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竞尧随童佳回到上海的第二年正好是二零一九年。
　　年头电视台排片单，领导找到童佳，和她商量想播放由她自掏腰包拍摄的那部有关缉毒行动的纪录片。
　　这片子拍摄制作完版权一直没卖，也没在任何地方播出，领导找上门是因为要配合建国七十周年的大型宣传活动，想在这特定的历史时刻，作为公安部的其中一项内容，向国人展示一下新中国建立后缉毒警察不畏牺牲，无私奉献的英勇事迹。
　　童佳本来没想过这种题材能直接播出，领导在审完片后，却对她的制作和剪辑十分满意，告诉她只要稍作修改就行，这一次一定要展示所有缉毒人员真实的不为人知的那面。
　　领导还说这部纪录片不仅会对整个社会起到警示和教育的作用，另外也算对所有英勇牺牲的缉毒人员致敬，祖国和人民不会忘了他们。
　　看片会结束，童佳把素材带回家重新修改。
　　而此时，他们一家人已经从童佳那套小公寓搬离，搬到林竞尧专门为她们母子买的新公寓里。
　　公寓是复式结构，一楼书房边有个专门为童佳设计的影音室，平时除了可以看片，还能在里面直接做后期。
　　童佳将片子投影在整面墙大小的幕布上，一幕幕做着修改。正好童彤也在，小尾巴似的粘着童佳一起。看到那些警察抓毒贩的场景一下就被吸引住了，一直到吃饭时间，也不肯离开。
　　林竞尧这段时间身体调理的不错，一个月前叶楠提议不如让他去方有业的公司工作。反正公司的大股东是自己家，只要不是最专业最核心层的岗位，一般给个经理职位完全不需要通过董事会的决议，只要有业和人事部门批个条就可以了。
　　她已经都计划好了，这个女婿今年也才三十六，在公司里各部门熟悉两到三年，四十之前进董事会或者管理决策层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到头来，有业总归要退休的，接班人除了自己的儿子，再多个女婿反而是道双保险。
　　林竞尧对这个丈母娘的提议自然照单全收，他这人这几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学到不少，反正自己也闲着，去公司当个上班族既能讨好叶楠，也能让自己找点事做，不至于让人觉得童佳嫁了个无所事事的废物。
　　晚上回家时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餐，童佳在门口迎他，等他洗完手一起在餐桌就坐。
　　平时这个时候童彤早就跑出来爬他身上了，今天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他问童佳儿子人呢？还以为去了外婆家。
　　童佳对着影音室的方向喊了声彤彤，然后让他赶紧出来洗手吃饭。
　　连着叫了两遍，童彤小朋友才从影音室里出来，一蹦一跳，特别兴奋。
　　见到林竞尧就立马跑过去，爬到他腿上搂着他脖子说：“爸爸，爸爸，你知道吗？今天我在看妈妈拍的东西，是警察，好棒。”
　　林竞尧怕他跌下来，一手扶着他背，眼神看向童佳。
　　童佳一边给童彤盛汤，一边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纪录片，很久以前拍的。”
　　童彤还在兴奋劲上，又说：“爸爸，爸爸，警察真的好帅哦，我以后也要当警察，抓坏人。”然后小手比成握枪的姿势，对着远处biubiu，开了两枪。
　　晚饭过后，童彤小朋友又跑去童佳的影音室看片，被童佳训斥了一顿：“今天看得时间太久了，会伤到眼睛，而且，你现在该洗澡上床睡觉了，明天一早还要去幼儿园。”
　　平时只有犯错的时候童佳才会这么拉着脸训斥，今天又没做错事，妈妈怎么生气了？
　　童彤想不明白，嘟着小嘴不情不愿地走出去，被阿姨领着去洗澡了。
　　儿子一走，林竞尧就挨到童佳身边，小声说：“小孩子么，都会有英雄情结，你别这样，没准长大了他最看不上那个职业也难说，说不准到时还会吵着要去外公的公司当总裁。”
　　童佳回身看他：“是不是在爸爸的公司做的不开心？怎么听你说话酸酸的？”
　　“我有吗？我现在在说儿子的事。”林竞尧笑笑。
　　童佳知道他有，他这段时间虽然都去上班，但是心情并不是很好。
　　“那你小时候呢，你小时候也有英雄情结吗？想着长大后要当警察？”
