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他们服了？”听过莲儿添油加醋、口沫横飞的汇报，兰儿脸上却依旧不改凝重，拿着剪刀的手腕微微用力，竟然见面前摆着的整株鲜花拦腰剪断，留下秃秃的光杆倒栽在花盆里。
　　“哼，大祭司一死，他们身上的蛊毒无人可解，出了乖乖向你俯首称臣，让我帮他们解毒之外，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那你没被人发现吧。”见莲儿一脸傲娇之色，兰儿也不忍心戳破她，只能重新换了一盆花，继续孜孜不倦地按照自己的想法修剪叶子。
　　“开玩笑，我可是隐者。要是偷听那群废物都能被发现，我还不如找块豆腐把自个儿撞死。”
　　“嗯，挺好的。辛苦你了。”伸手理了理莲儿被树枝挂得乱蓬蓬的头发，兰儿脸上重新浮现起一抹和煦的笑意，“季凡出去买东西了，留下来陪我吃顿饭吧。”
　　“我给他买了足足一车东西放在房里，他还要去买什么？”听见素日宅在院子里，连房门都不愿意出的季凡突然主动上街买东西，莲儿心里立即就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那个白痴该不会是晚上偷听了她的梦话，想出去找大神女告密吧。
　　“很快就要离开商国了。我怕他以后会思念故土，所以让他出去买一盒黄土带着。这样每逢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其实也挺好的。”想起自己初到商国的思乡之痛，兰儿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唏嘘不已。
　　“这鬼地方有什么好想的？再说，他全家都死光了，就算要想，也找不到依托啊。”莲儿对自己的故乡洛隐尚且深痛恶觉，自然不会理解兰儿对南国那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
　　“故乡，对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而言，意义是很重大的。”放下手里被自己握得发热的剪子，兰儿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缓缓走到了桌边，“那种感觉，很奇妙，你不会懂的。”
　　莲儿盯着桌上精致的木刻，疑惑的问道：“既然很重要，为什么又要主动提出毁了这里，让它变成商国的附属？”
　　“因为，我恨这里啊。”兰儿笑得一如往昔的灿烂，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中甚至还带了两分嗜血的味道，“恨得只要一想起这儿的人童年无忧无虑，中年阖家幸福，晚年长命百岁，我就死不瞑目。”
　　“你还真是个变态。”听见兰儿做这一切的真正目的如此简单任性，莲儿不由得翻了翻白眼，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她。
　　看见季凡傻呆呆的站在门口盯着自己发愣，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兰儿不由得故意咬重了自己的每一个字：“我得不到的，他们也注定得不到。我过不好，便要整个国家给我陪葬。这就是我回来的目的。”
　　“你觉得我说得对吗？季凡。”
　　“郡主，你以前是南国人？”像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季凡的心脏简直快得要从自己的胸膛里蹦出来。
　　“对啊。”回应他的，是兰儿千娇百媚的笑容。
　　“怎么，吓傻了？我的小祭祀。”见季凡僵硬着身子，浑身发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莲儿脸上立即带了两分戏谑，“还是我姐姐在你眼里，行为举止不像个南国人？”
　　“南国人，怎么会……”季凡完全没把莲儿的话听进去，脑子里不停的回映着之前兰儿跟他说的话。她和哥哥是认识的，她明明很爱哥哥，如果她是南国人，为什么会对那一切坐视不管……
　　“我不仅是南国人，还是你的前辈。”反正大祭司已经死了，兰儿自然不用再继续伪装下去。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问我的话吗？为什么我会对神殿那么熟悉，因为我本身就是神殿的人啊。那个近百年来唯一一个逃出神殿的神女，就是我。可惜，再回来之时，一切已经物是人非了。”伸手托起季凡被眼泪浸湿的脸颊，轻轻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细吻，兰儿的声音很温柔，柔得叫人不寒而栗，“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长得那么像他，像得跟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样。若是让你再长上两年，眼角眉梢多些风情，只怕我就分不清楚到底哪个是你，哪个是他了。”
