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正月初七。
长安城的雪下了一整夜,到了清晨才勉强停歇。
朱雀大街上,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底下被冻得发硬的青石板路。
李世民从两仪殿走出来时,眉头紧锁。
朝会上,关于东突厥的争论持续了一个时辰,主战与主退军两派各执一词。
李靖的大军已经北上作战,可战事久久未定,国库空虚,粮草转运艰难,这场仗若拖入春天,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回宫吗?”内侍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世民摆了摆手:“朕想走走。”
他没有乘轿,只带了两个便装侍卫,踏着积雪朝西市方向走去。
穿过光德坊,拐入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块招牌。
陆家酒肆。
这是他一年前发现的好地方。
酒肆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暖意混着酒香扑面而来。
店里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方桌,靠墙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酒坛。
此时尚早,还没有客人。
“老李来了?”
柜台后探出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正是酒肆老板陆观鱼。
李世民熟门熟路地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照旧。”
“好嘞。”陆观鱼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只黑陶酒壶,又拿起一只小炭炉,放到桌上温着。酒壶未开,一股凛冽的香气已经透了出来。
他又招呼一声。
两个十四五岁的胡姬从后堂掀帘出来,一个端着盘炙羊肉,一个捧着碟腌菜。两人皆是一头栗色卷发,用布巾束着,脸上带着塞外人特有的高颧骨和深眼窝,但相貌可人,神情温顺,动作轻巧。
“阿依古丽,热娜,再去把昨天庄子里送的账本拿来。”陆观鱼吩咐道。
两个胡姬应了一声,又退回后堂。
李世民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端起温好的酒抿了一口。
酒液滚烫,入喉却如刀割,随即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周身寒意。
这酒与宫中御酿截然不同,烈得惊人,也香得霸道。
“陆老弟这酒有力气,越来越烈了。”
李世民放下酒杯,长出一口酒气。
陆观鱼擦着柜台,头也不抬:“塞外苦寒,不烈点卖不出去。老李你是不知道,上个月咱们运去河套的那批货,刚到定襄就被抢购一空。那些突厥贵族,宁可少吃一顿肉,也要喝上一口咱这烧刀子。”
听到定襄,李世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思绪却是飘到一年前。
那时正是贞观三年初。
李世民为漕运之事与几位大臣争执不下,心中烦闷,便换了常服出宫散心。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市附近,身心俱疲时,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酒香。
他循着味道找到了这家不起眼的小酒肆。
店里是新开的,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年轻人趴在柜台上打盹,两个胡姬在角落里擦拭桌椅。
李世民至今记得第一次喝陆观鱼酿的酒的感觉。
像是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他差点咳出来,可随即涌上的暖意和回甘,却让人精神一振。
“好烈的酒。”
他当时说。
“塞北的喝法,长安人不习惯。”年轻人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客官是第一个没摔碗的。”
两人就这样攀谈起来。
年轻人自称陆观鱼,说这酒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用高粱为主料,蒸馏提纯,比寻常酒烈上数倍,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后来李世民又来了几次,他发现陆观鱼不仅懂酿酒,对朝政、军事、乃至塞外风土都有独到见解。
更难得的是,这年轻人虽然聪明,却懂得分寸,从不逾矩。
李世民也不暴露身份,只说家里有些背景,自己还有个闲散爵位。
陆观鱼不以为意。
京畿重地,一板砖下去,能砸倒三个贵族。
而让两人成为同伙的,是贞观三年秋的一次闲聊。
那日陆观鱼忽然问:“老李,你在北边可有门路?”
李世民心中一动:“有些旧识。怎么?”
“我想把酒卖到突厥去。”陆观鱼说得直白,“草原上的汉子好酒,这烈酒正合他们胃口。一坛酒在长安卖三百文,到了定襄,少说能卖三两银子!”
“私贩出关,可是重罪。”
李世民试探问道。
陆观鱼笑了:“所以需要门路。老李你参一股,利润三七分,你三我七。出了事,我陆观鱼一人担着。”
李世民看着这个年轻人,只觉得有趣,他堂堂大唐天子,竟要和一个小酒馆老板合伙走私?
他当时有些酒意,便随口答应了下来。
事后,李世民给陆观鱼的酒队弄到了“茶马互市”的批文作为掩护,陆观鱼则整了个商队,又从李世民手里要了些人手。
李世民没想到的是,生意做得比想象中还顺利。
陆观鱼手笔不小,第一批就是三千坛酒运往河套。
这批酒不到一个月就售罄。
算了算,净赚五万两银子。
银钱如流水般涌来,陆观鱼守信地将三成利润换成金饼,装在普通木箱里送到老李指定的地方。
李世民至今还记得打开木箱之后,那种心神颤抖的感觉。
一万五千两!
要知道,当今国库一年岁入,不过四五十万贯!
也就是说,这一趟生意,利润竟然堪比十分之一的岁收!
……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思绪被陆观鱼的声音拉回现实。
陆观鱼已经阖上了酒馆的门,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上一趟卖酒的账。”
李世民翻开账本,纸页间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账记得清晰工整,一笔笔进出明细列得清清楚楚:
“十一月初三,出酒五百坛,发往云中……”
“十一月廿一,收云中回款,计黄金八十两,突厥银器三十件……”
“十二月初八,出酒八百坛,发往定襄边市……”
账目一路翻到最近一页,李世民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正月初二,出酒两千两百坛,发往阴山以北,颉利部。”
他抬起头:“这一批货已经送出去了?”
陆观鱼点头,在对面坐下:“五天前出发的,现在应该快到地方了。这批货量最大,但也是最后一趟买卖了。”
李世民眉头微皱:“最后一趟?这是为何?生意不是正红火么?”
他记得清清楚楚,光是上个月,从这走私生意里分得的利润就有三千两黄金。长孙皇后掌管内库,看到那些金子时眼睛都亮了,直说这是解了宫中用度的燃眉之急。
陆观鱼拿起酒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东突厥完蛋了,李靖大将军这个冬天必将大破颉利部落!咱们这酒没地方卖了!”
闻言,李世民手中筷子一颤,掉在了桌子上。
第一章 陆家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