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搭起迎宾棚,扎着大红花,两侧是小挂鞭炮,老音响里在唱《好日子》。
特殊时期,一切从简,吹鼓手都没请,就从村里挑了一个会吹唢呐的,席只摆了不到二十桌。
主家意诚,都是硬菜,鸡鸭鱼肉冒着热气,小孩们馋得流口水。
省去敬酒环节,宾客摘下口罩,开吃。
邵荣吃饱,独自走到光秃的树林,从地里挖出她离家上学前,和洪英一起埋下的铁盒子,现如今已经生锈了。
里面是篇篇泛黄周记,记载着她的童年少年,还有洪英二十出头的青涩年华。
开始是洪英布置给她的作业,她不愿意写,后来洪英跟她一起写,见面的时候再交换。
刚认识洪英时,她还叫邵小妹,正跟隔壁老李头的豁牙孙子摔跤。她那会儿可是村里的小霸王,得益于她爹把她当“男孩”养,十里八村的,没有小孩敢惹她。
只会在背后说她不女不男。
那次就让她听到了。她宽宏大量,从来不跟小屁孩计较。
洪英蹲下来,给她打招呼,说自己是来做教育交流的,想麻烦她帮忙熟悉熟悉村里。她乐于助人,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其实吧,是洪英那句“小妹”叫得太温柔,她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洪英啊,惯会操控人心。
碰见她妈妈叫洪英“洪姐”,她才知道,洪英三年前来过。那会儿她还穿着开裆裤,蹲在院里玩泥巴,抹了洪英一脸……不听了不听了,有损她形象。
后面她妈说她帮洪英教训了偷洪英干粮的坏人,她才放下手。对喽,这才是她嘛。
结果洪英没把干粮要回来,就看着坏人把干粮吃了……她又把耳朵捂上了。烂好人!
洪英说她也有了个女儿,一岁半了,特别可爱。邵荣不信,她没见过像洪英一样优雅的妈妈。
有天,她在教室外边解洪英写在黑板上的题,洪英见了跟发现金元宝似的,非说她是不可多得的数学天才。其实没那么神,不过有点悟性。
那年洪英在村里待了两个月。夏夜,蚊虫乱飞,咬的她们身上都是大包,洪英边拿蒲扇赶蚊子,边给她讲基础知识,有时还会讲自己的爱人慕教授。
洪英说慕教授一扎到学术里就忘我了,她觉得洪英也是这样。洪英提起慕教授,眼神里的东西她没见过。
很多年后,她在慕婳看顾博谦时又见到了这种眼神,她才知道,那是爱慕一个人的眼神。最近一次见到,是顾倾寒对向暖了。她在洪英家,见识到了爱的不同形态。
那时候洪英工资一个月就三十块,除了家里的开销,还会省下钱来给邵荣买书看。每次来都会带鸡蛋,鸡蛋可是稀罕物,但洪英硬是保证了自己女儿有一个,她就能有一个。
洪英说小孩子长身体嘛,要多补充营养,而且小妹那么聪明,她可是花小成本赚大收益。
还是洪英教给她什么叫“成本”什么叫“收益”,洪英戏称自己在“投资”。
投资有风险,但洪英颇具慧眼,在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小村里挖掘出来了她。
前段时间她去闵柠看洪英,洪英聊起她小时候,说着说着还掉泪了。想起来都是她大雪天还穿单衣,嘴唇都冻紫了;每次见她身上都有新伤,说不清是拜信奉棍棒教育的爹所赐,还是她自己调皮作的。
洪英聊起邵荣十五六岁就去世的妈妈,说妈妈在世时曾跟洪英吐露,觉得自己很没用,如果小妹能生在好人家,肯定能吃饱穿暖。
她才不要生在好人家,好人家的小孩可没那么幸运,能认识洪英,能成为邵荣。
她回洪英,说,她就喜欢过那种在村口盼着老师来的日子。
洪英笑了,说,就馋鸡蛋啦。
是啊,物以稀为贵,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那么香的鸡蛋了。
唢呐起。
鞭炮噼里啪啦,音响里就一首歌循环播放。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向晶领着小妹在邵荣旁边蹲下。
“你是谁呀?怎么不去看新娘子放鞭炮?”小妹问。
向晶答:“这位是我的老师。”
“她一点儿都不像老师,只有小孩才爱哭。”小女孩皱鼻子,“我都不哭了。”
邵荣才意识到自己流泪了。
胡乱抹了把脸。
突然想起洪英发给她的最后一条语音:“我最近看你,总像是能看到当年在村口等我的小姑娘。”
邵荣看着手里发脆的旧稿纸,赌气似的:“我不是老师。”