　　“所以，你才对我那么好？”季凡颤声问道。
　　“若不是因为长得太像他，只怕我连看你一眼都会嫌累。不过为了你哥哥，我还是会给你一个离开这里，重头开始的机会，免得你跟着这片注定会腐朽的土地，一起沉入深渊。”
　　“我才不要你的施舍！”被兰儿彻底激怒以后，季凡也顾不得去想冒犯她的下场，直接挣开了她的手腕，然后重重地扇了她一个耳光，“是你丢下了他，是你害死了他！你既然已经亲手把我哥哥推进了地狱，那还回来干什么！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情，能弥补什么吗？不能！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
　　“你他妈的活腻了是吧？”看见季凡直接甩了兰儿一个巴掌，原本悠然坐着看好戏的莲儿连忙站起了身。
　　这是什么情况？居然会有人敢对兰儿出手。这位爷可是连商娇都会敬着三分，连嘴都不敢顶的存在啊。
　　“别瞎掺和。”目光不善的瞪了莲儿一眼之后，她又突然将头别到了一边，对着季凡露出另一边白皙的脸，“打够了吗？消气了吗？要是没有，那就接着吧。我在神殿的那些年，挨过的打，可不比你少。”
　　季凡恨恨地盯着这个害死自己哥哥的罪魁祸首，迎着她戏谑鄙夷的目光，却提不起任何复仇的勇气。
　　“怎么，不敢？你难道就这点儿力气吗？你们家的男人果然都是一个样子，半点儿用处也没有。”见季凡被自己吓得步步后退，兰儿的语调开始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咄咄逼人，“是我劝他跟我一起走的，是我丢下他自己跑的。所以我可以去商国荣华富贵，他却在神殿被活活折磨致死。是我害死他的，来啊，帮他报仇啊。你不是永远不会原谅我嘛，那就一剑杀了我，让我去地底下给你哥忏悔啊。懦夫。”
　　“来，这把剑可锋利了，拿着。”看见兰儿把季凡逼到角落，一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莲儿自然不甘落后，急忙将自己用来装逼的佩剑找了出来，相当及时的递到了季凡面前。
　　“滚开！”被逼得无路可退，却又打从心底不肯对她出手的季凡重重地一把推开了兰儿，抹着眼泪仓皇跑出了这间气氛压抑到让他害怕的屋子。
　　“你说你，这是何必呢？把人家好生生的一个小伙子吓成这样。”看见兰儿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和失落，莲儿总算是忍不住了，“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你就算不要他，起码别把事情做得这么残忍啊。依我看，他今天估计得哭一晚上。”
　　“我不是说了吗，要让他从头再来。若是心里一直记挂着我这个死人，他该拿什么在你这个变态身边生活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兰儿很快又伪装好了自己井然无波的眼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别这么悲伤，洛平一直都在找办法，咱们多给他一点时间，说不定一回去就能接到好消息。”见兰儿这么绝望，莲儿嘴上不说，眼眶却不知不觉间红了一大片。这些年她犯下的烂摊子，一半是兰儿帮她收拾的，一半是商娇让兰儿帮她收拾的。若是失去了这个任劳任怨，手段高超的大姐姐，她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我自己的身子是什么样子，我比谁都明白。”望了一眼废纸篓里那几张沾着鲜血的手帕，兰儿嘴角反倒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容。有时候，活着并不是一件得意事，虽然很舍不得，但自己呕心沥血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好好歇歇了。
　　“答应我一件事儿，如果找到了解毒的办法，记得救救季凡，不管怎么说，都是我欠了他。”拉起莲儿油腻腻的小手放到自己的掌心，兰儿脸上的笑容倒是一如既往的迷人。
　　“知道啦。”无奈地将脑袋靠到她肩膀上蹭了两下，莲儿微微撅起小嘴，满脸不情愿地低声抱怨道，“自己欠下的债却要让我去帮忙还，你果然是个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