　　“所以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爸爸也是警察，我小时候最喜欢看他穿警服，想象着自己有一天也有那么一身，所以很多次都会偷拿他的警帽戴。”他说道，坦坦荡荡，看不出心情低落。
　　“退出警队，你是不是很失落？”童佳又问到这个问题，她最近考虑过，那种不开心的情绪应该是失落吧。离开自己喜欢的事业，去自己不喜欢也不擅长的，真是难为他了。
　　林竞尧没回话，微微摇了摇头。
　　临睡前童彤让林竞尧给自己讲故事，林竞尧问他要听什么？小朋友想了想，偷偷告诉他：“爸爸，你会讲警察的故事吗？”
　　“你想听啊？”林竞尧问。
　　小朋友拼命点头，“爸爸，你要是不会讲，今天换我讲给你听好不好？今天我看了妈妈拍的，里面的警察叔叔都好厉害，爸爸，你知道警察分成几类吗？
　　林竞尧摇头，等着儿子解释。
　　童彤还真的很认真，黑漆漆的眼瞳炯炯有神地看着林竞尧，说：“有穿警察衣服的，还有不穿警察衣服的，那些不穿警察衣服的叫便衣警察，里面最厉害的是卧底。电视上说他们看上去可能像坏人，但其实他们最伟大。因为他们是真的英雄，干着最危险的事，永远游走在生死边缘。”
　　“爸爸，什么叫游走啊？是不是在泳池里走路？”
　　“不是，就是不按规矩走路的意思，一会儿就走偏了。”
　　“哦，那还是不要游走了，我们幼儿园的老师说，走路的时候要走直线。”
　　“对了，爸爸，你如果是警察就好了。”
　　“你那么希望爸爸当警察呀？”林竞尧问，脸上笑嘻嘻的。
　　童彤用力点头，“嗯，当然，那样你就是英雄了，我去幼儿园就能和小朋友说，我爸爸是大英雄。”
　　林竞尧没出声，眼神温柔地看着儿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童彤以为他不高兴了，毕竟他爸爸现在也很棒，他超爱爸爸的。于是试着安慰道：“算了，你还是不要当警察了，其实也没什么。”
　　小孩子真的说变就变，林竞尧接着他的话问：“为什么呀？”
　　童彤叹了口气，眼神索性不看林竞尧，而是望向天花板，一副老成的样子说：“妈妈似乎不喜欢。我们还是要让妈妈开心，做她喜欢的事。”
　　晚上等童佳和童彤都睡了，林竞尧下楼去影音室。
　　童佳的片没修完，电脑里的素材停在一半的地方。
　　他按下播放键，开了投影，很快大幕布上开始放出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围剿毒村，捉拿毒贩头目，搅毁制毒工厂。一幕又一幕，是他熟悉又陌生的。
　　那个时候，他躺在医院，昏迷不醒。可他后来查过新闻资料，多多少少知道了那场行动。
　　他看得出神，没发现，门开了条缝，童佳就在外头。
　　……
　　一个月之后，童佳在家中收到一封请帖，中国公安大学校庆，请她去观礼。
　　童佳叫上了林竞尧。
　　这一次的观礼活动，主要是感谢童佳为公安人员拍摄纪录片做出的贡献。
　　观礼的位置于是被安排在特邀嘉宾席。
　　说来也巧，王辉王警官也去了。
　　童佳作为特邀嘉宾上台为杰出学生颁奖，这期间王辉刻意走到林竞尧身边。
　　“恢复的不错么？气色都好了不少，看来要当总裁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林竞尧没正眼看他，睨过一眼，反策道：“哪里哪里，不比你退休的清闲，身材又圆了一圈。”
　　两人各自笑笑，领奖台上正好有穿着制服的学生上台，精神熠熠，身背拔得笔直。
　　“是不是想到了从前的自己？”王辉很不识趣地提了句，故意刺激刺激林竞尧，谁叫他当年不听劝，非要用自己当诱饵，引出白子灿，最后搞得差点没命。他从来不希望任何一位同事无辜牺牲，对他来说每一条都是最珍贵的生命，所以那口怨气一直给他记着。但他就认准了林竞尧不会死心。
　　“还好吧，早忘了自己当年什么样了。”林竞尧回话，语气却很平静。
　　王辉笑了一声，见童佳已经往回走的时候，和他说：“你老婆很爱你啊。”
　　莫名的一句，林竞尧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这个，终究没憋住，扭头看他。
　　他又笑了笑，说：“我们今天能见面，是她的功劳。”
　　顿了顿，他又说：“想不想回来继续干？”
