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桑面朝下伏在藏身的树丛里，双手慢慢握紧。对方是中原军队主将，而他只是夜越之，打猎回来偷摘两个枣给她的夜越之，因为偷偷去庆南玩被发现而挨打的夜越之。这个夜越之，为了让她顺利逃走，现在要去死。
　　怎么会这样...这绝不是她期望的…
　　但是只有在这里，他才是她的夜越之，他才会不理千万人的责难救下她，才会这样舍身赴死也要保护她。战事一结束，他就变回那个去中原的夜越之，有两个孩子的夜越之，萧昙的夜越之…
　　她恍然大悟，她并不想结束这场战争！
　　生不能同衾，唯求死同穴！她只愿与他一同死在战场上，再不分离！这是多么，甜美的绝望…
　　夜越之师承名门又极有天赋，武功算一流的，但到底习武时间短，还是比不过寒九城自幼苦学又多年随军的功夫，很快就显出劣势。而寒九城熟悉了夜越之的武功路数，越来越游刃有余，刀刀带风狠逼，夜越之招架不住，身上多处受伤，最终银剑脱手飞出。寒九城刀架在他脖颈上，逼问他前来夜袭的人数。他注视虚空一言不发，细细回想两个儿子的可爱举动和她的音容笑貌。他已是而立之年了，战死沙场的结局在决定回来的一刻起就已经有准备，人一生应当经历的快乐他都尝过了，只要夜桑能趁机逃走，他就死而无憾！
　　“嗯…”
　　寒九城突然闷哼一声俯下身去！夜越之清楚看到，一条花斑小蛇快速游开！夜桑！她怎么还没走！
　　寒九城横刀划开腿部伤口，半靠蛮力半靠内功地向外逼毒血，同时大声召唤卫兵。夜桑从隐蔽处跳出冲过来扶起夜越之，但还是迟了，士兵已经赶过来将他们重重包围，有人来扶走寒九城并熟练处理他的伤口。
　　夜桑心如擂鼓，抓着夜越之胳膊的手下意识握紧。他受了伤，她则完全不会武功，对付这么多人还有对准他们的弩箭要驱兽是来不及也不管用的，怎么办！她捏紧手中竹笛。
　　“阿桑，你是兽神部众，你的命比我的重要！等一下我会尽量开出一条路，你见机往林子走！”
　　“不…”
　　周围的士兵没有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只听一声令下，夜越之几乎是本能地抱着夜桑就地一滚，躲开大部分箭矢。他顺势蹿起的动作像一只豹，陡然靠近一个士兵抢过对方手中长戟，虽然用不顺手，但拼命的打法谁都怕，包围圈陷出一个缺口，夜越之拉起夜桑飞奔。
　　机会转瞬即逝，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敌过千军万马。寒九城坐在外围连动都没动，等待这两只困兽丧失力气倒下屈服。
　　夜越之虎口裂开鲜血长流，夜桑被人拉开，她发狠地挣扎、重重摔倒在地上，周围的士兵凶狠地举起长戟，刀刃的寒气扑在她脸上。夜空是一片极黑的墨蓝，星河璀璨，她心里一片安宁，等待着瞬息后的万籁俱寂，与她此生的挚爱共赴黄泉、永不分离，她听不见身旁士兵的杀声、夜越之的嘶吼声，她听见远处林中的河流，和或急或缓的百鸟啼鸣，那声音此起彼伏，如同天乐。
　　夜桑怎么也没有想到，她苦修十三年也没能掌握的百鸟之音，会在汉军军营里、敌军的刀下、濒死的时刻被她想透了。
　　那一刻灵光乍现，她本能地滚开避过攻击，拿起竹笛吹奏她从未学过的调子。她的笛子不发出人耳能听到的声音，士兵们都莫名其妙不知虚实，寒九城皱眉站起来，牵动了腿上伤口也不顾。
　　“杀了那女人！男人留活口！”寒九城下令。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是这样难以预料的举动最是可怕，情报已经是第二位，阻止即将发生的什么事更重要！
　　夜桑听到也只有她能听到，整个山林寂静了一下，然后无数鸟雀冲天而起，密密麻麻遮星蔽月，闷头向这边扎过来！汉营顿时炸了锅，寒九城在沸腾的喊叫声中大吼撤退，士兵们魂不附体地推搡逃避，摔倒的人转眼被踩死在众人脚下！夜越之咬着牙硬挤过去抓住夜桑，护着她顺人流移动。鸟群转眼便至，天上下刀子雨似的疯狂撞下来，唯独在夜桑周围留了一个圈，成了她坚不可摧的保护层。
　　夜越之也惊骇住。这样霸道强悍的招术，连祭祀都不曾用过！难道夜桑会是黑竹王？
　　但夜桑没空观察夜越之的脸色，她闭着眼全心感觉那个合适的音律，吹笛吹得胸腔剧痛，额头汗如雨下。她觉得自己早已突破极限随时都会倒下，可是握着她双肩的手、护住她脊背的胸膛支撑着她。她不能倒下，因为一旦失去她的音律控制，炸散的鸟群很可能会伤到他。
　　终于，在她脱力之前，盼望的鸟鸣传来。一个半人高的大鸟从柱状鸟阵的空洞中滑翔而下，停在二人身旁！
　　鹰王！夜越之瞠目结舌。神鸟鹰王一向只听从祭祀一人的召唤，现在竟然被夜桑招来！祭祀今年已近七十，而夜桑不过刚刚三十岁！这个年纪就能役使鹰王的人在夜族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她是毫无疑问的天才！
　　“越之哥…上…上去…”
　　鹰王顺从地垂下头方便二人登上，夜桑累得站不住双腿发软，只能由夜越之把她扔上鹰王宽阔的背，然后夜越之再上来。这片刻的停顿，鸟群果然失去控制轰然而散，鹰王清啼一声，鸟群竟不敢近，都训练过一样避开他们飞散。翅翼相掩的鸟阵中，鹰王扑扇的翅膀带起雄浑的风，夜越之用身体压住夜桑，紧紧抓住鹰王颈上的鞍绳……
　　那一夜，兽神部众死了六个，其中四个是包括两个新人在内的进入军营的人，另外两个是在营外山林中接应，驱兽中吸引了虎狼死于爪牙之下的；而精锐战士进入汉营的有二十个，只回来包括夜越之在内的五个，火烧粮草的一队全部阵亡。
　　但同时，那一夜汉军百夫长死了四十人，普通士兵死一成、重伤三成，轻伤者在半数以上，主将寒九城也中了蛇毒，短时内难以作战。这伤害中有七八成都是夜袭最后时分的鸟阵造成的。
　　这场夜袭成功给后方粮草武器的筹集提供了充足的时间，汉军足足三个月没动，连侦查都极少。整个夜族大寨争分夺秒地围猎铸刀，为随时可能发生的敌军反扑做准备。百忙之中为了减缓寨中压抑气氛，甚至提前为小公主办了简单的周岁宴，人们在短短的一夜之中忘记战火忘记死伤忘记一切失去的和即将失去的，安心醉生梦死不知年岁，不愿看到黎明。
　　但对夜族来说，这场夜袭中最重要的是，下一任祭祀不二人选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