浓情蜜意的目光真是粘在天照心的身上都扯不下来。
  当年大师兄天照心身为神国第一武神,炙手可热的当红炸子鸡,喜欢他的神女不可胜数。
  虽然她的大师兄并非来者不拒之徒,但也从中精挑细选,郎情妾意地换了好几任女朋友。
  就连幽天神域第一美神第七夏也是被天照心容色所迷,拜倒在他脚边的裙下之臣之一。
  之所以后来的空月如此放荡不羁,时常按捺不住自己调戏少男之手,大师兄天照心也要勇敢地负起很大的一部分责任来。
  她就像一只睁眼看世界的雏鸟一样,若不是天照心榜样的力量,一张白纸的她又怎会误入歧途。
  想到这些年来大师兄竟然不曾为她守身如玉,这个现实认知叫空月好伤心。
  “小师妹若肯长长久久地与我在一起,我便叫身边的这些男女朋友都散了,只与你长相厮守。”
  天照心这样说得真诚又自然,就仿佛人一天要吃三顿饭,真魔想吃人一样理所当然。
  “大师兄,我若跟你在一起,倒也不是不可以。”
  空月经过良久思考,尝试列举出了一个具有建设性和实际可操作性的方案。
  “你若同意与夜无尽二夫共事一妻,我也会考虑考虑。师叔师侄如娥皇女英,不失为一桩美谈。”
  “不可!”四五个方向同时传来反对声。
  空月仔细一辩,两声分别来自于天照心和夜无尽,剩下还有几声却来自于天照心的三四个女性朋友。
  公众投票遭到集体反对,看来此路是暂时行不通了。
  大师兄正是少年的时候,她还未曾出生。
  大师兄风华正茂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女孩。
  她初初长大成人的时候,大师兄已惨死战场。
  她懵懵懂懂,天照心已曾经沧海难为水。纵使她后来无论怎样努力地模仿他,也不可能一一重现他当年所有的经历。
  空月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谓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这遭到了天照心的激烈反驳,“师兄我正是鼎盛之年,你不试试如何能够出真知?”
  “师兄,逝者如斯夫,”空月眼中含着一种岁月流逝的伤怀,以及展望未来的期待,“如今我亦有许多师侄相伴了,你又何必强行梅开二度涛声依旧?”
  “空月啊,”天照心开始念旧了,“当年师兄在神国的时候,你还是一个能抱在师兄臂弯里的小宝宝……”
  “当——”虹光再现。
  “师兄啊,”空月也陷入了那兄慈妹孝的回忆之中,“可是你死的时候,我都已经十来岁了。”
  男女有别,也早早不能在他膝下承欢了。
  “叮——”火花四溅。
  “我多么希望,时光可以一直停留在那一刻……”天照心的眼中似隐隐泛起了泪光,那神情便是块铁石也该被感动了。
  “而你,也永远都是我最爱的小师妹。”
  几位师侄和美姬便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嘴上深情几许,共沦回忆之河,手上却也没闲着,快如闪电了过了几个回合。
  两人身形兔起鹘落,全然看不清出招动作,只感到身边烈风凛凛,不远处不断传来树木劈裂倒地声响。
  荒野之中的枯草被那风一吹,顿时露出了光秃秃的地面。
  沈嘉运和云鬓呼吸困难,眼花缭乱。但觉夜无尽平静若素,转头一望,只见夜无尽早已唤出了少年神子神手一件的金钟罩,眼也不瞬地望着那二人。
  果然不愧是天才真魔和现任知名武神,天照心和空月是一对戏精无疑。战况已经激烈如斯,还能一边过招一边四平八稳地聊天。
  天照心用的是环状日轮,空月用的是弯状月轮,夜无尽现在非常介意看到这种成双成对的东西。
  要说天照心当年如此安排,可曾没有私心?
  “小月儿,”天照心又深情而忧郁地叹了一口气,“没有你的日子很是寂寞,这种感觉真是……若天无日,如夜空月。”
  “你还记得吗,在伪神伐母前夕……”天照心银色的眼眸仿佛恢复了正常人类的暗影,泛起了红色湿润的泪光,“你跑得那样的快,师兄一直在后面呼喊你的名字——空月,等等我,不要抛弃师兄……”
  “不是说好要永远跟师兄在一起的吗,不要让师兄一个人等死……”
  “哪怕你回头看看我也好啊,空月……”
  “师兄就那样一直看着你的背影,直到咽气的那一刻……”
  空月的神色霎时间起了波动,“别说了。”
  回忆如孽债般沉重,逼得她难以负重前行。别再说了。
  天空中黑云团团骤聚,含威不露的金色闪电如同游龙般在乌云中无声穿梭,仿佛下一刻就要劈到这片大地上。
  在空月的身后,缓缓有庞大的幻象虚影浮现,随着她情绪渐趋激烈,那幻影竟渐渐有实体化的倾向。
  沈嘉运道:“师叔要现法相了!”
  法相,又被称为完全战斗状态。是一种神祇在危机状况下进入的战斗拟态,主要表现为形体变化和战斗力的急剧上升。
  根据每位神祇平时修炼的神通不同,法相可能表现为各种各样的拟态,飞禽走兽海鱼无所不及。
  虽然法相威力惊人,但也会在短时间内剧烈耗费神祇大量精神力和体力。
  如果不能尽快结束战斗的话,神祇甚至可能会因为法相消耗过大而死。
  日轮陡然压顶,空月下意识地举臂以月轮相接,刹那间如日月相会,华光大胜,刺目的光芒让她的头目一阵昏眩。
  眼前人物如旧,光线扭曲,仿佛时空倒转,回到了大师兄身死道消的那一天。
  41.勉力做英雄好汉
  空月的耳畔传来了十五岁少女的声音,清脆而悲伤,仿佛失去了赖以支撑的信仰——
  “我大师兄是万里无一的天才。
  无论是容貌,身材,还是意志力,能力,天资,放眼整个神国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武神队所有成员皆是抱了他的大腿,才有幸被封为副神。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我就是那鸡犬。
  我一直都觉得,天照心名曰师兄,但是他比素未谋面名义上的师父昭启,更像我的师父。
  人们常说宝珠观音十九空月少年成名,惊才绝艳,可他们并不知道,我都是靠师兄们的遗产堆起来的才华。
  我学他拯救世界,学他云淡风轻,学他悲天悯人。然而一切都形似而神非。
  所有人都相信,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为武神之首的他,未来前途一片光明,日后或成为神国至尊也未可知。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百年不世出的天才,却在「伪神伐母」前夕陨落……”
  神纪元4975年,也就是八年之前,神国平静无波的生活被一个凡人腾飞芒所打破,由此掀起了骇然巨浪。
  首先是失踪十五年的神国公主连芙蕖被天行有道武神队所找到,并将其护送回钧天神域。
  众神猜测纷纷,不知道公主在这十五年中究竟被囚禁或藏匿于何处。
  神国虽对其经历守口如瓶,但众神仍然从各种蛛丝马迹当中隐隐推测出了公主过往悲惨的处境。
  其次是公主的护卫武神昭启被督查院审判,还没熬过第一轮,便触发了天谴反伤自身而亡。
  当日的审判场面让许多不小心前去围观的神祇都产生了相当不适的感觉,回来又吐又晕,好些日子无法恢复正常。
  受到昭启天谴波及的那座名为“燧明”的城池,居民人数较平日大为减少,仿佛是这座城池的居民早料到了有此日,已经提前转移了大本营,留下了一些悍不畏死的祭品。
  在昭启武神的审判日之后,人间陆陆续续出现许多来历不明身负异能之人。当下神国便有许多风言风语,说是公主连芙蕖违背了神祇三定律当中的第二条和第三条。
  那些异能之人,便是连芙蕖在流亡人间的十五年间所生子女。
  但这些人不但不愿归顺神国,反倒四处作恶,公然违抗神国,后世称其为——伪神。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可能与连芙蕖少时凡人挚友,燧明城主——腾飞芒密切相连。
  天使终日在燧明城附近徘徊。
  但自从连芙蕖被寻回神域,腾飞芒就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不见一丝踪迹。
  在神国的天罗地网下,腾飞芒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了。
  神国发现腾飞芒及燧明城居民有聚集前往缘起地之势。
  考虑到缘起之地作为「女娲」的诞生场所,至今仍埋存着天父莲母的英骸。伪神前往此地,许是另有所图。
  故神国派出天行有道武神队八神,前去俘获腾飞芒。
  去往缘起之地最便捷的通道是一条狭窄的河流,称之为“紫河”,两边皆是逼仄的峡谷。当年连笙七步生莲出世后,天父莲母携手从此河渡出。
  缘起之地如同孕育万物的胞宫,这河流有如联系缘起之地和外界的脐带,人们便据此将之命名为紫河车,后又觉得有“车”就不够文雅隽永。
  故去车留紫河。
  漫长的岁月过去,紫河渐渐干涸,只留下河水洗刷之后的河床。
  身经百战的武神们万万想不到,他们驻扎着的这方前往缘起之地的狭窄河地,最终也会因为地形而成为他们的困兽斗场,武神坟地。
  战斗进程未过半,天照心见势头不好,准备将空月和受伤的陆永宁送出战场。
  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向浪荡不羁的天照心对空月说了一些闻所未闻的奇怪之语。
  “不要相信神明,不要相信人类,不要饮甘露,不要有愿望……”他最后一次抱住她,将破魔弩挂在她的肩上,从来成竹在胸在声音此时却让空月心酸不已,“分清真正的敌人,永远明白你是谁。”
  ““假使……”空月不知道天照心那双浅色眼眸里究竟看到了怎样的未来,“假使日后你还能遇见大师兄,请你一定要记得……”
  也不知道当时的他是否已经感知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第一次向她恳求:“……杀了我。”
  言讫,他伸手取下了空月腰间的甘露,和自己那瓶一饮而尽。
  空月呆呆地看着天照心这一举动,不是让她不要喝甘露吗……但是为什么他自己连她的那份一起喝了?
  甘露作为一种法相催化剂,能够为战斗时身心不到位的武神提供助力,促使其尽快进入完全战斗状态。
  金色光芒从天照心的身上溢散,空月明白他即将变出巨大天马的法相。
  “走吧,走自己的路,”半空中传来天照心的声音,“空月,别回头。”
  “可笑!”从回忆中清醒的空月突然大笑起来,“你不是我的师兄,他直到最后,也从未让我等过他……”
  天照心对她说的最后的恳求是——
  “请你一定要记得……杀了我。”
  那已然快要凝成实体的法相就此消弥于风中。
  未承想被瞬间揭露的天照心连脸色都未变过,他幽幽地道:“师妹,师兄不过在你面前勉力做英雄好汉。你又怎知我脆弱的内心渴盼着你的陪伴?你多年来又可曾听过我日夜的呼唤?”