　　……
　　九月开学，上海公安学院来了一名新的教官。
　　入职第一天，人事处的小刘带着新教官在校园里熟悉新的环境，才到教学楼，楼底下轰隆轰隆响起一阵摩托车声。
　　走廊上好几个学生跑去窗台那里探头看，女生男生都有，在那里窃窃私语：“裴陆远又换车了，这次换得是哪台呀？”
　　“哎呀，是杜卡迪。”
　　“天呢，车帅人更帅。”
　　“又帅又有钱，还是那种干不好就要回家继承亿万家产的，简直就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男生。”
　　“你可别那么激动，搞得自己像基佬一样。没看他没穿制服吗？一会儿铁定被训。”
　　“又不是第一次被训，你们猜哪个教官治得住他？”
　　“这可不清楚，不过听说这学期来了新教官。”
　　“谁啊？什么背景？”
　　“不清楚，空降的。”
　　小刘扯了扯林竞尧，对着说：“正好让你遇见了，你那个班级的，裴陆远，超级富二代。不好管啊。”
　　林竞尧盯着楼下的学生又看了一眼，那学生似有感知，眼神往二楼他所在的窗台那里瞟了一下。
　　眼神凝住，又一秒错开，那学生提着头盔快步走进教学楼。
　　林竞尧没说话，小刘在边上提醒：“看着又拽又叛逆，但还奇怪了，各项成绩都是第一，脑子特别好，当初保送复旦，自己给放弃了，一定要来我们这，还和他爸爸大吵一架。”
　　“他爸爸是？”
　　“远华集团董事长，裴元青。”
　　两个人又走了几个点，在校报栏前驻足。
　　上面有学生会宣传部贴的一些宣传告示。
　　有人将《警之魂》中缉毒警那栏纪录片里的片尾诗抄写在校报上。
　　那诗林竞尧再熟悉不过了，是童佳为他写的。
　　学院里的学生为了呼应这首诗，在边上也写几首，不过其中有一首很吸睛。
　　这首只有短短两行字，然而这几个字，却尽显年少轻狂和不羁张扬。
　　他写道：
　　如果世界终会黑暗，那就让自己成为那束光。
　　落款：裴陆远
　　Chapter84后来5(番外）
　　童彤小朋友最近很烦恼，妈妈从广州回来之后竟然还不接自己回家，仍然把自己丢在外婆那。
　　虽然外婆和外公对自己很好，没有像妈妈那样严厉，会给自己看动画片，虽然舅舅会陪着自己一起搭乐高玩，可是……还是好想妈妈啊。
　　想和妈妈在一起。
　　傍晚，外婆来幼儿园接童彤，老师把游乐会的通知给到外婆，童彤小嘴一直憋着，不是很高兴。老师和外婆又寒暄几句，对童彤说：“童彤呀，这次游乐会有小小冒险家的游戏，记得要参加哦。”
　　童彤小嘴撅着，有点不乐意。
　　外婆牵了牵他的手，提醒他老师在和他说话，他半天挤出一句话：“冒险家的游戏没意思，平时都有在玩，我都玩腻了，不如那个大孩子小孩子的……好玩。”
　　意思就是并不想参加什么冒险家的游戏，想要参加和爸爸妈妈一起的亲子游乐活动，可现在的情况妈妈可能不能来学校，自己正愁这事呢，老师又提起要自己参加冒险家活动，懒得理会。
　　童彤家里的情况老师多少知道一点，家里条件虽然很好，可是据说是单亲家庭，老师平时也关心的挺多，然而跟前的这个小孩人小心思多，总会想一些复杂的。
　　老师摸摸他的头，“彤彤不想和妮妮一起参加吗？”
　　妮妮是个漂亮的小女生，在班里很受欢迎，和童彤是好朋友。她父母在外资企业工作，每天忙得不着边，经常是家里保姆接送，情况有时和童彤有点类似，两孩子性格挺相投的，时常玩得到一起去。
　　童彤听老师说完，歪着小脑袋告诉老师：“可妮妮今天告诉我，她爸爸这次会来参加游乐会。”
　　老师不知道情况，有点尴尬，只能笑笑。
　　外婆觉得小孩子钻牛角尖，在一边解围：“幼儿园还有其他很多小朋友呢，到时和别人一起玩也一样啊？要不然外婆来陪你好不好？”
　　童彤脸憋得有点红，扭头对着叶女士说：“外婆，大孩子小孩子的游戏你玩不来的，你年纪大了，到时我们会输的。”
　　呵，这孩子有时就是说话直。
　　回去的路上，童彤一路都没说话，和平时叽叽喳喳说东道西的样子有点不同。叶女士有心哄他，路过冰激凌店的时候让司机停车，问他要不要吃冰激凌。
　　他摇摇头，一脸无精打采：“外婆，现在是冬天，妈妈说吃冰激凌要咳嗽的。”
　　叶女士还不信邪了，“吃一次没事的，你不是喜欢吃巧克力的吗？外婆买给你吃，之后不要告诉你妈就好了。”
