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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绝不独活
  孕期的第九个月,日子仿佛被浸泡在一种黏稠且让人窒息的糖浆里,甜腻之下,是无法逃脱的深海恐惧。
  商颂近来越发变得不像自己。
  曾经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名利场中游刃有余的商颂,如今被困在了一具浮肿、笨重且并不听使唤的躯壳里。镜子里的女人,面部轮廓虽然依旧精致,但下颌若隐若现的水肿和眼底无论睡多久都消散不去的青黑,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快被吹破的气球。
  她开始变得神经质。
  午夜梦回,她总会被那种撕裂般的痛楚惊醒。有时候梦见自己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刺眼的无影灯下没有一个人;有时候梦见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呼吸;更多的时候,她梦见伯雪寻和周彻站在门外,表情冷漠地签下一张张不知名的文件。
  “啊——”
  商颂猛地从午睡中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她急促地喘息着,手下意识地护住高隆的小腹。肚皮紧绷得发亮,里面那个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狠狠地踢了她一脚。
  这一脚不重,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恐惧涌上心头,商颂红着眼眶,盯着落地窗外有些阴沉的天色,眼泪无声地大颗滑落。
  门被轻轻推开。
  “怎么哭了?”
  商颂没回头,倔强地抹了一把脸,但那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
  伯雪寻穿着一身米白色的休闲羊绒衫,身形修长挺拔,手里端着一杯刚温好的红枣牛乳。他看着那个蜷缩在贵妃椅上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极尽温柔的心疼。
  他走过去,并没有第一时间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将牛奶放在一旁,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然后自然地伸出手,用那修剪整齐、温热干燥的指腹,一点点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阿颂。”他轻唤,“周彻要是看见你这副样子,怕是要把整座宅子的人都发落一遍。”
  提到周彻,商颂的泪意反而更汹涌了:“他才不在乎……他最近总是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很丑?”
  这是典型的产前焦虑,伴随着严重的自我价值否定。
  伯雪寻微微失笑,他并不反驳她的“无理取闹”,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因为水肿而显得有些圆润的手,放在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揉按着虎口,帮她缓解酸胀。
  “丑?”伯雪寻挑了挑眉,“这世上若是连商颂都算丑,那其他人大概都没法活了。你在担心什么?担心色衰爱弛?还是担心生育的风险?”
  商颂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怕痛……伯雪寻,我真的好怕。我想起那些纪录片,想起那些意外……我甚至在想,如果不生就好了。”
  伯雪寻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说什么“为母则刚”的废话。他太了解商颂了,她不需要虚伪的赞美。
  “怕是正常的。”伯雪寻直直地望进她慌乱的瞳孔里,“这是开膛破肚、是从鬼门关走一遭的事,谁不怕?不怕才是不正常的。商颂,你有权利害怕,也有权利哭。”
  他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丝绒盒子,递给她。
  “不是什么贵重礼物,前几日去古寺还愿,求了一枚平安扣。大师说,玉养人,也挡灾。”
  那是一枚极透的老坑玻璃种,触手生温。伯雪寻亲自替她戴上,微凉的指尖掠过她的脖颈,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我就在外面。”伯雪寻替她掖了掖毯子,“不管里面发生什么,哪怕周彻疯了,我也能在第一时间冲进去保你。阿颂,信我,也信周彻。”
  “他在准备东西。”伯雪寻忽然神秘地笑了笑,“虽然那家伙嘴紧,不让我透露,但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为了这种傻问题掉眼泪。他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你要是再哭肿了眼睛,到时候惊喜看不清,吃亏的可也是你。”
  商颂愣住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惊喜?”
  “嗯。”伯雪寻站起身,如松如竹,“好好睡一觉,晚一点,你就知道了。”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周家老宅位于半山腰,平日里总是肃穆庄严,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清。但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商颂是被周彻叫醒的。
  并没有什么温柔的早安吻,男人身上带着从寒风中裹挟而来的凛冽气息,哪怕他已经特意在楼下换了衣服、暖了身子才上来,那种属于雄性生物极具侵略性的气场依旧充满了整个卧室。
  “醒了?”
  周彻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连轴转了几天没怎么合眼。他坐在床边,一身黑色的高定西装,领带已经被扯松,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性感的喉结。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令人胆寒的眸子,此刻却紧紧盯着商颂,里面翻涌着一种名为“狂热”的情绪。
  商颂睡眼惺忪,肚子沉得让她起身都困难。周彻见状,立刻伸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腰,将她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去哪?”商颂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手指触碰到他坚硬的胸膛。
  “带你去看点东西。”周彻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重重的吻。这个吻不带色欲,却带着一种虔诚的安抚,“伯雪寻说你下午哭了?”