  “听起来倒也是不错……”空月沉吟,“只可惜师兄早已含笑九泉,恐怕也没有机会亲口对我一诉衷肠了。”
  天照心大笑,“师妹,多年未曾受过师兄的调教了,师兄很怕你退步了啊!”
  空月嫣然一笑,手里的武器挥舞得更加卖力,“大师兄,打架就打架,谈情就谈情,你这样又打架又谈情说爱,我忙不过来。”
  42.你以为是互殴吗
  下一秒夜无尽的瞳孔就迎来了地震。
  空月的月轮天衣无缝地被天照心的日轮卡住了,环刃在外月轮在内,刚好拼上了日轮的弧形空隙。
  二者紧密结合之后宛如一体,任由月轮怎么挣扎也纹丝不动。
  明明只是两方兵器的卡扣,却有种以物喻人的通感,好像自己的师叔已经身陷囹圄、任由天照心上下其手了一般,几位少年神子都羞得没眼看。
  武器有缺陷并不是致命的,敌人了解武器的套路也不是致命的。
  最要命的是,空月连这把武器都是敌人给的。
  月轮被大师兄的日轮卡住,这自然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的一百零八颗宝珠皆是武器,没了再抽出来用也就是了。
  谁知才自信满满了一瞬间,空月突然想到了一个重大的纰漏——她这一百来颗宝珠,绝大部分都来自于师兄姐们所馈赠的遗产。
  再没有什么比对付一个自己了如指掌的敌人更容易的事情了,天照心怎会不喜笑颜开?
  一阵狼嚎虎啸之声响起,五六只长着翅膀的异兽猛然从天空俯冲下来,尖牙利爪直取天照心而去。
  想来是一直在附近巡逻观战的天使,受了天玑神尊的指令对空月的任务进行监视。眼见空月处于明显劣势,便奉命过来为她解围。
  “什么天使?”天照心冷笑一声,拇指和中指轻轻的搭了一个印,“所谓「天之铡刀」,不过是我手下孽畜!”
  哀嚎声声不断,折翼天使纷纷坠落,剩下两只天使见同伴没有讨到好彩头,本能地扇动双翼,转身便逃。
  这个真魔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力量太过于可怕,竟让他们生出了一种跪伏于神殿之中,被冷漠威严,高高在上的主神所凝视的恐惧感。
  就趁着天照心料理天使,一阵眼花缭乱的炸裂声响起,伴随着那炸裂声散开的是团团白雾,很快便将周围的人都糊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天照心知晓空月想趁机逃走,手下哪里肯放松,一边将空月逼得更紧,一边高声笑道:“这迷雾短暂,师妹莫怕!”
  “我不怕大雾,”身边响起空月的声音,“怕的是师兄。”
  天照心:“当年你不是哭着求着要永远跟大师兄在一起吗?”
  空月咯咯笑道:“可是现在师兄要吃我。”
  那个具有可怕含义的“吃”字,空月用撒娇卖痴的语气说出来,竟然就有了其他趣味在其中,让人有浮想联翩之感。
  听听,他们这还像是人说的话吗?
  夜无尽听得头皮发麻,明白跟空月师兄妹见招拆招比起来,自己实在嫩得如出水青葱。
  这对话颇有几分调情的意味,听得天照心很是受用,准备迷雾一散,就将小师妹扛回自己的大本营,“师兄只会疼你。”
  如猫捉老鼠,把玩几天再吃也是可以的。
  此时夜无尽感到手腕一紧,他下意识地反扣住那人手腕,却摸到一串触感熟悉的串珠。
  “嘘,快走。”耳旁有人低声道。
  是师叔?
  风声呼呼过耳,两人奔逃速度极快。
  那与天照心缠斗不休的人又是谁?
  “那也是我。”
  生命诚可贵,今晚上这场战役从一开始就是李代桃僵,从来上阵的就是分身,本体一直就藏在烟雾弹之中。
  空月在刚才的一瞬间已经用传送符送走了沈嘉运和云鬓那两个累赘,如今只要带着夜无尽一个人跑路便可。
  话说回来,那两个孩子的出现也真是一场意外啊,让今晚本就不堪重负的她更是雪上加霜。
  “这样的话……”夜无尽问出心中的疑惑,“你的分身怎么办?”
  “当然是代主受过,”空月毫无羞耻心的回答他,“只要失去了我的操控,分身便是一具傀儡,他爱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不是空月忙于逃命,一定能够看到夜无尽脸色大红的一瞬间。
  小师叔生活在神祇三定律之下的神国,又被天照心手把手带大,还真是……三观粉碎啊。
  为了避免行踪暴露,空月连腾云驾雾也不敢了,一个劲儿的往遍布荆棘的森林当中钻。
  一路腾转挪跃,好不辛苦。
  “师叔,你怎的不打了?”
  两个人气咻咻地跑出很远,夜无尽终于忍不住问她。
  空月不可置信的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仿佛以夜无尽的智力不应该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她的喉咙一动,似乎干涩难当。
  “你,你没看出来?”
  夜无尽从未见过这样的空月,她此时此刻正靠着一棵大树喘气,面色苍白汗如雨下,连调戏他都顾不上了。
  “天照心最多只用了三分之一的力量,就要把你师叔的法相逼出来了。”
  法相逼出来之后呢?在不能保证百分百斩杀天照心的情况下,搞不好自己就要爆体而亡了。
  “可他们都说你是天才。”夜无尽很固执的不让师叔的形象在这一刻迅速崩塌。
  “我不是,”空月极快地反驳了他,连最后一点面子也没有给自己留下,“今天逼得我狼狈奔逃的那个人,他才是。”
  “我看师叔倒是斗得你来我往,势均力敌。”言下之意是指责她过早离场,没有尽自己的全力。
  空月叹息,孩子就是孩子,看事态只会流于表面现象,“你可知道「挂逼」是什么意思?”
  夜无尽从字面意义上理解,所谓挂着相逼——“是吊起来打的意思么?”
  童言无忌让空月心头梗了一霎,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夜无尽理解得不完全错误,天照心确实能将她吊起来打。
  “这是人纪元时期出现频率极高的一个词,历史学者研究后才明白,「挂逼」,就是武器加持型强者,”空月指了指自己,“就像我这样的,靠法宝和武器硬堆出战绩,但是遇到真正的强者会吃瘪,明白吗?”
  夜无尽愕然,师叔还真是很有自知之明,诚实得可怕啊……
  “所以,你以为我们是在互殴,”空月摊了摊手,“其实他只是在热身而已。”
  热身结束后会怎样,实在是不言而喻。
  43.师叔真的靠谱吗
  “现在回想起大师兄当年的举动,恐怕……”空月趁着体力恢复了几分,为夜无尽讲述了八神出战前夕天照心的异常,又停顿了一下,“你怎么不往下问下去?”
  夜无尽无奈地配合她,“恐怕大师伯也是爱慕小师叔的吧。”
  当年面对着空月和陆永宁的卿卿我我,天照心不仅是醋了,而且还是泼天大醋,还面对着一个根本不知道他已然醋了的人。
  但回忆就回忆好了,“师叔,有的细节不必非要讲得如此清楚。”
  比如“叭”的一下亲到了哪里。
  比如非要钳住身体哪个部位,才能“叭”的一下。
  他还是个孩子,经不起这样的听觉污染。
  空月才不理会他的成长需求,“时光真是很奇妙的东西,明明当年对那个人并没有倾慕之情。然而他死了,每当回忆他来,他的美貌帅气和能力都仿佛有了光环,叫人不胜怀念和欷歔。”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夜无尽的反应,见他默不作声,“小尽尽,你觉得如何?”
  “师叔,”夜无尽叹道,“我没有经历过,请恕我不知道。”
  空月用力将眼睛逼起了泪花,“无尽,师叔同你讲了前车之鉴,是要你珍惜眼前人,莫等到小师叔也像大师伯一般陨落了,你方才日日夜夜都回想小师叔的好,痛不当初,悔之晚矣。”
  夜无尽迟疑了半晌,在空月的目光逼视之下微微地点了一个头。
  “师叔你……”夜无尽欲言又止,“你对他……”
  空月:“兄妹情深。”
  夜无尽点头,果真是兄妹情深,那刚才上演的是手足相残了吧?
  空月踌躇再三,又推翻了兄妹情深,“既然天照心还是神祇的时候,就颇为觊觎我的美色……”
  “美色?”虽说缺乏凶器,也不如第七夏肤白腿长,夜无尽当然不能说空月不美,只能委婉地提醒她,“但对于真魔而言,最重要的是食欲。”
  空月摆摆手,“这我当然知道。以前我想的都是速战速决,最糟糕的不过以命换命。但经过今晚这一交手,恐怕以后要变更策略才行。”
  言下之意是她根本就不想死吧?
  “话说真魔拥有食物原本的记忆,想必我大师兄的情绪也会影响到他。他生前至死都未能得到我的身心,想必是此生难解的夙愿。”
  该不会想要使美人计了吧?
  “大不了我以身饲虎,听说男人最放松最快乐的时候,戒备心最弱。”
  只想吃人的真魔还能算作是男人吗?
  空月已经在分析此策略的可行性,“趁着他把我这样那样的时候,我就大义灭亲一刀杀了他……”
  这样那样?
  到底是哪样?!
  “师叔,哪怕你自愿牺牲,也要想想成功的几率吧?”夜无尽不忍卒听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空月是认真的吗?
  也许如果今晚没有他们三个拖油瓶的话,这就是她本来的奇袭打算。
  “若你失败,岂非人色两空?”
  她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举动叫做“先强人所难而后杀之”?
  那将真实演绎“连皮带骨地拆吃入腹”,到时候想收尸都找不到地方了。
  “嗯,有道理,”空月点点头,“当然我还有一种办法——拖字战诀。”
  “当初这任务是启谕院神尊给我的,分明就是让我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我看天玑那老匹夫已是风烛残年,我也不是不干这事儿,就是一直干不好也干不完。毕竟我比他年轻那么多,拖到他圆寂之时,自然不了了之。”
  空月脸上露出了憧憬未来的笑容,“说不定那时我已然竞聘上岗,接了启谕院神尊之位,迎娶高神帅,走上神生巅峰……”
  夜无尽咳了一阵,才拉住了空月信马由缰的想象力。
  讨论了两条根本不利于实行的策略之后,两人不敢多做停留,又拔腿狂奔了一阵。
  夜无尽忽然发现两人跑得有些寂寞,好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师叔,你的月轮呢?”