　　以前，这种不告诉童佳的事也没少发生，可这次童彤却没心动，使劲摇着小脑袋，说：“不要，不要，妈妈知道后要生气的，妈妈生气，就会不要童彤了。”
　　这话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叶女士以为是有人在童彤跟前嚼耳根，当下就反驳：“谁说你妈妈不要你了，瞎说。你妈妈呀，最近在帮童彤找爸爸呢，过几天童彤就能和爸爸见面了。”
　　一说完，就觉得自己嘴快了。
　　小孩子耳力好，果真追着问：“外婆，什么爸爸呀？我才不要爸爸，我只要妈妈。”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就急了。
　　**
　　晚上，叶女士在电话里把这段插曲给童佳说了，为了推卸自己的责任，在这头抱怨：“人都找回来了，怎么还不来认这个儿子，是不是不想认了啊？”
　　童佳和林竞尧才回上海两天，家里乱糟糟的，林竞尧在整理，她偷偷跑去阳台讲电话：“妈，怎么会不认童彤呢，我们昨天才回上海，竞尧的东西才运回家，这两天忙着找房子呢。”
　　“找什么房子啊？你们不住一起？”叶楠问。
　　“住一起，不过我这里有点小，竞尧说要找套大一点的房子，住得舒服点。”
　　“找房子也不妨碍他来看儿子啊，今天幼儿园发通知，下周游乐会，你儿子担心你不去，哭了一晚上了。”
　　这话有点夸张，童彤不怎么爱哭童佳心里清楚，不过生闷气倒是拿手。
　　“那我明天和竞尧去完银行就去幼儿园接他。”童佳说。
　　叶楠在那头没听清楚，只知道要去银行，还以为他们手头不宽裕，在那头说：“找什么房子呀，家里不是还有房子吗？又不缺他那点钱，明天我把钥匙给你。”
　　家里房子的确是有，这事童佳也和林竞尧说了，不过林竞尧坚持花自己的钱，说什么男人养家天经地义，赚钱就是为了给老婆花。她不想在这个上面和他有争执，既然他有他的打算，她配合就好。
　　不过，不那么快和童彤相认却是另有原因。
　　这原因林竞尧和童佳说过，他其实内心还是有点恐惧，怕自己和童佳重逢的事被暴露后，危及到他们母子的生命。
　　虽然那次行动几乎抓干净了所有涉事毒枭，但难免会有漏网之鱼。他不想冒险，也不敢冒险，所以所有事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当下只能忍，慢慢等待机会。虽然他此刻身份已变，也虽然已经时隔四年。
　　他想过，用他新的身份重新和童佳来过，也同时让他和他们的儿子认识、接受他，哪怕被外人觉得他是后爸也好，亦或者先不认回，只要他宝贝儿子安全，都可以接受。
　　这事童佳还没和叶楠说，但她和他的想法自然一致。
　　**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早早赶到幼儿园，离幼儿园放学还有十分钟，林竞尧在铁质围墙外不停向里张望，他神色看似平静，但了解他的童佳知道，这人现在紧张的很。
　　一路上过来，问童彤会不会喜欢自己准备的礼物问了不下五遍，问自己的形象如何问了三遍，他很少问这些问题，有点呆蠢的样子，像极了没有经验的嫩头青。
　　而他的确没有什么经验，当童佳把童彤带到他跟前时，他两手都不知道如何安放，拽着小朋友的手臂有点紧，以至于童彤小朋友除了一开始用眼神和他招呼了一下，后面全程都躲着他。
　　童佳要开车，从后视镜里看自己儿子的表情，没想到小家伙这次干脆闭眼装睡了。
　　这是最隐晦也是最绅士的拒绝礼仪，拒绝和林竞尧这位怪叔叔交流。
　　林竞尧从后座底下拿出一大盒礼物，递给他，嘴上说话声刻意轻柔：“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妈妈说你喜欢搭乐高，给你买了这个。”
　　小朋友并没有回话，继续闭着眼睡，不过长长的眼睫毛快速煽了煽，一眼就看出睡觉是装的。
　　童佳说：“彤彤，叔叔和你说话呢，怎么那么没礼貌啊？”
　　妈妈说话了，他才假模假样地睁开眼，还打了个哈欠，瞟了眼林竞尧手里递上来的礼盒。
　　没想到是他之前和妈妈电话的时候问妈妈要的乐高火车，他当时只想买个火车头系列，想不到这个怪叔叔竟然给自己买了盒限量版。这个限量版班级里的小朋友都没有，大家都想着要爸爸妈妈买，想不到自己今天就收到了。
　　不过童彤小朋友是个有骨气的小朋友，关系不亲近的人送的东西，不能随便要。
