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气氛热烈到失控,主办方乐见其成,丝毫没有派人维持秩序的意思。这种混乱和狂欢,正是他们想要的流量密码。
而在红毯尽头的后台候场区,即将压轴出场的APRICITY成员们,表情就相当精彩了。
巨大的LED屏幕正实时转播着红毯盛况。当商颂那张戴着墨镜、穿着花衬衫、气场全开的“大佬脸”特写出现在屏幕上时,黎名倒吸一口冷气,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欲哭无泪地偷偷瞄向身边。
沈道非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意似乎并未到达眼底,他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袖口的水晶袖扣,动作优雅得像在弹钢琴。但黎名就是觉得,那袖扣下一秒可能就会飞出来砸在自己脑门上。
“这人都不一样了。”黎名盯着屏幕里商颂揽着安夕来肩膀、嘴唇几乎擦过对方耳垂的亲密画面,喃喃自语,“这红利也不是这么吃的吧?一不小心就玩脱反噬了……”
“闭嘴。”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自身旁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教你多少次了,管好自己的嘴。”
黎名一个激灵,赶紧噤声,小心翼翼地往伯雪寻的方向瞥了一眼。
伯雪寻靠墙站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丝绒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墨镜遮住了商颂的眼睛,却遮不住她周身那股肆意张扬、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锋芒。
黎名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一晃,都这么久了啊。他们这可怜的队长,封闭进组后终于又和她以这种方式碰面了。
他不由得想起七月份那个闷热的夏夜。伯雪寻明明说好包场请全队看一部新上映的文艺片,结果最后关头放了所有人鸽子。后来黎名才知道,伯雪寻自己一个人去了,还是午夜场。偌大的IMAX厅,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最好的位置,看完了那部长达两个半小时、据说充满了压抑情感和破碎镜头的电影。
黎名至今想不通,一个人,在午夜空旷的影院里,看着银幕上那些(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某些影评里描述的“春光乍泄”、“情欲暗涌”的画面)真的不会忍不住吗?
GALAXY到了现场坐席,这次主办方没有布置小圆桌和小椅子,而是直接一排排长椅拉到墙壁,也不知道是为了给他们拉近关系,还是为了省事省经费。
商颂跟着接待员找到位置,塑料椅面还没被体温焐热,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沿着狭窄的过道走来。
商颂嘴角一勾,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她猛地从长椅上弹起,两步就截住了段南桥的去路,手臂熟稔地从背后勾住她的脖颈,亲昵又带着点蛮横的力道,把段南桥勒得一个趔趄。
段南桥低呼一声,稳住身形,扭过头,那双锐利的导演眼上上下下把商颂扫了个遍,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线条硬朗的马丁靴上,毫不客气地啧了一声,“老实交代,垫了多少?”她比划了一下两人明显的身高差,商颂足足比她高出半个头。
“报告Viviane,”商颂笑得坦荡又放肆,顺手把鼻梁上的墨镜推到了头顶,露出一双灼灼生辉的眼睛,“马丁靴,高跟五厘米,内增高三厘米,总计八厘米,童叟无欺!”
段南桥翻了个白眼,毫不文雅地爆了句粗:“靠!”她没好气地伸手,把商颂头顶歪斜的墨镜又往下按了按,指尖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力道,可看着商颂那张写满“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恣意笑脸,自己绷紧的嘴角也忍不住松动,泄出一点笑意,“怎么着?放飞自我了?跟只开屏的花孔雀似的。最开始见你,规规矩矩,可不是这德行。”
“此一时彼一时嘛,”商颂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这不还靠Viviane赏口饭吃?《他者女人的窥镜》那点余荫,还能遮遮风挡挡雨。”她指的是那部横扫金棕榈、在各大颁奖礼上如入无人之境收割奖项的片子。虽然她进组拍摄没参加金棕榈红毯,但有它傍身,确实给了她此刻的底气。
段南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爽朗:“少来这套!你看得上我手里这点边角料?伯雪寻那小子不把你喂得饱饱的?还是怕你翅膀硬了飞走?”她顿了顿,目光在商颂周围梭巡一圈,“怪了,今天怎么没见那寸步不离的小跟班,叫小艾?”