  空月状似不经意地挥了挥手,脚下丝毫不停歇,“诶,那种东西,物归原主了也好。”
  为了避免月轮自动归位时引来天照心的追踪,她早已经在放烟雾弹的那一刻,就果断地切割开了自己与月轮的联系。
  此时此刻,月轮仿佛感应到了自己被主人抛弃的悲惨命运,在银发美男子的满怀心事的抚摸下,不断发出惨声嘶鸣,保持着不屈不挠的挣扎和颤抖。
  为了保命,连自己的标志性随身武器都能放弃,夜无尽仿佛又重新认识了空月,他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师叔你真是无……”
  一个“耻”字还没念出来,只见空月目光危险地望着他,夜无尽嘴里便含糊了,“无师自通,随机应变。”
  空月轻轻地“哼”了一声,“你还年轻,不知道实际对战跟书本理论存在着怎样巨大的差别。一心求胜不是真胜,保存有生力量笑到最后才是。我这便是在实战中教你了,你一定要用心学习,好好记着,日后才能举一反三。”
  夜无尽瞠目,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败仗逃跑说得这样理直气壮的。
  “唉,”此时空月是真的有些苦恼了,“第一个任务已经彻头彻尾的失败了。寻找腾继焰也是毫无头绪。”
  空月抬起头来望着夜无尽,夜无尽当然知晓她要说什么。
  “如今只剩下好好保护你这一条了,”空月微微一笑,那笑容竟让夜无尽身上寒毛倒立,“你可得好好的,千万别死啊。”
  夜无尽顿了顿,“我为什么要……死?”
  “唔,”空月双手交叉抱于胸前,“因为我耽误了很多时间,走寻常道路已然不够了。所以我准备抄近道前往缘起之地,与各位神祇汇合。”
  夜无尽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近道是指?”
  “这里啊,”空月的手指下垂,指着脚下的土地,“穿过弥天之森,就到了。”
  是在出发之前,风声元老特别叮嘱他们的,千万要避开,不要去打交道的,阴暗生物——蚁猴所藏身的弥天之森么?
  44.两张面孔的师侄
  夜无尽一时沉默了。
  半晌之后。
  “师叔,你那还有传送符吗?”虽然想起沈嘉运那张脸,夜无尽便心中一阵不悦,但也好过在弥天之森乱窜,“我想念我的小伙伴了,不如送我回去吧。”
  空月无奈地摊摊手,“这片领域不在神国的瞬移范围之内。毕竟神祇没有什么机会,也没有什么意愿在这里出公差啊。”
  她不是有意的,这真的只是一次意外。
  夜无尽显然信不过她,心中一沉。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进入彻彻底底的「二人世界」了。
  空月由于严重不擅饮酒,醉酒片段自发自动地被她的脑海所抹消了。夜无尽那欺师灭祖的行为更是雁过无痕,直接无缝剪接到了她酒醒之后。
  此次历练,诸事皆坏,唯有在六师兄面前终于吃到了觊觎多日的鲜肉,空月如此转念一想,顿时云消雾散心情大好。
  在接下来的一路上,空月都貌似漫不经心实则严密监视着师侄的动态。
  但夜无尽就仿佛一颗石头砸进了一汪湖面,她是荡起的一圈圈涟漪,而他就是那颗毫无破绽的石头。
  每每定睛看去时,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的楚楚动人,盛载无措与茫然。
  但空月每每还想再下手揩油的时候,他的眼神不仅像小鹿般纯真,闪避的动作更像小鹿般敏捷,只教她十回有八九回都落空。
  而剩下的一两回也只不过能摸到衣角腰带而已。
  这让空月常常喟叹,“唉,老了(liao),不中用了(liao),老态龙钟得都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了(liao)。”
  就连她没有机会创造机会,“小夜,我的法宝库中只有一房一床,晚上勉为其难一起睡罢。”
  “师叔不必!”夜无尽都会骇然变色,“我打地铺足以!!!”
  空月依旧故我地垂涎三尺,“元老都说了要贴身保护你的呀,不贴身怎么保护?”
  夜无尽只觉得脑壳疼,“师叔,贴身只是形容不是动作啊……”
  弥天之森地如起名,越往里走,越发分不清白天与黑夜的界限。过于茂盛的树冠层层叠叠的交生于半空中,低矮的灌木和高大的乔木交错分布,兼有寄生的藤蔓绕着树干上行,所有的生物都竭尽全力的抢夺着这为数不多的能量。
  哪怕是在烈阳正中的关头,森林中也透不进半分光芒。
  太安静了。
  静到大多数时候,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除此之外,这个世界就如同与外界隔绝了的封闭空间一般。
  当走到弥天之森的中心地带,夜无尽所带的随珠已燃尽了光芒。
  这个时候他突然体会到了一丝紧跟「武器加持型强者」的好处。
  空月仍然随心所欲地烧耗着她的随珠,将前进的道路照得亮晃晃一片,“这种东西,随便点!师叔这里多的是!”
  夜无尽好似舒了一口气,觉得空月这般聒噪,偶尔也是不错。
  “我老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空月四下一望,“从我们进入弥天之森不久后就开始了。”
  仿佛应了她的猜测一般,不远处传来树叶窸窸窣窣的响声,好像有什么活物钻过,迅速地逃走了。
  夜无尽:“是松鼠吗?”
  空月听见他的声音干涩虚弱,便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夜无尽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好像……有点渴。”
  “哦,是了。”空月方才想起来,这些少年神子的辟谷之术修炼得还不到位,他为了不让她担心,竟一直这般忍着不吭声。
  她要是不自己发现他的异常,他是准备一直这样让自己饥渴到虚脱吗?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找水。”空月叹了一口气,心中生出了一丝愧疚。
  以往她是从来不担心食物和水源的问题的。作为神庙遍天下的宝珠观音,案上常年香火不断,贡品腐坏之前便会被撤下来换上新鲜之物。只要她想,便能够以自己的金身为通道,四处攫取自己的贡品。
  然而在这个无法瞬移的地方,她真是一蔬一菜都拿不到了。在没有考虑过这点之前,就已经冒冒失失的带着这个少年走进了弥天之森。
  她可不曾忘记自己目前唯一还能完成的职责。
  空月将夜无尽放在一棵大树下,在离开之前,她取出了一个圈状法宝套在夜无尽的脚边,“这里已经是蚁猴的范围了。”
  临了又回头千叮万嘱,“别出圈。”
  饥饿脱水得快没了神智的夜无尽温顺的点了个头。
  空月找了一路,虽然什么都没有找到,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还是果断的原路返回。
  等到空月回来,圈还是好好的一个圈,圈里面的人却不见踪影了。
  猴子给和尚画了圈,和尚因白骨精而出圈,夜无尽又是为了什么呢?
  规则果然是用来打破的。
  空月闭上眼睛,准备放开神识去搜寻夜无尽踪迹,却见夜无尽跌跌撞撞地从森林中冲出,衣衫破裂,头发也乱了,身上遍布血污。
  空月两手扶住夜无尽的肩膀,他神情失魂落魄以外,更兼两手空空,“小夜,你的剑呢?”
  夜无尽低头半晌无语,尔后缓缓抬起头来,两眼虚晃无焦,“师叔,我……我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很担心你,便去找你,结果在路上遇到好多蚁猴……”
  空月:“在路上丢了?”
  夜无尽点头,“是丢了。”
  他在空月的扶持之下半站,心有余悸一般地扭头回望。
  黑暗中的森林影影幢幢,夜风一吹,树木藤蔓的叶子都会随之摇动,似乎都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不停移动着,在后方追逐着他的脚步。
  回过头来,前方也是一片看不见道路的未来,只有站在面前的空月身负明珠,显得圣光一团,如同广褒黑海中的灯塔。
  她搀扶着他,他二人在这黑暗包围里唯一的光晕中,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孤岛。
  夜无尽情不自禁地抓紧了空月扶着他的手腕,声音惊恐而微弱,“师叔,我害怕。”
  45.你是我喂养大的
  空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红色的眼睛在黑黝黝的森林中凝视着他们,好像无数粼粼鬼火,轻而易举地勾起人类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黑暗。
  她看着夜无尽的眼睛,他的瞳孔中仅有火焰燃烧过后的余烬,如同这夜一般黑暗不见底,看不见光,也看不见希望。
  这目光让她心惊胆寒,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别怕,有师叔在。”
  他完全信任她似的点了点头,然而那样的眼神却丝毫未变。
  夜无尽的身躯已经因为长途跋涉和缺少食水几近昏厥,眼下得先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空月当机立断扶着夜无尽坐下,挽起衣袖,两指化作气刃在手腕上一割,言简意赅地道:“喝。”
  正神之血滴滴落下,散发出一阵馝馞的香气。
  饿了许久的夜无尽喉头滚动。
  他艰难地道:“师叔,这不就跟吃人没什么两样了吗?”
  他还没有先成为一个合格的神祇,就被迫要在饥饿中向真魔学习了吗?
  “还是有区别的吧,”空月试图安慰他,“至少这是我自愿的。”
  夜无尽轻轻的推开她的手臂,头转向一侧,“不行。”
  他这是嫌弃了?神仙肉这种美味,别说是真魔,就算放凡人眼前,骗他们说吃了强身健体,得道飞升。恐怕脆弱如凡人也会将神仙肉放入菜谱,并将神祇追杀成稀有保护动物。
  空月无奈,“神祇的愈合能力很强,你要再不喝都要结痂了,别逼我再割一次。”
  她割别人的时候绝不手软,但割自己的时候还是难忍其痛啊!
  见夜无尽这幅不肯配合的样子,空月只得如老鹰捉小鸡一般,一手捏住他的后领,一手将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送到他的嘴边。
  两相夹击之下,夜无尽无处可逃,嘴唇被迫触上了那淌血的手腕。
  鲜血沁入夜无尽的喉咙,唤起了那被他压抑到极致的食欲。
  从抗拒到接受。
  再到他双手捧住空月的手腕。
  根本没用多久,就完全破罐子破摔了。
  甚至于在神力自动愈合的情况下,眼见吮吸不到血液了。在进食的本能之下,夜无尽尖尖的虎牙一咬一撕,又将那伤口扩大,方便神之血源源不断的流入他的腹中。
  夜无尽的嘴唇灼热,被撕开的伤口传来疼而麻的感觉,空月闷哼一声。也许是血脉连心,这麻痒疼痛的感觉就一路顺着手腕传回心脏。
  刚开始是她不放过她,但现在角色倒过来了。
  夜无尽这副样子,好像饿得要把她的手也一并吞入腹中似的。
  虽然明明只有他二人,但空月却感觉到自己仿佛在舞台的正中间,有无数观众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给夜无尽喂食的这一幕。
  那目光仿佛是好奇,又像是探究。还隐隐有着……憎恶和警惕。
  没办法了,这都是带娃不带干粮的后果。为了让夜无尽能够没有心理负担的进食,空月不得不继续打肿脸充胖子,先稳住夜无尽解决内部矛盾,摆出一副老母亲般欣慰的神情来。
  内心念过无数遍清心咒。
  “没关系,我会愈合的。”
  “哪怕是少一只手,也还是会长出来的吧。”
  “下一次,一定要带干粮啊……”
  “人类女性一生当中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流血中度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
  空月觉得自己的手臂都僵了。
  夜无尽的牙齿终于挪开了,之前惨败的面色渐渐红润了起来,之前干涸的嘴唇也因染血而异常艳丽,他那可怕的绝望的眼神也终于随着酒足饭饱而消弥。
  太可怕了。
  空月心想,需要吃饭的人饿久了竟然是这个样子。和平富庶时期的人在彼此眼中是同类,饥饿灾荒时期就是一种名为“人”的肉类。
  此时此刻,她突然理解了真魔们对神祇汹涌而来的食欲。
  还好与夜无尽同行的是位神力颇强的神祇,随身携带着她这粮仓,她以血肉之躯滋养他。随珠的数量还充沛得很,在光芒照耀之下,神祇能够无限恢复,边吃边长,走到缘起之地应该没问题……吧?