　　“谢谢，不过我现在不玩乐高了。”
　　小手背到身后，没接。
　　林竞尧手还举在半空，没想到自己儿子会拒绝的那么直接。他原本还挺尴尬的，这下尴尬没了，反倒有些轻松，把东西往车里的地垫上一放。
　　“不知道你不玩了，不过没事，如果不喜欢，我一会儿退掉吧。”
　　童彤还以为他说着玩玩，毕竟大人有时说的话也不一定都要当真。比如妈妈以前时不时抱着他亲亲，还说什么永远和他在一起，两个人幸福的在一起，现在听外婆说竟然要给自己找爸爸了。再比如他调皮捣蛋的时候，妈妈会威胁再这样就要把他送走了。可他调皮捣蛋过好几次，妈妈也没有送走自己，只会更爱自己。
　　所以，这会儿林竞尧的话，他全当他不过说说，想不到林竞尧还真把那礼盒收了回去。
　　这是童彤认定的和他老爸的第一次过节。
　　要知道，自己想要这套限量版很久了，他竟然说收回就收回！
　　真是个不讲信用的坏叔叔。
　　这观点在童彤小朋友的心里扎了根，没多久就抽丝拔芽，越演越烈。
　　他小小年纪第一次出现了危机感，觉得这个叔叔就是来和自己抢妈妈的。
　　要不然为什么现在每天都能见到他，为什么他总和妈妈走很近。还有，为什么妈妈都不和自己亲亲了，却有一次被他偶尔看到，竟然和这个叔叔在亲亲。
　　这事实在严重，严重到直接影响到童彤小朋友的心情，他这段时间上课的时候也在想这些，下课的时候也在想，妮妮来找他玩，他都不去，就乖乖坐在小凳子上发呆。
　　班级里有长得比较结实比较壮的，平时就想和妮妮一起玩，但碍于妮妮一直和童彤玩，所以对童彤不怎么友好，见到他在发呆就过来故意拉妮妮。
　　妮妮正坐在童彤边上看绘本，不想出去玩，被闹得有点不开心。童彤这时回神了，推了一把那小朋友，想不到力气大了，那小朋友竟然一屁股跌到地上，哇哇哭出来。边哭边威胁童彤：“你等着，我爸爸是老板，他很厉害的，等他来了，我要告诉他你欺负我。”
　　这句说完可能觉得自己气不过，突然从地上爬起来，直接对着童彤扑了过来。
　　童彤没有防备，被他一下就扑倒在地上。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打滚，谁都不肯让谁，那小子可能觉得自己吃亏了，嘴里嚷嚷：“我妈妈就说不要和你玩了，你这个没有爸爸的坏孩子。”
　　老师来拉架，好不容易拉开了，没想到那小孩子使坏，起脚又对着童彤踢了过去。这下童彤小朋友彻底毛了，扑过去就掐着那小孩子的脖子。
　　老师眼见形势不可控了，立马大叫，把管生活的阿姨也一并叫了过来。
　　那小朋友有儿童手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给他爸爸打了电话，他爸爸开着豪车一路赶到学校为儿子出头，把老师和童彤一并训了。
　　放学的时候童彤很郁闷，老师把他和人打架的事告诉了来接他的林竞尧。
　　前几天童佳带着林竞尧去幼儿园，也和老师打过招呼，之后都会有林竞尧来接童彤，算是向幼儿园报备。
　　开始的几天童佳都跟着来，后来为了给他们父子两制造独处的机会，就借口忙，让林竞尧自己一个人来。
　　先前童彤还抗议过，后来林竞尧来参加了游乐会，和他组队还赢了个奖杯，他才勉强答应。
　　这天被老师这么告状，童彤小朋友自然觉得丢了面子，说不准自己还会受到林竞尧的一顿训斥，即使他不训斥自己，也会告诉妈妈自己在幼儿园的表现太差。
　　天呢，好沮丧。
　　没想到一路上林竞尧都没和自己说话，却也没把车直接开回家。而是带着自己，来到一家武馆。
　　童彤下了车，垂着小脑袋跟着林竞尧往武馆里走，无精打采。
　　等走到里头，好奇的童彤终于没忍住，问：“带我来这里干嘛？再不回家，妈妈要骂了。”
　　说完，抬着眉毛，偷偷看林竞尧的表情，然后又唯唯诺诺祈求道：“今天的事，可以不告诉妈妈吗？”
　　林竞尧两手插着腰看儿子，这几天的接触，他基本摸清了自己儿子的性格，等他说完，他反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告诉妈妈？”
　　小朋友接话：“我怕妈妈会生气，我和别人打架是不对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妈妈会担心。”
　　原本以为林竞尧会提要求，就像电视上演的坏孩子之间的交易一样。