  商颂脸一红,别过头:“是激素作祟,不是我想哭。”
  周彻轻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卧室,却没有下楼,而是直接抱着她上了顶层的露台。
  夜风微凉,但商颂还没来得及感觉到冷,就被周彻用一件厚重的狐裘大衣裹得严严实实。他将她安置在一张铺满了软垫的宽大躺椅上,自己则站在她身后,双臂撑在椅背两侧,形成一个绝对保护的姿势,将她圈在怀里。
  “看前面。”周彻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磁性。
  商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夜空,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
  “周彻,你搞什么……”
  话音未落,忽然,“砰”的一声闷响划破寂静。
  紧接着,商颂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烟花。
  烟花易冷,稍纵即逝,那不是周彻的风格。
  无数架无人机组成的灯阵,如同凭空出现的星河,瞬间点亮了整个半山腰的夜空。它们并未杂乱无章地闪烁,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汇聚、流淌。
  第一幅画面,是一个女孩的侧影,那是十八岁的商颂,高傲、张扬,如同一朵带刺的玫瑰。
  第二幅画面,是一男一女的剪影,他们在暴雨中对峙,那是周彻和商颂最艰难的那一年。
  紧接着,画面流转,光点变换,竟是一只大手的轮廓,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商颂的呼吸屏住了。
  那些光点再次散开,这一次,铺陈出了一行巨大的字,字体刚劲有力,横亘在天幕之上,那是周彻的字迹——
  【致吾爱商颂】
  这一刻,整座城市都能看到这一场盛大的告白。但并没有结束,灯阵忽然急速下坠,在半空中炸裂成无数柔和的流光,仿佛漫天星辰坠落凡间。
  就在商颂看得眼花缭乱之时,正前方的夜空中,光点重新汇聚,竟然模拟出了婴儿在母体中的超声波影像,紧接着演变成了婴儿呱呱坠地的模样,最后定格成一家三口手牵手的简笔画。
  视觉的震撼尚未消退,周彻忽然在她身后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对于从来都高高在上、只手遮天的周彻而言,意味着绝对的臣服。
  他从口袋里拿出的是一份文件,和一把造型古朴的钥匙。
  “商颂。”
  周彻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握住商颂冰凉的手,强硬地将那些东西塞进她手里。
  “我这几天没怎么陪你,是在亲自监工。就在这宅子的北苑,我让人推倒了重建,完全按照国际最顶尖的医疗产房标准,把所有的设备、医生都搬到了家里。你可以不用去医院,不用闻那些消毒水的味道,不用面对那些冰冷的仪器。”
  商颂愣愣地看着他。
  周彻深吸一口气,素来冷静自持的他,此刻手竟微微有些抖。
  “还有这个,”他指了指那份文件,“我已经立好了遗嘱和信托。如果生产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如果你不在了,我周彻绝不独活。孩子我会安排好一切后路,但我陪你走。”
  “你疯了!”商颂猛地捂住他的嘴,眼泪瞬间决堤,“你胡说什么!”
  周彻拉下她的手,目光灼灼,“我没疯。这几天我也在怕,商颂,我也怕得要死。我怕那道门关上,就再也见不到你。既然你恐惧那个过程,那我就陪你赌上这条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自己变丑了,觉得我不爱你了,觉得我是为了孩子才这样。”周彻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孩子算什么?没有你,这孩子对我来说就是个讨债的。”
  “我看重的从来都不是血脉延续,是你。”
  周彻站起身,重新将那个哭成泪人的女人狠狠拥入怀中。
  “我看过了所有的生产视频,我也去体验了分娩疼痛模拟——虽然那连你万分之一的痛都比不上。商颂,我没法替你疼,但我把后路都断了。这里是为你打造的宫殿,医生就在楼下候命,伯雪寻也在客房守着,所有的惊喜、所有的星光,都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他低下头,吻去她咸涩的泪水,语气变得极尽温柔又无比郑重: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无论发生什么,生门死门,我都守着你。”
  天幕之上,无人机再次变幻。
  漫天的流光最终化作无数朵盛开的百合花。
  在那漫天花雨的光影下,商颂抓紧了周彻的衣襟,哭得声嘶力竭,却又畅快淋漓。那积压在心头多日的乌云,终于被这一场名为爱与偏执的暴风雨,彻底冲刷干净。
  伯雪寻站在楼下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天空中绚烂的光影,仰头饮尽杯中酒。
  “这家伙,还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让人没活路啊。”
  夜风温柔,星河璀璨。
  焦虑或许无法完全消除,但在这样厚重得令人窒息却又充满安全感的爱意包裹下,商颂终于确信——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也有人愿意为她,铺平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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