  “师叔……”恢复了体力的夜无尽嘴唇微张,闻到残留的血腥气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他的情绪。
  不知是羞愧,亦或是感激,又或者二者兼有之。
  空月看着手臂周围的皮肤已经因失血有些苍白,在没有夜无尽的外力阻碍之下,伤口已经开始迅速的愈合,肉眼已只可见一道红痕。
  照理说空月应该不疼了。
  但那温热疼麻的怪异感觉却仍然残留在她的手腕上。
  大概是……她还不怎么习惯被人吃?
  “哦,你是我的血肉喂养大的,”空月一边整理衣袖一边随口玩笑,力图化解这当前难以言喻的尴尬,“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了。所以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能像现在这般人性,有什么不舒服都要及时提出来。”
  夜无尽的眼睛看着地面,关注重点只在于这段话的前半部分,默了一默。
  “好。”
  她当年开了很多自己也记不得的玩笑,许下了很多无法先的承诺,更完全未曾留意他微弱的回答。
  若干年后的空月无比后悔自己当年忽略了许多细节。
  未来的神尊从年少之时开始,就从不开玩笑。
  处理完了夜无尽,空月终于可以专心应付那些「观众」。
  “是蚁猴吗?”空月扬声,“我是钧天神域武神空月,偶然路过此地,并无干涉意愿,也无意伤害各位,今晚便请各自散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森林中响起了啮齿动物磨牙一般的叽叽声,那声音有高有低,语调有长有短,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竟像是向处身于嘈杂的激烈争论的一大群人类之中一般。
  空月不懂他们的语言,也无从判断出它们的情绪,只能自己大约猜测一番——
  也许是夜无尽在去寻找她之时,不小心踏入了蚁猴的领地,蚁猴最喜诱惑儿童,却在拖拉夜无尽的过程当中被他挣脱。
  所以他的身上才会那么多的鲜血?
  原本以为夜无尽孤身一人,蚁猴一路追踪,却发现夜无尽还有武神同伴。
  又不甘心离去,所以在附近徘徊?
  46.二次战略性撤退
  但是从这样激烈的讨论程度来看,显然包围他们的蚁猴们并没有达成立场上的一致性。
  而且这争论还有越发激烈的趋势。
  空月还注意到——在蚁猴们讨论的时候,周边红色的眼睛还在不断的增多。
  如果一双眼睛就代表了一只蚁猴的监视,那他们现在已经处于蚁猴战争的汪洋大海了。
  夜无尽究竟是在森林中遭遇到了什么,才会让这么多蚁猴对他紧追不舍?
  但奇怪的是,如果这些蚁猴想要加害于他,为何在这样群情激奋的情况下,仍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如果有什么误会,不妨派出代表来,”空月道,“听说你们是有一定智慧的物种,能听人言,仿人举止,想必我们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可以沟通的。”
  蚁猴的活动区域仅限于弥天之森,而神祇又极少在这片区域活动,故神域对于这种物种的记载资料很少。空月对其的了解完全来自于风林元老出发前的只言片语。
  在此之后,夜无尽听见另一个极小的声音,“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马上就走。”
  蚁猴只安静了一瞬间,又开始窃窃私语。
  但是空月等了良久,既不见蚁猴方派出任何代表,也不见蚁猴展示了任何想要撤退的迹象。
  于是她俯下身来,在夜无尽的耳边轻声道,“闭上眼睛。”
  她手腕一翻,腕上数十颗明珠飞向周围蚁猴藏身之处,如同蜡烛映室,顿时就将蹲在树上,藏在树冠里,躲在灌木丛中的蚁猴轮廓照了个大概。
  蚁猴在阴暗的生活环境中已居住了许久,对于光线极为敏感。见到明珠的光芒都下意识地遮住了眼睛,再度叽叽地叫了起来。
  这一次的语调与之前明显不同,多了很多惊恐的成分。
  夜无尽听到空月对他说:“抓紧我。”
  下一瞬间,明珠的光芒突然齐齐熄灭。
  是才还亮如白昼的森林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而受到了强光刺激的蚁猴们,在短时间内还无法适应这样剧烈的光线变化。
  被他捏住的空月的手腕,脉搏正在他的指下坚定有力地跳动着。在这奔跑的过程中,他的脑海里竟浮现出他一时饥饿失志,将师叔手腕血肉当做食物啜饮的场面。
  好像……味道还不赖。
  连同着空月的神力似乎也随着那血液流入了他的躯体,让原本奄奄一息的他也能感觉到精力充沛。
  难怪真魔会一心想要吸食神祇。
  “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了。”想起空月说过的话,夜无尽目光一暗。希望她以后莫要后悔才好。
  在被空月拉着奔跑的同时,夜无尽还不时听到蚁猴们“叽叽——”的闷哼声,只见前方一双双暗红色的眼睛不停的消失。
  脚下凹凸不平,时不时碰到柔软的物体,若不是他抓空月抓得很紧,已然摔倒无数次了。
  想来是空月在照明前就已经看了前方能走的道路,光灭之后抛出了宝珠作武器,将前方蹲守的蚁猴打晕,然后直接从他们的身体上踩过去了。
  只见黑暗一片的森林之中,不停的有光芒起起灭灭,直到前方有稀稀疏疏的月之光从森林的缝隙中透出来。
  身后一直紧追不舍的蚁猴们忽的停住了脚步,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再度响起。
  大部分蚁猴蹲守在原位不动,少部分蚁猴试探性的晃荡到接近月光的边缘,挣扎良久,然而似乎畏惧着什么,终归不敢越雷池一步。
  人类生活的世界就在那黑暗森林的外面,夜无尽的脚下却停顿了一下,连带空月也被拉住了。
  空月催促:“走啊。”
  小朋友们都天真地以为自己有主角光环护体,拖延犹豫不决也不会死吗?
  空月自嘲似的笑了一下,也是啊,自己过去不也是这般幻想?
  幻想自己天下无敌,幻想自己百折不死,幻想自己能够与所有所爱之人永远在一起。
  就是因为她已经清醒了,所以才知道活着是有多么的不容易。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夜无尽,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彼时的空月不知道,夜无尽跟她不一样,他还真有光环,还有着无限耀眼的光明神途。
  在即将跨出弥天之森的那一刻,夜无尽忍不住回望那些蚁猴,仿佛要从那些无法语人言的动物身上,判断出什么属于它们的情绪。
  二人筋疲力尽的走出这片蚁猴之森,夜无尽看着天空孤悬的明月洒满了一地银霜,缓缓开口问道,“师叔,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他们,”空月正忙着检视自己在林中穿梭时被树枝划出的小伤口,用神力将使之愈合,“他们是谁?”
  “蚁猴。”
  空月一拍脑袋,“因为杀器月轮不在我身边呀。”
  她还总算是想起了月轮这回事啊。
  夜无尽又问:“如果月轮还在呢?”
  “那也没必要,”空月奇怪于他的穷追不舍,“元老交代过要小心这个物种,但并没有说过在发生冲突的情况下,就一定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啊。”
  夜无尽“嗯”了一声,“我也只是随口问问。话说回来,我才跟着师叔历练了多久?这已经是第二次逃跑了罢。”
  “师侄,”空月的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连带着称呼都变得严肃了起来,“你要注意自己的措辞,什么是逃跑?什么是战略性撤退?”
  “愿闻其详。”
  空月一脸慨然:“成大业者不可惜身。为了伟大的事业,适当的牺牲是可以的。但平时战斗的时候要带着自己的脑子去,凡无必要的牺牲,无必要的屠杀,都尽量使其不要发生。你仔细想想,今晚我们所做所为的是什么?”
  夜无尽仿佛受到了很大的启发,“这是第二次战略性撤退,师叔。”
  47.疯狂地立起flag
  空月很欣慰地笑了,“孺子可教。”
  夜无尽心想空月既然能随时随时制定逃跑的对策,搞不好现成的保命之法都有一百种,“我还很奇怪,漆黑一片之中,师叔莫不是有夜视功能,为何能发出珠子打到蚁猴?”
  “唉呀,”空月双手叉腰摇头,“那么暗的地方什么看得到看不到的,我每次都是百珠齐发,四面八方跟撒米一样,靶子都不止一个,难道还打不到几只蚁猴?”
  她看着夜无尽目瞪口呆的神情,于是笑眯眯地抚摸了他的头,“不要太崇拜师叔哦!”
  又往前走了一路,瞬移终于可以使用了。
  当空月笑眯眯地把神庙供奉的各种食物拿到夜无尽面前时。
  他将那些食物一推,全身上下都写着拒绝二字。
  “我不会吃这些的,”夜无尽的面色苍白而倔强,“这些……”
  “不好吃。”
  空月捧着食物的手就颤了一颤。
  夜无尽倒是不会主动开口要吃什么,但就是正常食物再也不肯沾一滴。
  只会用那柔弱无辜的眼神扫过她的手腕,舌微微舔过自己的嘴唇,随后转开头,强忍着饥饿,一言不发地继续前行。
  在这个世界上,真香定律不会放过任何人。
  空月顿觉头大如斗,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虽说是逃脱了大师兄的毒手,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终究没逃过被吃的命运啊。
  更让人心惊的是,只要对上夜无尽那样脆弱的眼神,空月的脑海中就有着疯狂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竭尽全力满足他所有的愿望。
  如此毫无节制地宠他下去,她怕是……总有一天要牡丹花下死吧。
  渐渐靠近了缘起之地,任何神祇和真魔都无法再通过瞬移和飞行来到此地。用主神们的话来说,天父莲母英骸在此,后代前来祭拜均需步行以示诚心。
  空月终于再度开始感应月轮。
  天照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由于距离过远,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显然天照心的一述衷肠已经到了末尾阶段,而就在最后,空月和夜无尽都同时听见了天照心的殷切叮嘱——
  “师妹,师兄劝你最好立刻杀了你身边那美貌的师侄……”
  “也罢,想来现在正是你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
  “你好好看着他那张脸,再过几年,你就会知道他像谁了……”
  空月立刻举起一只手,跟月轮的联系再度无情地被她掐断。
  二人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空月转头看了夜无尽一眼。
  夜无尽心中一惊,“师叔……”
  只一瞬间之后,空月无限慈爱地笑了:“这真魔企图挑拨离间,实在可恨。”
  是吗?夜无尽暗自平复着失跳的心脏。
  他跟在空月身边已经好几年了,空月分明表面上看起来是个胸无城府,爱慕美色的武神,但他却始终看不懂她。
  夜无尽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刚才空月看他的那一眼,是在认真的思考着天照心建议的可行性,是否有必要现在就杀了他。
  她之所以没有动手,恐怕已是一番衡量以后。
  但凡是具有必要性和紧迫性,难保空月已经向他发难了。
  毕竟天照心如此美貌倾城的一张脸,也未见得空月有手下留情之处。
  别的不说,回想起风声元老的态度,再想想天照心对自己说的话,对这美貌师侄的身份嘛……是能公开的吗?