　　没想到林竞尧说：“不想让妈妈担心，就让自己变得强大。”
　　小朋友似乎没懂，懵懂的眼神看着林竞尧。
　　林竞尧说：“既然打架了就要打赢，主动攻击的确不对，但不包括被动防守。”
　　小朋友还是不懂，林竞尧说：“我和你之间的小秘密，今天开始，我教你怎么打架。”
　　**
　　隔了两周，童佳突然发现，这对父子怎么关系变得好了很多。
　　好到晚上睡觉，童彤都不来找她，直接拉着林竞尧一起睡了。要不然，就直接躺在他们床上，装死。
　　真是……和他爸爸一样，是个有心机的小坏蛋了！
　　Chapter番外——周舟的故事（律师视角）
　　2014年1月，我去见了我的委托人周舟。他被起诉主谋多起谋杀罪，以及制作贩卖毒品罪等多项罪名。
　　会见地在榕城第三看守所。
　　那天天阴，风大，有点冷。
　　我在会见室等了大约十分钟，他被狱警带来了，手铐脚镣全套，却依然身形挺拔，进来的时候和我以往的任何一位委托人都不一样。
　　狱警把他按在特质的椅子里后就出去了。
　　会见室只剩下我和他，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在看我，眼神交流，他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有种不一样的气质，只不过眼色有点暗淡，似乎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庭审已经猜出结果。
　　总之惘惘然，茫茫然。
　　我依照程序，问了他一些基本情况。说到姓名，他纠正我：“叫我白子灿吧。”
　　我看了他一眼，改口：“白先生，你知道现在检方要起诉你哪些罪名吗？”
　　他点点头，“知道。”
　　我自我介绍道：“我是你的代表律师，也会在庭审上为你辩护，不过你需要把所有实情都告诉我，包括你做所有事的动机，以及被抓的所有经过。”
　　他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我：“他们指控我杀人，被害人里应该包括一个叫林竞尧或者林伟的人吧？”
　　我脑海里过了一遍在警察局看过的资料，知道他在等着我的确认，点点头，问他：“他是什么人？”
　　他这次很明显的笑了，说：“是我想要杀的人，当然也是被我杀死的人。”
　　我整个人为之一顿，抬眸看他。
　　他眼神突然变得犀利，隔了层镜片，竟然闪出一丝如愿的光芒。
　　在我之前所有接触的案子里还没有哪个被告像他那样，在杀了人被抓后还如此不羁和轻狂的。
　　虽然这个案子其实警方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但我还是秉承专业的职业素养，仔细问他：“他和你有什么过节吗？”
　　原本又以为他会直认不讳，没想到这一次他非但没有回答我，还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问：“你爱过一个人吗？很爱很爱的那种。”
　　我愣了一下，随后反问他：“什么叫很爱很爱？”
　　他想了下，说：“就是，感觉除了这个人，这辈子再也爱不动其他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他的这段话说出后竟然嗅出一丝重要的信息，当下就问他：“你有吗？”
　　他眼神突然温柔，回答道：“我有。”
　　我等着他继续把话说完，他似乎也知道我在等，继续说：“就是那个曾经同样问过我这句话的人。”
　　我接话：“她是谁？”
　　他看着我，说：“童佳。”
　　我突然沉默了，同时也看着他。这个名字我在警方那里也见过，但我想听他亲口说。
　　他沉了口气，等了半晌才开口：“我能给你讲个故事吗？”
　　我点点头。
　　他又酝酿了一下，开始：“很久前有个男孩，他母亲是一位大佬的情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后来这位母亲生了男孩没多久，就因为抑郁去世了。男孩被他父亲送去了国外，开始他常年海外的生活。而他的父亲，因为身份特殊，后来又换了好几任情妇，早就把这个不怎么亲的儿子给忘了。只有他最得宠的女儿，就是这个男孩的同父异母的姐姐想到这个男孩，会偶尔飞去国外看他。他也从她那里获得了仅有的一丝亲情。后来男孩为了和姐姐多见面，努力读书，在众多国际比赛中获奖，而他的努力同时被他父亲得知，他父亲自然很开心，对他的关注也越来越多，并且想利用他所学的专业，建立起国内和南美之间的生意往来。而那种生意触犯法律，当时男孩的姐姐明确表明了反对的态度。”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我问他：“之后呢？”