在洪英面前。
她永远是那个盼洪英来的小孩。
邵荣是洪教授名义上的学生,但她们,更是好友,亦是姐妹,也像母女。
唢呐默。
“明天又是好日子,赶上了盛世咱享太平……”
苏向暖的快递陆陆续续送到,顾倾寒意识到生活还得继续,告诉自己要接受现实,好好生活,为了天堂惦念的灵魂,也为了身旁挚爱的人。
苏向暖也决定回家一趟,去见见妈妈爸爸,去跟爷爷正式告个别。
读大学开始,妈妈爸爸就把爷爷接来她们家住,她每年寒暑假都能陪爷爷说说话散散步。毕业再回家,爷爷就变成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的样子。
去年夏天爷爷一走,她不习惯,还经常喊爷爷吃饭,问爷爷要不要下去遛弯,总觉得爷爷没有离开,满屋子都是老人家的影子。
又遇上职业寒冬,她更是看谁都不爽,逮谁都想吵一架。
之后有次聊到工作,爸爸建议她试试考公考编考研,她直接在饭桌上跟爸爸吵起来,事后想想挺后悔的,她也去道了歉,爸爸没怪她,可她心里总不是滋味。
看她总是对着空气叫爷爷,妈妈担心她的精神状态,问她想不想出去住段时间,调整好再回来,她同意,就再也没回去,连过年都是爸妈去她租的小屋。
如今,她准备不再逃避下去,该面对啦。
休息日,她先去了墓地。
上台阶时,跟一位穿黑大衣的阿姨擦肩,她觉得对方好眼熟。
没多想,到爷爷墓前,发现摆着贡品,旁边奶奶和姑姑的墓也是,而且姑姑那儿还有热腾的包子。
她拍下张照片,犹豫之下,发给妈妈。
妈妈回给她个“宝宝真棒”的表情包。
不是妈妈爸爸……
“好奇怪。”她给长辈们说。
柏枝雪落在肩头,暖阳照出晶莹剔透的光芒。
回到家,饭菜就摆好上桌。
韩可苏城见到她都很高兴,就差抱着她转圈。
时隔一年多,一家三口再次坐到这张饭桌吃饭,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又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是苏向暖开口,夸妈妈做饭比之前好吃多了,一家人才聊起来。
苏城问:“你怎么想起来给你姑买包子了?”
“不是我买的,我以为是你们,好像是肉馅的。”
“我上大学之前,就吃过一回肉包子,还是沾你姑的光,她考得好,你奶奶开心才包的。”苏城回忆,“噩梦开始了,就那次,馅里盐放多了,你姑吃着可香了,后来你奶奶做饭就多放盐了,她俩是越吃越香,我和你爷吃得越来越少……”
韩可:“你还在长身体呢。”
苏城:“可不吗!”
苏向暖:……
下次扫墓她必定给奶奶姑姑告状。
吃完饭,爸爸去洗碗,她和妈妈在沙发上聊天,聊着聊着,妈妈突然去卧室取出来张银行卡。
妈妈说,这是老家房子的拆迁款和爷爷奶奶的积蓄,她和爸爸也往里打了些,女儿要创业,那必须得支持,还有需要爸妈的地方,尽管提。
“妈妈,我真的好幸福呀。”苏向暖抱住韩可,在她怀里蹭了蹭。
韩可拍拍女儿的头:“有空把你小同桌带回来看看,我跟你爸还一直想感谢人家来着。”
苏向暖从韩可怀里弹起来:“这算是见家长嘛?”
“见什么家长,你们俩打算结婚啦?”韩可惊讶。
苏向暖慌张摇头:“我们才谈了三个月,而且……他也没提过。”
韩可笑:“你也知道你们还没谈多久,妈妈只是想邀请人家来坐坐,于情于理,这顿饭,早就该请他吃了。”
“最近我们都比较忙。”苏向暖思考,“妈,不如过年我俩一起回来吧!”
韩可疑惑:“他不跟他们家一起过吗?”
提到这,苏向暖耷拉下来眉眼:“他哥和嫂子在国外读书,应该回不来,她表妹也结婚了,只剩下他爸爸,他们父子俩关系不好。”
韩可表示理解:“那你们商量商量,我和你爸随时欢迎你们过来。”
苏向暖正开心着,韩可一盆冷水浇下:“你们要是结婚的话,他爸能来吗?”
苏向暖在意的却是:“韩可女士是在催婚嘛?”
“你们俩的事情,我催有什么用。”韩可推了下苏向暖的头,“我担心的是他爸让我宝贝女儿受委屈。”
苏向暖一拍腿:“有韩可女士和苏城先生在,他爸不敢!”
韩可揉揉女儿的脸:“我和你爸自然向着你,关键是看你那小同桌的态度了。”
苏向暖点头:“他说他现在有能力跟他爸抗衡了,我觉得他爸应该也不会过多去干涉他的生活了。”
第62章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