  正在难得思索间,忽然听见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哟,看看是谁来了?”
  只见眼前明光大亮,一个身材颀长的鲜衣青年手持方天画戟,于淡淡迷雾之后现身。青年生得一张俊美而锐利的脸庞,眼角眉梢之间都带着飞扬跋扈之色。
  他的身边围着七八个同样衣着华贵、带着各自兵器的男女青年,看来都是年轻武神。
  夜无尽毕竟进入神国为时尚短,亦不明白这种浮夸作风是不是神国的惯用配置,眼前此武神众星捧月的姿态相比天照心只多不少。
  还是说天照心作为神国的第一武神,曾经的时尚标杆,任何行为模式都会被其他神祇下意识模仿?
  按理说空月猝然之下见到如此之多的俊男美女,眼前一亮才是正常反应。然而她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仿佛有几分厌烦之意。
  “树下,”那青年身边的女武神不甘心被空月夺去了注意力,赶紧给自己找了几份存在感,“这就是你以前说的「人类之子」?”
  女武神上下打量了一番空月,“看起来就是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啊。”
  有趣,夜无尽好整以暇地眯起了眼,以空月这样神国混世小霸王的生活作风,理论上只会有她欺男霸女的份儿,今日竟然也遭遇了反向霸凌。
  「人类之子」……他倒是在出发之前在风林元老口中听过,空月的父母是以人类之身坐地成佛的正神,也算是拯救过世界的历史英雄了。
  空月听见那女武神一番深情地喊着男青年的名字「树下」,忽而忍不住噗嗤一笑,“原来是小牛啊,真是男大十八变,我竟都没有认出来。”
  空月这声「小牛」的称呼一出口,众位神祇都在风中凝固了。
  小牛……在神神都抛弃族姓,好比戏文主角雏形的背景之下,又有谁会拥有这般土到天际的名字?
  48.卑贱的人类之子
  「小牛」本名为树下稚牛,其父树下离在一片荒野中的一颗歪脖子树下悟道成神,故为自己取名为树下离。
  若干年后树下离游历人间,看到母牛产子舐犊情深,心中有感而发。
  故为自己的孩子取名为树下稚牛。
  由于名字过于土气,树下稚牛的同学们便心照不宣地去掉了后半截,统统只喊他的姓——树下。
  树下稚牛陡然面色大红,艳如滴血,紧紧咬住牙关:“空月,你这个卑贱的人类之子……”
  空月啧啧的感叹了几声,“这么多年了,小牛你还是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话……”
  树下稚牛被空月刺激得跳了起来,嘴里像连珠炮一般发射不休,“父母双亡的遗腹子,走到哪里死到哪里的丧门星,独自一神撑不起来的武神队!”
  这三句话估计在树下稚牛的心中酝酿良久,不然也不会吼得如此行云流水,处处都戳到了空月的死穴。
  夜无尽眼角余光惊鸿一瞥见空月的眼神,好似有着寻机将树下稚牛活活打死的一番思虑。
  以师叔的性格,要是无人加以阻止,这种事没准真的能做出来。
  “树下武神!”冷眼旁观的神群中忽然有人发声,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女子缓步踱出,“你真的不应当如此说空月武神。”
  那女子看起来沉稳淡定,资容秀雅,面色很是沉重,“二十五年前,若不是空月武神这卑贱人类之子的双亲牺牲自己拯救神国,此时此刻,小牛神子你焉有命在这里对她满身泼脏水?”
  也许是受了空月的影响,这女子说着说着,话风便走偏了,从「树下武神」变成了「小牛神子」。
  树下稚牛高涨的气焰就如一记老拳打在了棉花上,“拯救……我并没有要谁拯救……”
  空月冷笑一声,父母用生命换来神国和这世界的安宁,也不过枉得了一身正神的虚名而已。
  果然是时过境迁了,不过短短二十余年,新生的少年神子们已经全然忘记了如今安宁的生活,究竟是靠着谁的尸骸铺垫而成?
  回过神来的树下稚牛恶狠狠的望着那女子:“你、你又是谁?”
  那女子温婉一笑:“钧天神域启谕院副神,珂雪苑。”
  “珂雪苑”这名字一出,众位少年神子中便掀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八大神域相比起首府钧天神域的神位降了一级,副神便等同于八大神域的副元老。
  然,珂雪苑虽然是副神,但她并非拥有神力,而是长居荷城的侍神者。
  她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当初空月双亲珂氏夫妇的养女,从某种意义上说来,算是空月还作为侍神者时的姐姐。
  当年也有传言,珂氏夫妇是因为看到年幼的珂雪苑天资聪颖,不忍心让她在人间明珠蒙尘埋没才华,成为锅炉打转的庸俗妇人,才鼓起勇气抛弃了人间的一切,投奔了神国。
  珂氏夫妇牺牲后,珂雪苑自十岁开始沉迷于挖掘古物、复刻技巧,继续留在莲城做侍神者。而五岁的空月展示出了神力,被接入荷城。
  长大之后的珂雪苑果然没有辜负父母的期待,以普通人类之躯越过神民等级,直接获得副神之位,听说现下是天玑神尊的左膀右臂,参与了神国不少造物方面的要务。
  空月觉得自己记不得珂雪苑的模样,但对她却有种天然的亲切感。仿佛在很久之前,久到尚且没有婴孩的记忆时,就有某种音容笑貌的模糊感知。
  珂雪苑向她微微一笑:“空月……”又唯恐惹空月不快,于是又加了一个称呼后缀:“武神。”
  遥遥天际传来一阵轰鸣。
  众神极目望去,只见一道尘土飞扬,夹杂着某个行动极快的物体。由于运行速度过疾,一时竟难以看清。
  随着那物体渐渐近了,那轰鸣声也越加清晰,仿佛是巨大的轮子快速轧过泥土的声音。
  待到那庞然大物立在众神眼前之时,大家都吃了一惊。
  只见两个巨大的黑色轮子泛着金属的黑光,红影流动,似乎是摩擦过热已经燃烧了起来。
  巨轮中间以轴承相连,轴承之上一顶轿鸾,轿鸾之中坐着钧天神域的二位神尊和三位元老,督查院神尊作为审判者,并未前来此地。
  极速运行的巨轮骤然刹住,带起的尘雾与火星久久不曾消散。
  风声元老未语先笑,“雪苑,你这新设计果然不错。”
  “元老过奖了,”珂雪苑谦虚一笑,“承蒙各位尊神和主神看得起,愿意尝试小神陋作,小神不胜荣幸。”
  其他各位神祇方才恍然大悟,无怪乎这珂雪苑倍得各位主神器重。
  缘起之地难以飞行和瞬移,连天使的起飞和降落都很困难。年轻神也就罢了,要各位尊神和主神移动尊步,未免有令长辈奔波疲累之嫌。
  珂雪苑头脑如此灵光,竟然用陨铁打造出了耐高速摩擦的巨轮,各位神祇居于其上,用神力驱动巨轮滚动前行。
  如此既了了步行前往缘起之地的诚心,又提高了出行效率。故而各位尊神和主神后发先至,在各位小神面前赚足了脸面。
  空月看到了天玑神尊,顿时将头一低,企图躲在珂雪苑的身后。
  然而天玑神尊目光如炬,早已看见了她,“空月武神,事情办得如何?”
  空月讪讪的回答:“不如何……”
  天玑神尊面色一沉,“你不是曾答应过我,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事情办得漂亮?”
  “嗯?”空月陷入回忆的困扰,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微一侧头,看到巨轮旁站的少年神子中的沈嘉运和云鬓。
  昂起头来,空月眼中带着慷慨就义的泪花,“神尊,我也不是为了自己,皆是因为要保护神族后裔啊!”
  她也不曾指名道姓。
  神族后裔的理解可就广了,不知是指的夜无尽,还是指的沈嘉运和云鬓。
  天玑神尊一手主导了天照心和沈莲子互相交换的错爱一生,没神比他更门儿清。
  49.疯狂的科学副神
  沈嘉运和云鬓低下头不敢开口,他们今天也是第一遭见到启谕院天玑神尊。
  皇室成员以开枝散叶作为重要人生目标,结婚生子极早,三百年过去,他们与天玑神尊之间已经隔了十几二十代,也不知叫他作什么好。
  更重要的是,这位真正意义上的先祖,给予他们的压迫感实在太过于强烈。让他们根本不敢抬起头来,仰望神尊的真面目。
  天玑神尊果然一时语塞,不好再明目张胆地鞭笞空月,心中忍了几回,“空月,把我给你的那柄薄刃拿来。”
  空月赶紧乖乖地掏出了那柄轮回兵刃,双手奉上。
  天玑神尊向珂雪苑招手,“雪苑副神也过来看看。”
  珂雪苑将那柄薄刃细细地看了几次,脸上露出了奇怪的微笑,“恭喜神尊,此事应该是成了。”
  成了?成什么了?
  空月一阵茫然,她不就是用此薄刃杀了几个真魔而已吗?
  珂雪苑笑着向她解释:“武神可曾听说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秀雅的脸上泛起了兴奋的红晕,激动得停不下来,“真魔位于食物链的顶端,昼伏夜出,神出鬼没地诛杀神祇和人类于无形之中。靠的便是其吸食神力的能力,为何我们不能将这种能力加以利用,用来消灭真魔本身?”
  她又接着道:“此刃为我为武神们打造的试验品,以真魔之血涂满剑身,反复敲打锻炼淬炼,吸取随珠光芒,再灌注尊神的神咒。能够迅速对真魔造成足以致命的杀伤力。但这毕竟只是一个半成品,归根结底,还是武器与神祇本身的联系过弱。”
  “我就想对这武器加以改进,倘若将真魔之血肉融入到各位武神的常用兵器之中,再将武神的神识和血肉分出几分在武器中。战斗之时,这武器便如神祇的一个分身,能够反过来吸取于真魔的力量!”
  珂雪苑说得兴起,见周围无神响应,便向身边的空月问道:“空月,你觉得如何?”
  空月一愣,随后勉强挤出一笑:“很好的一个想法,但……”
  但是,实在是太危险,也太疯狂了。
  在场的其他神祇交头接耳起来,“可是此地并无真魔,如何知道确能奏效?”