　　他像陷入沉思，几秒后才说：“从来没有被父亲看中过的男孩自然同意了父亲的建议，而他的姐姐为了保护他的身份，一直小心翼翼，没让外界知道他的存在。”
　　听到这里，我大概知道他在说他自己的故事，但我还是问他：“这个男孩和那位童佳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抬眸看我，眼神怔怔的，说：“那男孩的姐姐喜欢了一个人，她从来没有那么上心过，在一次视讯聊天的时候还把那人的照片给男孩看，男孩能感觉出姐姐是真心喜欢，很为姐姐高兴。可没过多久，爸爸和姐姐就全被警方抓获。”
　　说到这里，他又一次停顿，我却紧紧盯着他，看着他的表情。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爸爸是在出事当天被击毙的，姐姐被抓进了警局，男孩在国内从来没有露过面，只通过网络和这里的人联系，他用化名在国内为姐姐请了最好的律师，可一切都太迟了，警方所握的证据实在太多，足以令姐姐获刑。而事实上这些证据除非最亲近的人，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得到。于是在一番排查后，姐姐才不愿接受事实，提出可能是那个男人干的。”
　　我打断他：“哪个男人？”
　　他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多了层狠戾的味道，咬着牙说：“姐姐真心喜欢的那个。他利用姐姐的真心，欺骗了她。他的真实身份是个警察，接近姐姐就是想在她身边成为卧底。”
　　我将他说的所有东西都串联起来，理清了里面的逻辑关系，于是问他：“那和童佳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笑了笑：“姐姐在被判死刑后，男孩一直要找到那个男人，可那个男人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而男孩查到的和他有紧密关系的人就是童佳。”
　　说道这里，我又打断了他：“白先生，不好意思，想表述一下我的一个猜想，那个男孩……应该就是你吧。”
　　他淡淡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理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得知了童佳是那个男人的？”
　　他接口：“未婚妻。”
　　然后他笑了一声：“可笑的是，连她都不知道那男人去哪了。”
　　“你知道吗，在委托国内的人找了半年时间无果后，我本来要亲自回国找这个男人的，没料到，那天在纽约，在我公寓的门口，竟然遇到了童佳。我当时就在想，这次连老天爷都帮我了，竟然把她送到我的跟前。于是我退了飞回国内的机票，成为了她的一名邻居。”
　　我突然觉得故事变得越来越戏剧性，简直和电影桥段一样，令人不可思议，又有某种冥冥中的安排，于是我大胆地问：“然后，你就想利用她帮你找到那个男人？”
　　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一开始的确如你想的那样，我想利用她查出那个人的下落。可是后来……”
　　“后来怎样？你爱上她了？”
　　他毫不掩饰地肯定，说：“是的，我爱上她了，很爱很爱。我甚至希望那个男人永远不要出现。”
　　可惜事与愿违。我当然知道之后的事，之后就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他开始杀人。
　　我问他：“后来这个男人出现了，所以你百般阻挠，于是不惜杀了人？”
