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种淡淡的幸福感,连孩子都懂的感觉。
心境不可思议地平复了,苦痛跟甘甜的天秤取得了微妙的平衡。
青词闭上眼,抹去泪水。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她的眼神已经取回应有的凌厉跟杀气,回覆成原来的自己。
她凝视着代劫。精灵也是一样,每舔一口棒棒糖就更接近平日的自己一点。脸部肌肉放松,杀气变得和缓。不过一下子的工夫代劫就变回那有点吊儿啷当的散漫模样,高高兴兴地咬着棒棒糖,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但是只要感觉敏锐的人就不会对这个精灵掉以轻心。他身上飘散出各式各样的糖果味——布丁、各式水果、巧克力、奶油、太妃糖、薄荷、人工香料——但也有着连这样浓郁的气味都难以掩盖的一丝血腥味,好比一个用甜蜜诱饵来掩饰杀机的致命陷阱。
看到代劫这副德性,再对比他刚刚杀气腾腾的模样,青词不由得好奇起来代劫到底不想让她知道什么。
即使没有注意听,但青词还是对代劫刚刚唱的歌留有稀薄的印象。
印象中那是以正统精灵语作词编曲的古老诗歌,青词曾经听豸画吟唱过一次。但是代劫唱的歌似乎又不是那样,词曲间有种难以形容的……不协调感。豸画听不懂精灵语,她猜想代劫或许是重新写词上去了吧,歌词的内容不想让人听到。
八成是注意到青词的疑惑表情,纵使青词没有想要主动刺探别人隐私的想法,代劫自己反而先坦白了。
“要是我知道你那么早就醒过来的话,我绝对不会唱那首歌。”
“什么意思。”
“怎么,我是个不会说精灵语的精灵有这么奇怪吗?”
青词发现代劫似乎误以为自己听得懂正统精灵语,但没有这份误会青词也没有机会接触到代劫心中的芥蒂。
原来如此,身为精灵却跟精灵文化彻底脱节,连最基本的语文都不懂,这就是代劫这名精灵最深刻的耻辱。
“我也不懂精灵语。”
青词也照实对代劫坦白。
代劫哑然。
接着他象是觉得自己的糗态非常可笑似的,失控的大笑着,疯狂的笑着。
不知为何,青词觉得代劫的笑声有着无可言喻的,凄凉。
“没想到,是我自己戳破自己的牛皮。”
直到笑声已经化为刺耳的干笑,代劫才摆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不是精灵养大的。”
青词根本不需要看着代劫就知道他在强颜欢笑,精灵用着犹如精疲力尽的伤者般,飘渺虚弱的语气悄声倾诉。
代劫或许也是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些心声吧。他一个字一个字,很缓慢地说着,每个句子之间的间隔都长到令人窒息,就好像在说某种不熟悉的语言。
“大小姐调查过吧,我年幼的时候父母双亡……确切的时间是我六个月大的时候。他们的死因不明,留给我的遗产只有代劫这两个字,而我的姓则是跟着当初捡到我的人类姓。”
“是他养育你成长?”
“不是。他把我送到能够妥善照顾我的收容机构——说白点就是孤儿院。”
青词并未对代劫悲惨的童年境遇做出任何评价,或露出些许的感情。她不想给予——她相信精灵也不需要——来自于任何人的同情。对此,代劫的想法也是一样的,他换上明确的语调继续述说自己的故事。
第113章
“别误会,我不讨厌那个地方,那边的人都是好人。他们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我,直到我能自力更生为止。我算走运,跟我有相同遭遇的孩子多半会被当成稀有的商品出售,成为某人的玩物或是走狗。相比之下,我至少还找到安全的栖身之所。但是——那里始终不是我的家,无论他们对待我有多好,我还是对那个地方没有归属感。”
理解到代劫的内心独白即将进入重点,青词比先前更加用心地听着。
“后来我去寻找我的族人,去寻根。这是个资讯发达的要命,到处都是监视器的镜头,隐私权只存在于字典内的时代……我却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在国外见到一位同胞,好几次我都想放弃……最后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个快灭绝的部族——”
瞬间,精灵动摇到说不出话来的地步。代劫径自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徐徐轻风吹进房间,吹散沉闷的空气。青词才轻瞄一眼窗外的景致,就因惊讶而移不开视线。难以想象要花多大的功夫才能够在大都市中找到这片绿意盎然的光景,不是人工培育,而是实实在在的自然景色。况且此地应该只是代劫常备的几个藏身地之一而已。
“感想怎样?”
“好漂亮……”
“对吧。一看到这么棒的风景,我就立刻将这房子租下。说实在的,我不管杀多少人都不会有罪恶感,但却会因为将枪油味带进此地而不安。所以……你认为我真的是个精灵吗?”
空气凝结。
冷汗沿着青词的背脊滑落。
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好像在谈论天气般没有隐藏任何杀意或恶意。然而代劫提出的问题本身就具备着异常性。
“你是什么意思。你在否定自己……还是想从我这里找个安慰。”
“安慰我?真是个让我心痒难耐的提议。”
代劫漫不经心地说着,没有把话说清楚的打算。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清楚吧。
对此,青词感到不耐。
“如果你是在寻我开心的话,就快给我——”
“我看起来象是对你开玩笑吗。”
青词这次无言以对。
“你问我是什么意思?我也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不知道,连我自己都没有清楚明确的答案……我一直迷惘着,从见到我的同胞那刻起。”
代劫撤去脸上的伪装魔法,露出原本的面貌,闭上眼任风轻拂自己的脸颊。
看着代劫如此模样,青词不明白代劫为何会有那样的疑问。
从树梢散落的绿叶在风的引领下,飘进敞开的窗口,在屋内形成一幅落叶缤纷的不思议景象。
精灵静静地伫立其中。
微风如少女的手,温柔地替他梳着头发。化为无数梳齿的风,在淡金色的发丝间自由穿梭。
他毫无窒碍地成为此情此景的一部分。就像枝枒上的初春嫩叶,理所当然地生长于树木之间,是构成这画面不可或缺的一抹色彩。
是这男人拥抱着自然,还是自然拥抱着这男人,此时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男人与自然紧密相连,至死永不分离。
第8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