  远处空中传来数声怪叫,似马非马,似鸟非鸟的妖兽从空中落下,挣扎落地之后,竭尽全力想要再度起飞。
  数度努力失败之后,便扑棱着翅膀,像被某种奇怪的力量所牵引,又像是本能所指使。头脑怪异地向前伸展,一步一行,向着缘起之地爬去。
  不止是飞行妖兽,这水里游的,路上跑的,都如魔怔了一般,从四面八方而来,越近缘起之地则越多,甚至阻拦了主神巨轮的去处。
  “咋回事啊……”空月问道,“如今天使院的审美水平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空月以为自己说的极小声,却忘记了当时神天使院神尊乌列尔也在现场。
  “师叔,”提前来到缘起之地附近的沈嘉运连忙解释,“附近妖兽连绵不绝向缘起之地前进,佛挡杀佛,神挡杀神,有些武神阻止不及,甚至被那些妖兽驱赶至了缘起之地深处。”
  乌列尔自恃尊神身份自然不好直接跟空月翻脸,轻哼了一声,“带上来。”
  天使院神尊一发话,身边的两位神祇便捧出了一块正正方方的水晶,水晶里隐隐绰绰有什么物体正在其中翻腾不息。
  乌列尔点点头,神祇将水晶掰开来,霎时间空中一阵腥风飘过,那水晶中的小小物体便跳了出来,跃在半空化作一尾庞大的怪鱼。
  怪鱼在半空中似乎受到什么力量的牵引,“嘭——”的一声摔倒在地,脑袋急不可耐的左摇右晃,仿佛是被身边的神之气息所吸引,难以忍受饥饿,想要张口吞吃身边的活物。
  空月觉得那怪鱼越看越眼熟。
  咦,这不是几年前自己活捉的那尾怪鱼吗?
  当时她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一回到神国便交了公,原本以为神国早已将其处决,没有想到一直养到现在。
  怪鱼一番探寻之下,竟然渐渐收敛了食欲,对于身边的神祇们视而不见,缓缓摆动着身躯,通过左右扭动力量,推动着自身前行。
  和那些其他的妖兽一般,怪鱼前进的方向也是缘起之地。迷雾由淡渐浓,怪鱼和其他妖兽的身躯便渐渐没入了那迷雾之中。
  “如诸位所见,”天玑望着那些从四面八方爬向缘起之地的妖兽们,“这些奇形怪状的孽畜都并非天使院所改造的动物。不知何时,从这个世界的何地出现,陆陆续续赶往缘起之地。”
  有武神试图阻止那些妖兽,妖兽被挡路的行径激发了暴戾之气,开始暴躁发狂,咬住武神兵器有之,被削头去尾仍在爬行有之,甚至不耐烦地将武神们一并向前拖行亦有之。
  众位少年神子的心中又惊又疑,“缘起之地中……到底有些什么在吸引着它们?”
  风林元老此时脸上也失去了一贯的笑容,开始变得严肃了起来,这让空月一时颇不能习惯。
  “缘起之地是众神之母连笙获得神力,与天父结下宿缘的场所,此地至今还埋葬着天父莲母的英骸。想来陵墓中还遗留着莲母的神力。莫不是这些孽畜感应到此,竟然也妄图得到这份力量?”
  众神脊背一寒。
  神力的存在是神祇区别于普通人类的根本性指标。从某种意义上说,哪怕是无知无觉的孽畜拥有了这样通天的力量,也足以被称为「神」。
  这个世界上有神族已经足够了。
  不需要、也不能再产生新的神族。
  此时有钧天神域各位神尊和主神,有九大神域抽调来此的年轻武神,还出现了一位专门研究器械造物的侍神者。
  神祇们面面相觑,大概知晓了今日齐聚缘起之地的根本目的。
  50.彼岸花永不相见
  “空月,”天玑神尊又对她发话了,“过来试试珂雪苑副神研制的新武器。”
  空月心里突突直跳,当场就烂泥扶不上墙来,“回神尊,我丢了月轮。”
  天玑神尊别过头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月轮乃是天照心给她的赠品,还能被丢到哪去?必然是空月为了仓皇逃命,在与天照心的对战中直接弃了月轮。
  树下稚牛见空月受到冷落,不肯错过了这个出风头的机会,赶紧上前趁热打铁地烘托自己,“神尊,空月武神不便于尝试新武器,小神愿代替空月武神行此职责。”
  天玑神尊淡淡看了他一眼,“也罢,去试吧。”
  空月怀揣着双手,远远地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珂雪苑带着启谕院的众位侍神者,同年轻武神们忙前忙后。
  看他们将那所谓的「轮回兵刃」与方天画戟结合,树下稚牛又是怎样秉着一张大义凛然的脸,毫不犹豫的在自己的手心划下一道伤口,鲜血淅淅沥沥地流到方天画戟之上。
  树下稚牛这般身先士卒,其他年轻武神看了便也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天玑神尊都一一允了。
  夜无尽心中奇怪,就空月一向是个看热闹无嫌事儿大的性子,但凡是打架撕逼,从不肯隔岸观火,一定要亲力亲为地火上浇油才好。
  天玑神尊叫空月第一个试武器,显然是有心抬举她,将她视作现阶段钧天神域中的武神第一人。
  不知为何空月今天转了性子,不过是丢了月轮,还有所谓的许多武器法宝,竟都不肯拿出来试一试。
  在一番众人拾柴火焰高的氛围之中,「轮回兵刃」迅速完成了第二轮洗礼。
  天玑神尊朗声道:“众位武神听令,杀孽畜,计功果。”
  听话听音,众位少年武神心中大喜。
  树下稚牛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第一个奔到附近的矮坡上,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回旋,手中的方天画戟划出了一个漂亮的花儿。
  银光闪烁之间,将周围数十只妖兽君笼罩其中。只听一阵高低音色俱不同的惨声嘶鸣,妖兽似被那光芒所定住,虽哀哀惨叫,却不能再往前一步。
  但银光散去之后,妖兽仍在原地,却一动不动。仔细定睛看去,却好像没了血肉精髓,干枯枯的一张皮趴伏在地上。
  方天画戟又是全力一挥,将那些妖兽残躯化作碎段。
  未曾想结合了轮回兵刃的威力竟如此霸道,战斗力简直爆涨了三倍不止。
  其他武神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羡慕,都将渴望的眼神望向了珂雪苑,“副神,可还有其他的轮回兵刃?”
  珂雪苑的眼中也闪着兴奋的光,但苦于处在试验阶段的用品,无法满足众神庞大的需求。
  “实在抱歉得很,各位神祇,”珂雪苑摊开手,“若是这番效果满意,回去之后我们定然日夜赶制,加以改进。”
  在众神亢奋的情绪之中,空月听到云鬓低低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觉得那些兽有些可怜……”
  云鬓见空月望着她,脸上不由得一红,“我就只是……只是看它们趴在地上,一步一行的样子,好像虔诚朝圣的模样,也许对它们而言,是不是源起之地的也存在着他们的「神」……”
  “也许这漫长的旅程对他们而言只是煎熬,死在武神刀下也是一种解脱吧……”
  空月举起手指比在嘴唇上,对云鬓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这无声的举动让云鬓的脸色更红了,连沈嘉运都忍不住奇怪地问她:“云鬓妹妹,你这是生病了?”
  确实是病了,一种肖想空月的毛病。夜无尽心想,都怪空月这男女不知的身份,给了云鬓似有似无的幻想。
  树下稚牛多杀了几只兽,顿时飘飘然不知所以然,眼睛却不停地看向空月,闪烁着挑衅的光芒,“空月武神,你看我现在如何?”
  “啪啪啪——”空月漫不经心地拍了几下巴巴掌,“好好好,不错不错。”
  这语气不知道是冷淡还是敷衍,显然不能让树下稚牛满意,“也不知倘若空月武神月轮尚在的话,今天的功果业绩可否一战?”
  “是吗?”空月忽的精神抖擞来了兴致,一扫之前的颓丧,“我今天就是月轮不在,也要与你一战。”
  她随手捏住宝珠中的一颗,光芒在她手中流溢,缓缓形成一把长柄月镰。
  她瘦弱的身躯扛着那巨大的武器颇有些不协调,就好像在惯用的月轮之上硬安了一个把手,于美感方面就欠缺了很多。
  树下稚牛身躯一滞,“你……你不是说你武器丢了……”
  “我的月轮是丢了,”空月抚摸着长柄月镰,“看我新武器,死神之镰。”
  树下稚牛嘿嘿笑了两声,“神族之中,也多有满身法宝沽名钓誉之徒,真是鱼目混珠!”
  满身法宝,说的不是空月又是哪个?
  空月被人揭短也不生气,“你今晚若功果赢了我,我法宝送你。倘若你输了,请你以后对我绕道而行。咱们就如曼珠沙华花生叶落,永不相见。”
  夜无尽暗自叹气。
  师叔难得文雅了一回,但这比喻好像用错了对象……
  看着树下稚牛身边围绕的男女武神,空月又改了口:“你说我是独自一神撑不起的武神队,不如你们用改造过的轮回兵刃,我用死神之镰,以队作战计数如何?”
  “你疯了吧?”树下稚牛不敢置信,“这让我胜之不武!”
  叁修筠在启谕院文神队伍中弱弱的喊了一嗓子:“师妹,还有我!”
  “好,”空月扛起死神之镰,“且请师兄为我计数,加油鼓劲。”
  二神分别扛着武器冲入迷雾之中以后。
  八卦小能手宫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陈年往事,开始与大家实时共享。
  51.小牛,你服了吗?