　　他竟然坦然承认：“是的，他的出现我真的始料不及，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不能让他再夺走我爱的人。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可以任人宰割，任人欺负的人，他之前给予我的痛，我发过誓要让他成倍地感受。我要他众叛亲离，最好的朋友一个个死在面前，也要他爱的人离开他。”
　　“所以你前后杀了孙诚，冯青山？”我即刻问道。
　　他说：“不止，还有一个，在长春的时候，我杀了一个流浪汉，那个人对童佳不利，伤害童佳的人我绝对不会放过。”
　　我突然无话可说，心想着这算为情犯罪？可怎么看也不觉得他是一个恋爱脑啊。
　　而之后他的话或许解开了我一些疑问，他说：“童佳并不是很完美，却是和我最搭的，我们很像，很多地方，尤其在感情方面。”
　　然后，可能想到什么，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可惜，她再也不会走向我了。”
　　我有点煞风景地提醒他：“按你说的，她应该是个专情的人，既然这样，你又有什么理由相信她会放弃从前的执念，改而投入你的怀抱呢？”
　　他沉默了，许久才说：“我的确没有把握，所以只能期望那个人不要出现。而如果他出现，我就尽量让他消失。”
　　多么卑微的一段感情啊，我心想，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竟然有些怜悯他，我知道这种怜悯不该用在此时，但我还是问了一句无关专业的话，我问他：“你后悔吗”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摇头，眼神很坚定。
　　那次我们聊了很久，他还给我交代了他指使人去炸了奥山渔港海鲜酒楼停车场的事，以及他们在淡江地区毒村里制作新型毒品的细节。
　　离开前，我和他说：“我只能尽力，但我也建议你坦白一切，争取无期。”
　　他淡然笑了笑，似乎对结果无所谓，只说：“他死了，我也无憾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亲口对童佳说我爱她。”
　　我突然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他想了想，说：“如果可以，你能代我向她说一声对不起吗？”
　　我问：“为了什么对不起呢？”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为了最初时的欺骗，也为了之后的亦步亦趋小心翼翼，更为了再不能陪她走一路。”
　　我点头：“如果有机会，我会和她说的。”
　　他似乎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按了铃让狱警带着离开了。
　　案子证据确凿，一审二审都被判了死刑。高院复核前，我又去见了他一次，这一次他消瘦了不少，但见到我却突然有了精神。
　　见面第一句话并不是问我他自己的量刑，而是问我有没有带话给童佳。
　　我点点头，但心里藏了很多心事，我在想着怎么和他说。
　　他大概读懂了我的表情，一下淡然，说：“其实我也知道结果了，她不会原谅我的。”
　　我摇摇头，“她没这么说，但是有一样东西要我交给你。”
　　他突然又变为兴奋，问我是什么。
　　我说：“是一条项链，紫色的坠子，你准备怎么处理？”
　　他听闻，一秒眼神黯淡下来，过了许久才和我说：“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我死后也没什么用了，你能再帮我做件事吗？”
　　我答应。
　　他说：“帮我捐了吧，以她的名义。”
　　**
　　最后一次见他是2015年的2月，白子灿经过一审二审高院终审，最后终判维持了死刑的判决。
　　死刑前我又去见了他一次，他什么都没多说，只问我事情办得怎样了？
　　我点头，和他说把项链送去了拍卖行鉴定下来竟然价值连城，然后按照他的意思捐给了妇女儿童联合基金会，以童佳的名义。
　　他很满意，再没和我多说一句话。
　　《全文完》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