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琛把他们放在苏向暖家楼下，他们分开前，苏向暖眼眶红红：“想抱抱你。”
　　这次顾倾寒没有犹豫，把苏向暖拥入怀中，抬手在她后脑勺揉了揉，低头看她，心跳渐渐变缓：“以后有时间多跟我聊聊天吧，验收一下功课成果。”
　　似询问，似商量，声音轻的像是在说悄悄话。
　　他感受到她在用力点头，茸茸发丝让他手心发痒，他又拍拍她的发顶，自责道：“那天做完核酸，是怕失态吓到你才装作不认识你，对不起，我不该那样。”
　　她抽噎着摇头：“不用道歉，我想我能理解你，给我些时间消化一下，你也准备迎接我的消息轰炸吧。”
　　他笑：“好，已经开始期待了。”
　　夏晗第二天领证，前一天从研究所回到家中，收拾东西时翻出当年装满少女心事的小盒子，她叫上赵奥新，打算把这些东西物归原主。
　　她先到便利店把零钱花出去，又来到顾倾寒家门口按响门铃。
　　顾倾寒出来，她把纸飞机交到他的手上：“在我的计划里，这份感情本来是要尘封的，那天之所以跟你下去，其实是因为苏向暖。”
　　她把苏向暖说的那句话复述给顾倾寒听：“你们俩之间，我不好评价，因为对你关注更多，总以为你用情更深，但那天听她讲出这些话，我才知道她的感情是多么纯粹。
　　“你发现了吗，在这一点上，你们俩很像，不拿自己的感情去绑架对方，即使只是朋友都会很满足。
　　“苏向暖有多好，你一定比我更有体会，所以你要想有发展的话，要多主动，如果你为自己的不辞而别感到愧疚，那就对她更好一点。
　　“以后她要再为你伤心，我们几个可都不会放过你。”
　　赵奥新接上夏晗的话：“我不像你和苏向暖似的，我就是个大俗人，喜欢晗晗就一心想和她谈恋爱。她那时候喜欢你就喜欢你，只要她还让我在她身边一天，我就照样对她好，时机到了就表白。今时不同往日，之前跟你一块儿打球的我明天就要有老婆了，羡慕吧。”
　　顾倾寒还没说话，赵奥新就亲了夏晗一口，夏晗大方回应。
　　“你好好想想，我俩先走了。”赵奥新拍拍顾倾寒的肩峰，牵着夏晗的手走回家。
　　到家，赵奥新就把夏晗抱到鞋柜上，深吻下来，又抵着她的头，重重喘气：“晗晗，我还是羡慕他。”
　　夏晗低笑，在赵奥新嘴角落下一吻，勾着他的脖子，微微仰头：“你在我心里才是最好的，不然我怎么会跟你结婚？”
　　赵奥新委屈巴巴：“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我不如他，学历就差他太多。”
　　“没有安慰你。我们读了那么多年书，也没有哪个老师教我们说，学历是评价人的唯一标准吧。”夏晗捧着赵奥新的脸，直直望着他的眼睛，眼神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小时候把你的好当成习惯，到了大学才发现那些多难得。”
　　夏晗细细数：“你在艺术节拉小提琴，被选到篮球队打联赛，大三带着同学创业，毕业就有自己的工作室，现在越做越好。不止你大学里面的朋友，高中同学也来找你，你都没想过，他们为什么愿意跟着你吗？”
　　赵奥新越听越得意，夏晗问完这个问题，他不假思索，眉飞色舞：“因为我们工作室有前途。”
　　“这是一方面。”夏晗肯定，手指上移，抚摸他的眉弓，“还因为你热心仗义，肯吃苦，有担当，他们愿意跟着你，是人心换人心。”
　　赵奥新人傻了。
　　他太了解夏晗，她的喜欢大多数情况是放在心里，默默用行动来表现，润物细无声。
　　这一次她如此直白的夸赞，毫不掩饰表达喜爱，赵奥新从欣喜到呆愣，最后，竟有种失而复得的眩晕感。
　　她不再满心满眼都是顾倾寒，终于能看到他的好了。
　　赵奥新拉着夏晗靠向自己，偏头吻她耳朵，吻她脸颊，托住她的头吻她唇。
　　洗完澡，她靠在他怀里问他：“你更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他吻她的发顶：“不都是你吗？”
　　她迷迷糊糊：“必须选一个。”
　　赵奥新想了想：“现在吧。”
　　夏晗刚才被折腾的很累，快要睡着的时候，听他说：“我觉得现在的你是真的开心。”
　　夏晗进入梦乡。
　　梦里，小时候妈妈逼她学乐器学英语。别的小朋友在看动画片，她在练小提琴；别的小朋友在玩过家家，她在背单词练口语。
　　那时真的很辛苦，手指磨出茧还会流血，记不住读音还要硬讲，她妈妈总是训她笨，她就经常背着妈妈哭。
　　赵奥新给她消毒伤口：“你这么累怎么不跟你妈说说，别学了。”
　　她眼泪汪汪却满是倔强：“但这样我妈妈会高兴。”
　　遥远时空传来一道声音，语气疼惜：“当时就很心疼，想着要是能让你单纯因为自己高兴去做所有事儿就好了。”
　　是这样吗？
　　他没法不让她吃这个苦，所以后来就陪她一起，因为他学得很慢，她妈妈才知道她并没有偷懒，对她要求也松了一些。
　　朦胧中，夏晗把身旁男人抱得更紧。
　　苏向暖回家大哭一场，为感情神伤之余刷起社交媒体，才记起自己好像打算要考研，看着那一地没拆封的学习资料，开始焦虑了。
　　怒学几天，顾倾寒被她遗忘在不知名的角落。
　　栗大开学，顾倾寒正式开始工作，他带的是大二才开的专业课，教学任务不重，但他有科研项目。