  唯一可喜之处便是空月此次终于立下了“永不相见”的宏愿,而不是“永不分离”的通用套餐,已然是一个值得称道的进步。
  随着妖兽们不停地被诸位武神杀灭,前往缘起之地的道路也渐渐地被清腾了出来。
  “兹兹——兹兹——”
  没了绊脚石,陨铁巨轮再度缓缓启动,与土地相摩擦时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诸位主神稳如泰山地立于巨轮之上,身边尸骸散落,他们却目不斜视一意前行,这些丑陋而卑贱的孽畜甚至得不来他们哪怕是一眼的怜悯。
  仿若时代的巨轮滚滚而过,变异的兽也好,真魔也好,一切违逆天道的挣扎皆如螂臂挡车,轻而易举地被压得粉碎。
  深达半米的车辙印刻于大地,画下平直的线条,在这荒芜的原野中硬生生地开辟出一条道路来。摩擦生热的火星溅到车辙两旁的野草上,撩起了红色的余烬,星星之火在风中摇拽,久久不曾熄灭。
  神即天道,神即巨轮。
  其他神祇跟随于主神的巨轮之后,脚踏业火之路,绵延出长长一列。
  此情此景让神祇们遥遥想起天父莲母在乱世中振臂高呼,竭力与命运洪流抗争的过去。有神带头领唱起了神国之歌,被那激昂的声音所感染,少年神子们也情不自禁地融入其中——
  “十日凌空,此间再无后羿挽弓。山崩地折,诸神陨落黄昏之梦。星黯月沉,沧海横流颠覆四雄。长夜无尽,赤子行于荆棘林丛。缘起雾沼,携手唤醒潜渊之龙。世道潦落,苍生何辜?蝼蚁吞象,蚍蜉撼树!萤萤逐火,捐身以赴……”
  从空中远远望去,已久居佛莲,却又复突然造访缘起之地的神祇们犹如拖家带口衣锦还乡的贵人,两边趴伏的兽尸如同以头触地的卑贱奴仆。
  有朋自远方来,夹道相迎。
  海量的随珠升空相映,射出明光万道。凡巨轮所过之处,连迷雾都被短暂地驱散开来。让诸神得以看清前方的情形。
  众位年轻武神有心在各位神尊面前夺表现,手持各式武器在前方道路奋力劈砍,木倒草折,与那数量颇多的妖兽们争道。
  树下稚牛本来对自己今晚的表现已经十分满意,但为了赢过空月,仍然全力拼杀,不敢有半分懈怠。
  谁知“啪嗒——”一声,一坨黏腻湿滑的血肉击中了他的头,随之从头肩滑下,碍了他的视线,也污染了那一身华贵的鲜衣。
  树下稚牛大怒转身,却和其他少年武神一样心神大震。
  只见空月双臂展开立于长柄月镰之顶,身前悬浮古琴抱憾,五指外张,正操纵透明无色之弦,若非那些弦上渗出了红色的血液,一时之间难以用肉眼看清。
  她双臂一错,就连已经是树下稚牛武神队囊中之物的妖兽也被席卷而去,在那锋利的弦下被瞬间割裂,甚至来不及挣扎哀嚎。
  空月随手一抛,那些打上她独属标记的妖兽尸体便被扔到两旁,成为了新的巨轮祭品。
  树下稚牛怒吼:“你作弊!”
  空月嘻嘻一笑:“各凭本事。”
  空月既然能在满级大佬天照心的手下全身而退,还顺带运出两个小神祇,随身捎上一个小神祇,自身实力显然是不弱的。
  之前夜无尽还担心空月不能以一己之力赢过九人武神队,如今空月这毫无原则的捡漏阵势看来,显然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接下来空月简直是变本加厉,从宝珠中抽出的武器晃得人眼花缭乱,总体以远距离勾手类为主,专从树下稚牛武神队底下虎口夺食。
  那曾经抓住过怪鱼的锚也有了二次出场的机会,在空中舞得虎虎生风,猎物一勾就走,直叫武神们气急败坏不停跺脚。
  等到武神们回过神来开始护食,空月又不再用抓手了。而将一柄红缨枪幻化作无数分体,“哒哒哒——”一阵密集声响,枪如雨下,死死地将猎物钉于地上。
  一钉上之后,独属于空月的猎物印记便闪烁出特殊幽光。
  “十九空月!”险些躲避不及被殃及池鱼的武神们一边高声怒喊着,一边抱住了头在枪林弹雨中狼狈奔逃。
  空月全然不理会,眼看有武神企图去拔红缨枪,赶紧喊出一嗓子——
  “红莲业火!”
  “哗哗哗——”火光四起,烈焰大盛。
  不知何时,空月手中竟又钻出了一柄芭蕉扇,几次用力挥手之间,狂风大作,火焰顺着风力顺卷,将试图抢回猎物的神祇们头发衣袂都烧焦了。
  未参战的少年神子们目瞪口呆,第一次对空月的无耻开了眼界。
  树下稚牛恼羞成怒,还待拔腿再战,却感到手足酸麻,神力竭耗难以为继。
  他与空月相斗多年,不想让她看出颓势,于是饮下甘露,翻出一颗随珠,准备借助那光芒变身出法相。
  队中其余几个武神见他动向,也准备变出法相,与这丧心病狂的空月周旋到底。
  谁知随珠才升空,便见空月手中光箭破空而来。
  只听“啵啵——”几声,箭箭命中随珠,光芒一泄,随珠落地,这法相也变身不成了。
  被空月这一打断,树下稚牛终于再也无法支撑,身躯几个摇晃,后退数步。
  如非方天画戟作为拐杖,他几乎当场就跪在了空月的面前。
  空月高高立于死神之镰,风灌长袍,她如同地狱使者般从上往下俯视着他。
  身后的兽尸堆积如山,身前迷雾萦绕如血。
  “我左右瞧着你倒是比以往好看了些……结果脑袋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灵光。”
  “今天我就教你了,你且好好记着,我就是不用轮回兵刃,也能胜你。你休要动不动就祭出最终杀器,就只为了这种无聊的争斗,便让自己陷入暴体而亡的危险之中。”
  “你……”树下稚牛喘息着,“胜之不武!”
  话甫一出口,他忽的怔住了。
  细听空月的后半段话,竟像是在……为他好。
  “我代替众位师兄姐英魂出战,十八般武器齐上阵有何不妥?”
  空月的轻声细语如声声响锤落于树下稚牛的心上。
  “小牛,你服了吗?”
  52.无法出口的告白
  这位变天神域武神树下稚牛乃是空月的同窗,二人年纪相仿,却是一对死对头。
  空月是父母双亡的遗腹子,追根溯源无法联系到天父莲母的血脉,从出身上乃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类。
  但她幼时展现了变化之能的特殊神力,又抱了天照心的大腿,小小年纪便被封为了钧天神域的副神。
  人红是非多,少年时候树下稚牛不知是因为嫉妒还是鄙夷,常常讥笑空月为“人类之子”,伙同他神对空月进行校园霸凌。
  空月就算调戏遍了全班同学,也不曾对于树下稚牛假以辞色,还骂他:“貌丑心恶,我这辈子就算嫁不出去也不会看你一眼!”
  树下稚牛若将空月逼急了,空月便会化作各种应化相,变着花样的教训他。
  二神可谓针尖相对,水火不容。
  树下稚牛对于空月的辱骂在意得很,长大之后用神力改变了自己的外貌。然而终究不具有空月那般对外貌随心所欲的变幻能力,只能在自己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改进。
  故而长相是过于锐利的俊美,飞扬跋扈的气质仍让人难以亲近。
  夜无尽在见到树下稚牛第一眼时心中便怪怪的,这种怪异的感觉终于随着宫一的讲述而更加强烈。
  这树下稚牛……分明就是别扭地喜欢着空月吧。但因为空月变化多端,男女不辨,对他的态度又抵制恶劣。树下稚牛心中那隐秘的情绪难以宣之于口,只能够变本加厉地通过各种出挑的行为来吸引空月的注意。
  然而恶性循环事与愿违,二人的关系愈加恶化。
  树下稚牛仰头看着空月,她的模样相比十余年前在一起进学时别无二样。她先失去了父母,后来失去师兄姐,勉力支撑着自己活在这世界,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就在这一瞬间,叔下稚牛仿佛终于第一次明了了自己的心意,熄了那龙争虎斗的夙愿。
  他曾以为空月和自己一样肆意妄为飞扬跋扈,他以为他们是一样的人,所以才那般针锋相对。
  但他隐隐感到空月离自己越来越远,这距离远如鸿沟,遥如渊海。
  并且,他永远没有追上她的可能性了。
  他此刻不说,也许今后一生都无法再开口了,“空月,我其实,我一直……”
  出乎意料的,空月从容地截断了他的话,“我一直没有怪过你,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这句话磨灭了他仅有的勇气。
  树下稚牛的眼中涌出了热泪,他哽咽了,吐出了迟来十年的一句话:“对不起……”
  “看啊!”有其他的神祇讶然道,“树下武神技不如人,竟羞惭得流泪了!”
  树下稚牛顾不得自己那玉树临风的形象了,哭得泪流满面,全身抽搐,四肢无力。甚至同伴一左一右的把他架将下去时,他也恍若不知,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身边的少年神子都感慨着树下武神也实在太败而知耻了,如果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恐怕也就是两句“厉害厉害,佩服佩服,甘拜下风”了事。
  只有夜无尽觉得,树下稚牛哭得如此伤心,恐怕并不是因为失败,而好像是……
  失恋了一样。
  又或者是失败加失恋,买一赠一,双重体验。
  当夜无尽跟随在巨轮后走过空月的身边时,她的身形一歪,从那死神之镰上掉了下来。
  好巧不巧,刚好落入夜无尽的怀中。
  夜无尽只感到手臂一沉,空月坠怀之后,双手已经自动攀上他的脖子。
  “师叔,”夜无尽低声道,“请不要占我便宜。”
  空月无辜地眨眨双眼:“我困得很。”
  话音才落,眼睛便闭上了,头一歪,就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直到此刻,夜无尽才发现空月的脸色异常的苍白,嘴唇也淡得没了血色。
  她在弥天之森用血肉喂养了夜无尽,随后又跟树下稚牛赌气,拼杀了整整一夜。明明早已体力不济,却非要等到树下稚牛先垮。
  之前无人发现有异,恐怕因为空月过于亢奋的情绪让虚血上浮,脸上泛出了异常的红晕来。眼下心事消乏,一口气就散了。
  看来神祇们眼中贪生怕死的空月,有时也会有愿意为之奋战到死的奇怪理由。
  沈嘉运见夜无尽抱得吃力,便主动开口:“小夜,不如我来吧。”
  夜无尽一脸漠然地回答道:“不必。”
  云鬓以为他对沈嘉运仍心有芥蒂,“那换我来也行。”
  夜无尽将空月放下来,换了个姿势,把她背到背上,冷冷地道:“也不必。”
  一直到神之巨轮开到天父莲母的陵墓之前时,空月都未曾醒转。
  巨轮之上的尊神和主神们正忙着商议异兽之事,他们的讨论也进入了每个神祇的耳中。
  乌列尔:“一路走来,那些奇形怪状的孽畜果真是向着此处而来,看来天父莲母英骸的影响范围甚广。须得想个办法,断绝此事……”
  风声道:“这次虽说是杀得差不多了,难保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假使后来又有孽畜爬来,只要放过了一只,后果不堪设想。”
  众神之母连笙当时也是一人坠入莲池,到出世之后五千年的现在,其登记在册的神祇子孙数以万计,遗落人间的神之后裔更是无法细究。
  两名副元老附议:“不如在此地设下禁制,凡越过界限者,皆杀无赦。”
  天玑沉吟:“若想要一劳永逸,恐怕只能斗胆冒犯天父莲母的英骸了。将陵墓打开一探究竟,若真是遗力影响,此行便将整个陵墓带走。”
  天玑神尊此言一出,其余众神皆表示赞同。
  53.天父莲母去哪了
  天父莲母在地底埋藏极深,其陵墓如倒悬九层佛塔形状,天父莲母就葬在佛塔顶端。
  当年埋葬天父莲母之时,神祇们便考虑到了盗墓风险这一问题。缘起之地终年气弥漫,其间沼泽无数,无数探险之人带着期望前来,留下骸骨而去。
  虽外界天翻地覆,王朝轮替了几回,缘起之地的陵墓仍然完好无损,地宫的入口刻着繁复的神咒,非直系神祇子孙之鲜血不能开启。
  天玑神尊将手指割破,神之血缓缓滴于门上。
  在血滴落下的那一刹那,门上的神咒流动起来,金色花纹如同冬眠已久的小蛇初醒,闪烁不息。
  “咔哒——”一声,地宫的大门缓缓开启。
  众位主神点了几位得力的武神作为先锋前去探路。
  天玑神尊本待点空月,只见空月伏在夜无尽的背上睡得正香,呼声震天,全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醒转的模样。
  他又想着点树下稚牛,怎料到树下稚牛的状态更糟糕,整个人丧眉垂眼,失魂落魄,仿佛七魂早已出窍了。
  天玑只得放弃,一弓身自己进去了。
  由活人浇灌而成的执灯者手中之长明灯还在静静的燃烧着。
  九层佛塔中遍布古久之前的陪葬品,有书卷,有金银玉器,有日常用品,还有水银构建出的万古江河。
  大量水银的气息弥漫到陵墓的每一个角落,但凡进入的是个凡人,早已经受不住那浓郁的毒气命丧此地。
  天玑对此全然无感,一心进入到那佛塔的顶端。等到他来到天父莲母埋葬的内室之时,其他各位主神和武神已经在此等候,就等着他发布命令。
  面前并排着两口沉重的棺椁,那想必就是天父莲母的长眠之处。
  天玑示意:“开。”
  于是在武神们的推举之下,“轰隆隆——”的一阵响,莲母的棺椁被打开。
  天玑双膝跪下双手合十,“子孙不孝,扰您安宁……”
  “咦——”推开棺椁的武神发出了讶然之声。
  天玑抬头:“何事?”