“回老家了。”商颂答得干脆。小艾不在的这段时间,她确实像脱了缰的野马,放纵得连苏曼都在电话里气急败退地质问她是不是嗑了药。天地良心,她连尼古丁的边都没沾过。
“怪不得。”段南桥了然地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看透的揶揄。话题很自然地滑向正轨,她压低了点声音,“听说你接了部小网剧?本子设定挺有意思?”不愧是圈内有名的眼光毒辣,消息灵通得很。
商颂心里暗赞一声,脸上适时地浮起一点被点名的矜持得意:“消息真灵。刚杀青没多久,小打小闹,设定是有点新意。”
段南桥拍了拍她手臂内侧,带着点鼓励和提点的意味:“好好演,本子好就是地基稳。”她顿了顿,话锋微妙一转,“不过嘛,刚杀青,档期正好空出来了?”
商颂挑眉,回得滴水不漏:“刚出关,呼吸点新鲜空气。”
“那可真是不巧,”段南桥拖长了调子,从随身精巧的手包里抽出一张质感厚重的名片,指尖夹着,递到商颂面前。名片上烫金的字在不算明亮的场内光线下隐隐生辉,印着一个在业内如雷贯耳的大导名字。
“我一个老朋友,筹备了好几年的项目,盘子大,野心也大。铁了心要搞公开海选,女主角的位置,谁有本事谁上。”她看着商颂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后年这时候才正式启动选角。你看见了,去试试。说不定……”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最佳女主角的奖杯就捧回来了。我看好你。”
商颂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名片,指尖无意识地捻过名片边缘锋利的棱角,心头那点被撩起的野心火苗刚蹿起一点,又被她习惯性的自嘲按了下去。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飘忽:“这抬举了。我啊,连个‘最佳新人’的边儿都还没摸着呢。”
“慌什么?”段南桥朗声一笑,重重拍了下商颂的肩膀,带着笃定的力量,“今天这个‘最佳新人’,板上钉钉是你的!至于伯雪寻那小子的‘最佳新人’……”她拖长了尾音,故意卖了个关子,眼神狡黠,“那可就不太好说了。”
话音未落,仿佛被段南桥那句凭空召唤,两道身影恰好从狭窄的过道经过。
是伯雪寻。
伯雪寻径直朝她们走来。他今夜内搭穿得嚣张,一件紧身亮片衬衫,细密的银光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流动的冷焰,紧紧包裹着优越的肩线与劲窄的腰身,在昏暗场内极具侵略性。
商颂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周遭鼎沸的人声、晃动的光影,在万分之一秒内急速褪色、虚化,沉入一片灰白噪点。视野里唯一清晰、唯一具有色彩和温度的,只剩下那个朝她疾步而来的身影。
像慢镜头被无限拉长。他迈出的每一步,衬衫上每一片银光的跃动,额角被灯光映亮的一丝薄汗,甚至是他微促呼吸带动的胸膛起伏……所有细节都被放大到极致,带着灼人的热度,烙在她的眼上。
一股陌生的悸动,裹挟着滚烫的岩浆,毫无预兆地撞上心口。
进组过后,他们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见。日历撕掉了一百多页,她以为自己早已平静,以为那部电影、那个人,连同那些被镜头无限放大又扭曲的亲密接触,都已被妥帖地封存进名为“工作”的档案盒深处。
肌肤相贴时令人战栗的电流,镜头里被放大的喘息与交缠的眼神……她曾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职业后遗症。
直到此刻,直到他活生生地,带着一身耀眼的光与热冲破灰白的背景墙,再次撞入她的视野,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杀青那天,瓢泼大雨浇熄了片场最后一点余烬。段南桥喊出“Cut”的瞬间,巨大的空虚感如冰冷潮水将她淹没。工作人员在欢呼,他们两人却像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她记得自己紧紧抱住了他。指甲深陷进他背部绷紧的肌肉,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并钉进去。周围的一切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只有怀中滚烫的体温和同样剧烈的心跳是真实的。
久久不愿放开。
回去后的无数个失眠夜,巨大的烦躁和空虚像黑洞般吞噬着她。一种原始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渴望在身体里左冲右突。
段南桥在杀青宴上说:“听我一句。这段时间,你们俩,最好不要见面。”
是的,杀青那天,剧本里那对在别庄夹缝中挣扎、彼此取暖又互相毁灭的恋人,孟矜和秋水,已经随着那声“Cut”,彻底死去了。
留下的,是两个在角色躯壳之下,在灵魂最幽暗、最不设防的深处,曾真正燃烧过的演员——商颂与伯雪寻。那碰撞的火花,并未随着角色的死亡而熄灭。
第170章:你们俩,最好不要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