　　大概过去半个月，王皓杰一条微信，才让苏向暖想起还有人在等她消息。
　　王皓杰发的是学校表白墙截图：“捞捞中午在三食堂偶遇的小哥哥，这是什么玉树临风的仙品！”
　　下面有人回复：“这是俺们院的老师，看看就得了，可不能搞师生恋。”
　　还十分贴心地附上官网简历。
　　王皓杰：【用不用我回复句他名草有主？】
　　苏向暖：【他哪里有主？】
　　苏向暖：【再说，也不会有学生去追他的吧，他自己也有分寸。】
　　王皓杰：【你也太佛了吧……】
　　苏向暖：【还不快拜见佛祖。】
　　王皓杰：【八嘎。】
　　苏向暖：【阿西。】
　　苏向暖：【咱们俩中国人这样说话真的好吗？】
　　王皓杰：【有什么不好。】
　　王皓杰：【中国人不骂中国人。】
　　苏向暖：【你确定这不是骂？】
　　王皓杰：【……撤回吧。】
　　两位逻辑严谨的中国人将刚刚那两句外语脏话同时撤回。
　　苏向暖又点开顾倾寒的对话框，打字：【周六晚有空嘛？要不要去看单口喜剧？】
　　那边很快回了张截图：【哪一场？】
　　那就是有空，苏向暖迅速买票，又截图给他：【苏老板请客。】
　　顾倾寒：【谢苏老板/可爱。】
　　他怎么回消息也开始带表情了。
　　不过有一说一，也确实可爱呢。
　　周六晚。
　　开场前，苏向暖想起了伤心事：“上半年我还参加过一次这个比赛，半决赛都没进。”
　　顾倾寒：“为什么？”
　　苏向暖撇撇嘴：“我不够搞笑呗。”
　　“你很搞笑。”顾倾寒表情十分认真，“他们不懂你的幽默。”
　　坐他们旁边的观众笑出声。
　　顾倾寒像是得到赞同，更有底气：“你看，你就是很搞笑。”
　　苏向暖哭笑不得：“人家是在笑你吧顾老师。”
　　顾倾寒静静看着苏向暖，不知该怎么接话，苏向暖拍拍他的肩膀，一脸无所谓：“自媒体博主也不是那么好干的好吧，那还不是一样被我干的风生水起！”
　　顾倾寒肯定点头：“没错，你最厉害。”
　　表演开始。
　　他们看的专场有四位演员，最后是一个年轻女孩，整段表演炸场不断，演出效果特别顶。
　　散场后，苏向暖听到走在前面的观众在讨论最后一段表演。
　　“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啊？大多数人笑笑就过去了，没人会反思的。”
　　“对啊，既得利益者跟本意识不到自己享受了多少优待和便利，被压迫的人也早就麻木了，指望谁会觉醒啊？”
　　虽然知道这两位观众说得有些道理，她还是很气愤。
　　她觉得，只要有人说出来，就总会有人能听到，就像丢一颗石子进水潭，也能溅起小水花，不论怎样，都不该嘲笑那些勇敢的人。
　　她噼里啪啦给林佳怡打字泄愤。
　　收起手机，转眼注意到顾倾寒沉默非常，她开口：“我看你一直板着脸，演员抖包袱的时候也一脸严肃，是觉得很没意思嘛？”
　　“演员的文本、节奏、表演都很精彩，她试图用幽默诙谐，去化解那些公开的、隐形的暴力，所带来的伤害，代入一下我身边的人，我感到窒息。”顾倾寒看向苏向暖，皱着眉，神情痛楚，“你们不该经历这些。”
　　“感觉你的观点还蛮适合用来发声的诶，但如果由你来说，又会很奇怪。“苏向暖斟酌着，“就是……感觉轻飘飘的，不落地，虽然你是好意，但仔细想想就是不太对劲。”
　　她很快意识到是立场问题。
　　“所以我们更要说，世界需要我们的声音。”她坚定无比，“我们的存在，就是力量。”
　　顾倾寒点头，目光深邃：“刚才那个观众说得没错，既得利益者很难意识到自己享受过多少优待便利，我没有立场不曾亲历，只能尽力去发现去理解，你们冲锋陷阵，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辅助支持。
　　“这两年有很多类似的议题，不论出发点是好是坏，没有身处这种困境，即使呐喊的再卖力，也不及你们平心静气地讲一句振聋发聩。”
　　苏向暖热泪盈眶。
　　大学时期读过一本这种题材的书，她把它分享到朋友圈，有同学说她想太多，还开玩笑让她别那么偏激。她曾跟一个包容性很强视野很开阔的师兄讨论过类似话题，师兄只说不要那么敏感，不然会走极端。
　　所以她一直知道，非必要情况下，最好不跟立场相对的人聊这些，不然只会以难堪收场。
　　她愿意跟他聊这个话题，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相信他。还相信姥姥，相信和他一起长大的沈歆染，相信高中时期要好的女生朋友，包括自己在内……她们曾共同提供给他一个相对视角，而他也有抱着开放态度去共情。
　　她看向他。
　　不对，究竟是什么让她和他立场相对？
　　刚才演员所讲，在她眼里平常到每天都在上演。
　　可是，平常的东西，就是正确的东西吗？
　　“你觉不觉得，人生真的就像戏一场？每个人都在既定的剧本里扮演雷同的角色，看不到具体的、完整的她人，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也失去了自由。”她蹙眉，“在这个系统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获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