  “这棺椁中……空无一人。”
  天玑站起身来,走到莲母的棺椁旁。
  果然。
  那华美的棺椁之中,在丰美绵厚的软垫上,只零零散散的落着精美的陪葬首饰。
  哪怕时光跨越了近五千年,这棺椁中的陪葬物就仿佛被时光所凝固了一般,再打开时仍然灿然如新。
  他心中狐疑,就算莲母羽化,至少也应该留下衣物骨骼,而看这棺椁,就好像莲母从未被埋在里面过一样。
  “把天父的棺椁也打开。”天玑不再迟疑,当机立断地道。
  武神们依言执行。
  诸位主神抽了一口凉气。天父的这棺椁起来相比莲母来,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棺椁中的内饰物早已腐落成泥,隐隐凹陷成一个人形的状态。然而本该埋葬在里面的那个人,却早已不翼而飞。
  这陵墓之中的摆设和各种陪葬品纹丝不动,可见几千年来并无其他人进来过。
  天玑万万没想到,他们所猜测的遗力根源,天父与莲母的英骸,从一开始便不在此处,这只是一个被祭拜了数千年的空冢。
  这场跋山涉水的旅程终究落了空。
  几位主神对视一眼,目光之中皆是忧虑和心事重重。
  天父莲母的英骸究竟在何处?
  那些孽畜究竟受了什么的感召前来此地?
  心中满是疑问,却无法得到解答,各位主神只得缓步退出陵墓,原样将大门封好。
  固然这九成佛塔是个空冢,但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使一鱼漏网的原则,这陵墓是留不得在此了。
  各位武神在各个方位站好,运起念力,企图将九层佛塔拔根而起。
  但这样的企图在短短一刻钟之后便告失败。
  各位武神的额上都沁出了汗珠,但深埋地底的九层佛塔仍然一动不动,就好似落地生根,不可摇撼。
  缘起之地连飞行尚不可使用,想要让九层佛塔垂直起落,直飞神国显然不可能。
  天玑略一思索:“将怒目金刚几个唤来。”
  乌列尔点头,下去安排,并让众位神祇远远散开。
  片刻之后,“叮铃——叮铃——”阵阵锁链之声传来。
  几位武神走在前头,手中紧紧拉着粗大的锁链,那锁链的另一端拴着几个身形远较常人高大魁梧的「人」。另有几个武神在一旁随行监视,身上背负着他们原本的武器,都是诸如狼牙棒,巨斧,棒槌之类击打性器具。
  那几个人缓步走来,脚步沉而有力,呼吸粗重,尚未变身法向,就已经给诸位少年神子带来了沉重的压力感。虽然不知他们究竟来自于哪个神域,但各位少年神子本能地瑟缩了。
  这种感觉……好可怕。
  就仿佛他们每个人都是自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煞神一般,固然血迹能够清洗,但深刻骨髓的血腥之气始终无法遮掩。
  在他们走过夜无尽身边时,看见了夜无尽背上负着空月,她沉睡的面容看起来如此安详。
  “呵呵呵——”他们的嘴角扬起,似乎无声地笑了,那笑容中满布恶意,叫人不寒而栗。
  空月却仿佛并没有感知到这一切,她不知在夜无尽的背上嘟囔着什么,还翻了个身。
  54.脑补出生离死别
  随着随珠升起,耀目光芒刺激形体变化,原本暴烈的声浪被神尊压抑到了最小,但成型的法相还是叫众位少年神子抖了一回。
  全部都是身材高大雄壮的执法尊者,怒目金刚,肌肉坟起,青筋暴露,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暴戾的力量感。
  虽然他们的形体暴涨了几十倍,然而那特意打造的锁链却也随之变大,仍然牢牢锁在他们的手脚之上。
  这是神祇吗?为何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
  那几位执法尊者和怒目金刚弯腰下膝,双手合抱着佛塔的一角,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吼声来,“啊啊——起——”
  声震原野。
  伴随着尊者和金刚的持续发力,他们脚下土地凹裂,几乎陷到了腰身。
  围观的少年神子们只觉得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
  在几神的巨力抬举之下,原本深陷地底的九层佛塔竟然被硬生生地掰了起来,刚开始只露了个基座,后来竟缓缓地露出了腰线。
  一层,两层,三层……
  在“吭哧吭哧——”的粗重喘气声中,庞然大物般的佛塔终于被连根拔起,在沉沉倒地之前被扛在他们的肩头。巨神们躬身弯腰,牙关紧咬,膝盖下沉,显然这佛塔的重量并不轻松。
  “搬,”乌列尔下了令,“出了缘起之地的边缘,再用神力运上去。”
  武神们得令,再度牵引着几位巨神,缓缓向着缘起之地外走去。
  他们便悄无声息地,如突然出现一般,又再度消失。
  锁链互击声音渐小,应该是渐渐走远了。
  全程袖手的空月睡眼朦胧地擦了一把流出的口水,“嗯额?”
  夜无尽感到了背上衣物的濡湿,但没有转头,“师叔醒了?”
  “是啊!”空月埋怨地敲着他的背,“你这背怎么突然紧绷绷的邦硬啊,我怎么睡得着?”
  夜无尽正不知如何解释时,又听见空月道:“真是的,硬的不是地方,讨厌!”
  闻言,周围纯真的少年神子们都骇得面无人色,闪烁的目光之中也多了几分对夜无尽个人能力的质疑。
  心中原本升起的那一丝怜惜之情瞬间荡然无存,夜无尽手一松,空月便“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空月不依不饶,“你摔疼了我的屁股,你知道怎么负责吗?!”
  宁气清心,无受其扰。听到虎狼之词的少年们再度陷入了主动自闭之中。
  自此回去钧天神域以后,偶尔夜无尽也能听见因斩杀妖兽走上神生巅峰、被谣传为天玑神尊接班神的师叔空月还在对月缅怀自己的大师兄。
  夜空清朗,星辰稀疏,相比起人间而言,在神国看月亮显得尤其大而亮。
  月轮当空。
  月下赏月之人连连叹息。
  “唉,若非是我生君已老,大师兄早已经历了我不曾经历的太多太多。想来神国知名少年武神和天才真魔因为身份和立场的巨大鸿沟,不断追杀彼此。又忍不住在关键时刻放过对方,最终一步步走向身不由己互相砍杀的未来,以同归于尽作了结局,这该是多么圆满的一场虐恋啊。”
  “不!”未几,空月又自我推翻了这个圆满的结局,换上了一个更加具有深刻意义的版本,“只能死一个,留另一方长留世间,如此方有永失所爱痛不欲生之感。请将煎熬,悔恨,痛苦和黑暗交给我吧……”
  那么死亡的重任就只能拜托大师兄了。
  空月这脑洞开得极大,具体情节补得极其凄美完善,几乎感动得自己眼中聚集起了晶莹的泪水,立刻就要大滴大滴的流下来。
  要说她痴心妄想吧,仿佛这情节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颇有几分真实的投影。
  只可惜大师兄美姬在畔,空月辣手摧师侄,他们都很入乡随俗三因制宜,立刻就向这万恶的命运屈服和妥协了,将这原本虐恋情深的好故事冲击得七零八落,九曲回肠,十分走样。
  天空忽的出现了两轮新月。
  一轮大一轮小。
  大的那一轮一直静悬空中。
  而那小的月轮还在不断低变大,仿佛从遥远的天际破空而来,与钧天神域结界接触的一瞬间摩擦出炫目的光芒,经过一番长途跋涉之后,最终落在了空月面前的土地里。
  发出“铮铮——”的数声嗡鸣。
  空月一脸惊喜地看着身前,蹲下身来缓缓抚摸着失而复得的月轮,眼神变得迷离起来,口中喃喃自语。
  “大师兄,我就知道你还是会把它给送回来的。”
  不知为何,夜无尽心中一阵莫名的气闷。
  他这师叔莫不是不管遇到仇人还是队友,只要是长得能入法眼的对象,她都能够脑补出一番生离死别的伤情出来?
  抚摸着抚摸着月轮,空月忽然脸色一变,捂住胸口,神情极其痛苦,“大师兄,你,你好狠的心……”
  夜无尽一惊,莫不是天照心竟然在月轮上下了毒?
  他蹲下身来扶住空月的肩膀,“师叔?”
  空月的头靠在夜无尽的肩膀,两只手交握着挽上他的脖子,声音微弱而焦急,“快,抱我回房间。”
  看来空月又在脑补另一场相杀的虐恋了,实在有心无力,夜无尽如实交待,“师叔,我抱不动。”
  空月半满足地喟叹了一声,“也无妨,那么你就这样扶着师叔,我们一起赏月罢。”
  师叔向命运妥协的速度真是惊人啊。
  “师叔,”夜无尽低下头,“你要死了吗?”
  空月:“良辰美景奈何天,又有美男在抱,我心花怒放,死而无憾。”
  (第一季彼岸神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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