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间。
　　李秀宁的枪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划破了柴绍颈侧冰冷的空气，堪堪停在他喉前一寸。
　　与此同时，柴绍的剑尖也稳稳地抵在了李秀宁心口前一指的距离。
　　两人动作瞬间凝固。
　　目光在空中再次交汇，凌厉褪去，只剩下彼此眼中的一丝愕然和棋逢对手的激赏。
　　点到即止。
　　李秀宁率先收枪，红唇微勾，非但没有怪罪这陌生少年私闯后院之过，反而转身走向一旁石桌。她拿起桌上温着的一壶清酒，动作爽利地倒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端起一杯，递向仍持剑而立的柴绍，眼神坦荡，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身手不错。喝一杯？”
　　柴绍深深看了她一眼，收剑入鞘，接过酒杯。指尖无意间擦过，带着冰雪的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年少相逢，雪夜初遇。
　　情窦未开，却已埋下纠缠的种子。
　　兜兜转转，错过几回，重逢几许。
　　命运的长河奔流不息。
　　而此刻，杯中温热的雪月酒，似乎都不及眼前人眼中那一抹明亮的光彩。
　　“Cut！”
　　郑华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劈叉。现场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太完美了！无论是武打动作的凌厉流畅，还是雪景氛围的绝美烘托，亦或是两位演员之间那种微妙又充满张力的化学反应，都远超预期！这场难度极高的雪中打戏加初遇戏份，竟然一遍过了。
　　漫天飞雪依旧洋洋洒洒，落在两个雪中初逢的少年肩头，也落在了所有人惊艳的眼底。
　　北京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反反复复，如同人间那些纠缠不清的痴男怨女，欲断还休。
　　试拍结束后那场意料之外的热烈掌声，并未给片场带来丝毫暖意。一种更深、更粘稠的疲惫与疏离，便如同无形的冰层，迅速将商颂与伯雪寻重新隔绝开来。
　　他们几乎是同时抽离。伯雪寻收剑入鞘，对着郑华的方向礼节性地微微颔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属于柴绍的少年意气与温润爱慕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属于顶流偶像的、无可挑剔的专业与冷淡。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商颂一眼，径直走向助理，接过早已备好的厚重羽绒大衣，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商颂也同样，她将那杆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红缨枪插回兵器架，动作干脆利落。那身在雪中如烈火般燃烧的红袍，此刻在她眼中，却烫得她心头发慌。她扯过助理递来的羽绒服，将拉链一拉到顶，把自己缩进那片同样隔绝一切的黑暗里。
　　那场雪中的对打太真了，真到让她恍惚。那短暂的眼神交汇，那棋逢对手的激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少年心气……有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他们真的回到了某个可以不管不顾、只为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而心跳加速的单纯年代。
　　可现实的冷风，终究会将所有虚幻的热气吹散。
　　回到下榻的酒店，两人默契地选择了不同的入口，一前一后，错开了在电梯里相遇的可能。巨大的沉默与疏离，比北京冬夜的暴雪更令人心寒。商颂靠在冰冷的房门上，听着自己胸腔里那沉闷而空洞的心跳，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烦躁感，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上来。
　　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当晚，在结束了与未来娱乐的线上例行会议后，商颂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到对剧本的钻研中。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深夜十一点。大部分工作人员应该已经休息了。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换上一身简单的便服，然后，推开了那扇她本以为今夜再也不会踏出的房门。
　　伯雪寻的房间就在走廊的尽头。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敲了下去。
　　“咚、咚、咚。”
　　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敲在自己那颗同样紧绷的心弦上。
　　门内没有立刻传来回应。就在商颂以为他已经睡下，准备放弃转身离开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伯雪寻的身影，出现在门后那片狭窄的阴影里。他显然也刚刚洗漱过，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和同色棉质长裤，头发还是半干的状态，湿漉漉地垂在额前，几缕发梢还在滴着水。他看到门口的商颂，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压抑的惊讶。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身子。
　　“有事？”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你什么时候去见的容漓？”
　　商颂的发问，单刀直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毫不留情地切开了两人之间那层早已薄如蝉翼的伪装。
　　伯雪寻的瞳孔，在那一瞬骤然紧缩。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走廊昏黄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纯粹的、执拗的、非要得到一个答案的平静。
　　他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共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自嘲。
　　他终于，还是没能瞒住。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侧过身，将身后的门彻底拉开，用一个无声的动作，邀请她进来。那姿态，像是在说：这场迟到了太久的审判，我接下了。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床头的落地灯，散发着温暖而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和他身上一样的、沐浴露的清冽气息。
　　商颂走了进去，没有去看他，只是径直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漆黑的夜。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轻声问。
　　伯雪寻在她身后，沉默了良久。久到商颂几乎以为，她又要等来一场无疾而终的对峙。
　　“因为，”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沙哑得厉害，“我那时候……什么都给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