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无尽耗费自己的神力发动了梵天一梦之后,妖兽和真魔都被击退,神国本应该迎来短暂的宁静。
但天照心这番投石问路,泛起的涟漪却迟迟不能平息。
在夜无尽昏迷期间,江深元老忙着清点天使院的损兵折将,而风声元老则从至高神殿那里得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
前去查看天照心对至高神殿造成贻害的树下稚牛前来复命,神色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慌张:“元老,神殿中好像有人……”
“有什么人?”
作为二位至高神的金身供奉之处,至高神殿一向都是有人看守的。
天父和莲母的六丈金身位于至高神殿的顶点,寻常都派有侍神者进行巡逻执勤,查看贡品摆放,时时拂去两位至高神金身上哪怕一点半星的尘埃。
确保神像金身永远华光闪耀,雄浑不可直视。
风声元老观树下稚牛这面如土色,神情浑噩的模样,至高神殿当中的人一定不是寻常的侍神者。
难道是他们对神国的守卫战出了什么疏忽之处,有真魔或者妖兽潜藏进了至高神殿?
风声年岁虽比三尊轻些,在年轻神面前也算得上德高望重了。当了这么多年的老狐狸,也知晓几分神国不能向外人道之隐秘。
然而毕竟还没有胜任三尊之位,有些水深水浅的地方,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是掂量不了其中的风险。
风声不敢怠慢,忙将手中一应其他事务暂先搁置,来到至高神殿中。
他打开法眼,查看神殿里的各处细微痕迹。
天照心撤退不久,风声仍能在空气中分辨出他以念力化成的弓弩在空中的飞行轨迹。按行进方向推测,是刺向的天父神像的眉间正中心。
即便在接触神像前被夜无尽所打偏,但弓箭的一部分冲击力还是波及到了神像本身,原本用作天父瞳孔的茶色水晶破裂,露出黑黢黢的洞口来。
风声飞身上前,往里面一探。
在神国左右逢源多年,像一只老狐狸般油滑不沾的风声,登时身躯颤抖,脸色虽比树下稚牛沉稳了些,也已发生了风起云涌的巨变。
他立时吩咐树下稚牛屏退左右,定了好一会儿的神,才低声道:“将叁修筠与珂雪苑两位副神请过来。”
这件事对于风声来说太大了,他甚至不敢轻易去请示隐退了五年的三尊。
他代掌启谕院之后,三尊的眼线仍时时监控着一切。
如今事发突然,风声既不明深浅,也不知若自己冒昧去禀报了三尊之后,是否会波及到自身的安全。
在一番思忖定夺之下,风声决定暂时先隐瞒这个消息,待自己斟酌了确轻重,再行向三尊汇报。
在偌大的至高神殿中,只余视线相对的几人。每个人都面色沉重,呼吸之深清晰可闻,等着风声元老作出判断。
良久,风声元老终于有所举动。
他双手交叉抱于胸前,向天父祈祷:“今有子孙风声,不贤不肖,不知天地之高大,不知江河之辽阔,不解天父之神谕,冒昧冲犯祖先英灵……”
随后向树下稚牛下达了指令:“将天父的金身打开。”
树下稚牛深受神国规训,对于准则抱持着敬畏之心,“风声元老,神像中既埋藏着骸骨,想必有尊神的自我深意在其中。我们若贸然打开,是否会有所不妥?”
树下稚牛都明白的道理,浸淫了神国几百年的风声元老焉有不知。
今日不同往时,若三尊还在坐镇,此事万万轮不到他来主持大局。
然而天照心先射城壁后射神像,必然也早已对至高神像的底细起了疑。
三十六真魔攻城和妖兽登天,一晚上发生如此惊涛骇浪的变故,竟然都未曾引得三尊出动。
难道真如天照心所言,谁能知晓三尊究竟精亏神耗到了何种地步?
曾经风声的上头有三尊,身边也有若干元老。眼下前任神尊隐退,现任神尊夜无尽在昏迷之中,神国就仿佛一头庞然大象在水里面挣扎求生,暗中有人掂量着什么时候该压上最后一根稻草,实在是再容不得一点点变故了。
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尽快能多掌握一份信息拼凑出全貌,想必应对的速度就会更快。
叁修筠当然也很想知道神像中的究竟,他温声道:“我们也欲一睹究竟,然而身微言轻,难以担责。”
如今再不是风声可以左右逢源,卸下责任的时候了,“你们放心,自有我一力承担。”
风声元老围绕着神像慢慢走了几圈。
天父莲母的六丈金身并非以空心灌注,工匠在里面建造支架骨架,逐层拔高。与人类的躯体类似,也有眼、耳、口、鼻等七窍连通之处。
最高处的头盖骨处是最后封顶的,也是材料进出的主要通道。
在神像主体完工之后,七窍孔隙都被工匠以各色宝石所填塞。
丈量七窍大小,就算是取下各个孔窍处的宝石,也不足以让他们将里面的物体取出。
眼下之际,只能撬开金身的头盖骨,从顶上下去。
珂雪苑和叁修筠都是文神,本就体力不佳不善劳作,风声元老又是德高望重之辈,能做这样苦活累活的也就只有树下稚牛了。
饶是树下稚牛已经历了不少风波,很是见过了些世面,也连连数次调匀呼吸,方才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建设。
在那隐藏在神像中的物事重见天日时,在场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惧之色。
无数个念头在他们的脑海当中打转,这究竟是什么?
那曾经应该是一个人。
残存的骨骼保留着人类的架构,肌肉和血管几乎已经从那副躯体上消失。寻常人类本该微微散发光泽肌肤已经荣华尽去,如同一层蜡质树皮般裹在那套骨骼上。
躯体没有了缓冲的软组织,任何触碰之处都会形成久久无法回弹的凹陷,好似在沼泽中被吸空了水分的干尸。
从天父神像中被取出的来历让众人下意识地将之理解为“他”,他以一种结跏趺坐的姿势,双手合十直面正前方,与最高神殿中的天父神像的状态如出一辙,好像是被活活封入塑像中的肉身佛一般。
究竟什么人才能拥有这样的荣誉,被封印在天父中的金身中?
据历史的记载,自天父莲母的金身塑好封顶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这么多年来,也只是不断地在进行着外部的清扫与修饰,从来没有人曾经疑心过,在天父神像的内部居然还别有洞天,藏着其它的东西。
当然,有别有用心的宵小想要借此搅水弄浪也未可知。
一个不言自明的猜测在所有人的心中成型——也许,这就是天父。
那个人,亦或者说肉身佛的眼睛保持着固定的角度,眼周的肌肉都早已经萎缩,成为了逼迫他将眼睛睁开的牵引绳索,让他不得不用同样一个姿势直视前方。
灰白的眼睑早已经分不清眼白与瞳孔,好像交织了无数层的白蒙蒙的蜘蛛网。
如果纯粹是天父的遗骸,也不至于在目睹的一瞬间就教风声和树下稚牛色变。然而心脏隐隐跳动,呼吸微微起伏,残留的生命体征在场的人们发自心底地生出了毛骨悚然之感。
珂雪苑大着胆子,伸出自己的手往他的眼前晃了晃,全然分辨不出视线是否随之移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人一直以为天父莲母的六丈金身是一种精神的象征,用他们那洞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眼神,慈爱地注视着每一个后代。
他们从来都不曾想过,原来在这一尊神像中,当真有着一个人,用一双未知的眼睛在看着他们的一切。
他看了多久了?是几十年,几百年,还是历经几千年?
第137章.不解天父之神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