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宫里檀香弥漫,一片肃穆。
砚宁被领到大殿中央,引路的嬷嬷就退到旁边,低头站好。
凤座上坐着的就是当今太后,她双眼半阖,即便不说话,也透着威严。
砚宁规规矩矩地行礼,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见座上的人冷哼了一声。
一道掌风跟着就扫了过来。
砚宁本能地想躲,那风却没什么力道,只是轻轻拂过她的脸。
她一下就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打人还带收着劲儿的?
“太后娘娘,您仔细着手。”旁边的管事嬷嬷赶紧上前,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太后像是回过神,睁开眼,话语冷厉:“不知廉耻的东西!宋家怎么教出你这么个伤风败俗的女儿!怀着野种也敢进宫,是想让皇家颜面扫地吗?!”
这呵斥声跟刚才那不痛不痒的一下,完全是两回事。
砚宁心里清楚,这是在敲打她,也是在试探她。
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原本挺直的背一下子塌了下去,肩膀也跟着抖动,再开口时嗓子里已经带了哭腔:“太后娘娘恕罪……臣女……臣女不是有心要欺君的。”
“我那亡夫是为救乡亲们才掉下悬崖死的,他……他是英雄,肚子里的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脉,臣女实在是不忍心……”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把一个守着亡夫遗腹子的苦命女子演得十足。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天,脸上紧绷的神情总算缓和了一点。
“罢了。”她不耐地摆了摆手,“既是冲喜,便安分守己,莫要再惹出什么事端。若隽驰的病有半分好转,哀家自会赏你;若无,你也该知道自己的下场。”
几句敲打之后,便挥手让她退下了。
三日后,婚期已至。
一大早,宋清婉便带着丫鬟,施施然地来到了砚宁的院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华美的裙衫,珠翠环绕,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动人。
“妹妹,我来看看你准备得如何了。”宋清婉故作关切地上前,话里却藏着针,“说来也巧,太子殿下怜我,特意请旨将婚期定在今日,你我姐妹二人竟能同日出嫁,也算是一桩美谈了。”
她说着,掩唇轻笑:“只是委屈妹妹了,我的婚仪由礼部操持,十里红妆,是太子殿下给的体面。你这边……到底是冲喜,一切从简,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周围的下人闻言,看向砚宁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同情与鄙夷。
一个嫁入东宫,前程似锦;一个嫁给病秧子,生死未卜。
这对比,实在太过惨烈。
砚宁心里暗爽,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淡淡应了声。
吉时将至,太傅府门前,送亲的仪仗早已备好。宋清婉在众人的簇拥下,风光无限地登上前往东宫的华丽轿辇。
而砚宁这边,却只有一顶小轿,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闹剧即将落幕时,一队气势森然的禁卫忽从街角出现,护送着一辆玄色龙纹的马车,径直停在了太傅府门口。
为首的金吾卫首领翻身下马,声若洪钟:“陛下有旨,亲自为二皇子迎亲!”
满场死寂。
宋太傅和宋清晖的笑僵在脸上,刚走出不远的宋清婉更是猛地掀开轿帘,满脸的难以置信。
砚宁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府门,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中,坦然登上了那辆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马车。
车内光线昏暗,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端坐其中。
“多谢陛下。”砚宁隔着盖头,低声开口。
男人没应,只传来一句极冷的话:“进了宫,就给朕安分守己。若敢再生事端,没人保得住你。”
这嗓音……
砚宁心头一跳,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而那男人,路玄衍,在听到她嗓音的瞬间,身体也不自觉地绷紧了。
是她?
不,不可能。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
马车很快抵达皇宫,在一众宫人与国师的见证下,繁琐的冲喜礼仪一一完成。
礼毕,砚宁被两名宫女引着,送往了寿康宫。
路隽驰病后,一直随太后同住,并未自立门户。
喜房内空无一人,砚宁等得有些不耐,伸手便想将盖头掀了。
“王妃不可!”一旁的丫鬟急忙出声制止,“需等殿下或长辈来为您揭下盖头,吉时未到,您且再等等。”
砚宁只好作罢。
不知过了多久,她昏昏欲睡间,终于听见了沉稳的脚步声。
来人走到她面前,停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眼看就要碰到盖头的边缘。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凄厉。
“陛下!不好了!二皇子殿下他……他突然发病,口吐鲜血,危在旦夕!”
那声喊叫打断了路玄衍的动作,他掀盖头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猛地收回。
他转身大步跨出殿门,只留下一句命令:“看好她!”
喜房里只剩下砚宁和两个吓白了脸的宫女。
红盖头下,砚宁动了动发麻的手指,只要路隽驰没死,这趟冲喜就不算白来,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才能安稳活下去。
外头乱了一整夜,她连盖头都没被揭开,就这么被晾着。
这样也好,省了不少麻烦。
她穿着嫁衣,直接在床上歪着头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开门声把砚宁吵醒了。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嬷嬷领着两个宫女进来,看见砚宁还歪在床上,脸色沉了下来。
“二王妃,醒了就该起身了。”那嬷嬷的嗓音平直,透着教导的意味,“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今日起,晨昏定省,一样都不能少。您需先去寿康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砚宁揉了揉眼睛,慢悠悠地坐起来。
“知道了。”
她由着宫女为她卸下嫁衣,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宫装。
那嬷嬷看她一副散漫的样子,又补充道:“太后娘娘礼佛,喜清净,王妃言行需处处谨慎。”
砚宁只当耳旁风,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事。
保护好肚子里的崽,再把道观那群小的接出来安顿好,这才是她的头等大事。
第五章 不是有心要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