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近两个多月才回到京师,沿途她虽不曾与朱棣的人马相遇,却也听闻了许多关于他的消息。
听说,朱棣还未进京,便被皇上派出的数万人马水陆相并阻拦在淮北途中,而通过沿途百姓对朱棣的赞赏有加,不难看出他的这个举措虽然是以身犯险,却也尽收天下之心。
秋风席卷大地,枯黄的叶子吹得满街都是。她站在魏国公府大门前,这里还是多年前的模样,一点儿都没变。那些仿佛是上一世的噩梦,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想着想着,就红了眼睛。
见她伫立此处许久,府中一个小厮疑惑地跑过来问:“姑娘是要找人还是有事?怎么站在此处这么久?”
这个小厮看着面生,几年了,自从嫁给朱允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如今这里也恐怕物是人非了,而那些还历历在目的伤害,又算什么呢?
见她蹙眉低头不语,那小厮又道:“姑娘……”
“我来找老夫人。”
“您是……”
“我是……徐妙锦。”她的声音轻缓不急,却已有泪水滴落,当年就是在这个大门前,她看着她母亲的尸身被人拖了出去。
见她这般表情,那小厮也不敢多问,连忙跑进去通报。很快,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奴才都跑了出来。
为首的是徐达正室,如今已经荣升老夫人,地位不减当年尊贵。她一袭藏青色襦裙,在徐辉祖和徐增寿的左右搀扶下疾步跑出来。
徐妙锦不曾想过,当年在府中叱咤风云的大夫人,如今也是两鬓斑白,面容憔悴,神态已然老态龙钟一般。面对这府门前突然涌出来的一大群人,她面上略显惊慌失措,可心底却沉稳镇定。
老夫人颤抖着一步步朝她缓缓走过来,老泪纵横地伸出手抚上她已经泪如雨下的面颊泣不成声:“你……你是……是……”
“你说你是徐妙锦?是我们的妙锦?”二兄徐增寿连忙问道。
徐妙锦哭着用力点点头,老夫人呜咽一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使劲儿地拍打她的背哭喊道:“你这个不孝之女啊,怎么才回来!怎么这么狠心,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她紧抱着老夫人哭着道:“我错了,是我错了。”
“快进去吧,进去再说。”徐增寿一边抹着眼角泪水一边笑道,徐妙锦连忙和老夫人互相搀扶着朝府中走去。
从始至终长兄徐辉祖都不曾言语,徐妙锦回来之前便已心中有数,府中的两个兄长,长兄同朱允炆自小交好,对其忠心不二,为人也是沉着内敛,城府颇深,是她将来最大的阻碍。而二兄徐增寿为人憨厚耿直,古道热肠,不似徐辉祖那般冷漠无情。
即便是当年她在府中的时候,二兄待自己也很是亲切友好。
进府后,老夫人的情绪渐渐平稳,长嫂和二嫂也左右嘘寒问暖,本是悲悲戚戚的气氛,顿时温和起来。
始终没有言语的徐辉祖淡笑道:“小妹如今既然回来了,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原本我还同二弟商议,等先皇大丧一过就去北平接你,没想到你竟然自己先回来了。”
“其实,我是自己偷偷跑回来的,长姐不知道。”她低声努嘴道。
“这……你这孩子也真是,北平到京师路途遥远,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一个人回来呢?万一路上有个什么闪失,可怎么是好?”老夫人拍着她的手嗔责道。
“长姐虽然待我极好,可是自从得知自己的身世后,我便没有一刻不在想着回来看看母亲。”说着,许妙锦又是声泪俱下,扑通一声跪在老夫人面前:“女儿不孝,这么多年让母亲担心难过,若不是当初被人贩卖走丢,也不至于连父亲最后一面都不得相见……”
话音未落,周遭已又是一片哭声,老夫人连忙将她抱在怀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孩子,这么多年你受苦了。我这个做娘的,能活着再看你一眼,已经知足了。”
“好了好了,母亲,妙锦既然已经回来,今后就再也不会走了,您可以天天和她在一处,快别哭了,当心身子啊。”长嫂香祺连忙过来将抱头痛哭的两个人搀扶起来。
“是啊,快起来吧,妙锦一路风尘仆仆必定是类了,娟儿快去给三小姐打扫房间,小六快去烧水准备服侍三小姐沐浴更衣。”二嫂芸筝赶紧吩咐着,下人们便兴高采烈地小跑着准备起来。
老夫人紧握着她的手朝后院走去,这里的景致还是当年那般,那栋‘美人楼’在府院落的最里面,当年的徐妙锦曾在那里生活了七年。而如今再看去,虽不及往日的光彩,却也有遗世独立的韵味。
“你可还记得这里?当年你父亲特意为你盖的。”老夫人含笑望着她。
她认真凝视着眼前这幢两层小木楼出神,那年她被诬陷偷了东西而遭受鞭打,就是跪在这幢小楼的前面,她怎么可能会忘记。
她的目光深不见底,幽幽道:“怎么忘得了。”
听她这样说,老夫人自然是喜出望外,连忙拉着她朝着楼里走去,一楼放着她的古琴、琵琶各种乐器,还有棋盘,马鞍,弓箭……二楼是她的卧房。这里雕梁画栋,轻纱熏香,一切精致美好的东西应有尽有。
“你不在这十几年,这里就一直空闲着,可是每天我都吩咐人过来打扫干净,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她在宽敞明亮的卧房中环顾四周,清风吹来,紫色轻纱轻轻摆动,这里一切都这么美好,她却突然想起燕王府的别苑,那个清净雅致的小院落,对她而言那才是最美好的地方。
没有朱棣,再美好的事物对她来说,不过都是些毫无生命的摆设罢了。
见她目光有些黯然,老夫人不安问:“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很惭愧,这么多年竟让大家为我这样担心。”
“好了,都过去了,大嫂亲自帮你梳洗。”香祺亲切热情地走过来拉着她的手道。
“妙锦不敢有劳大嫂。”她连忙道,想起刚刚从前院临走时,徐耀辉对大嫂递过去的眼色,她便心下明了,原来一切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在她迈入魏国公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芸筝含笑对老夫人说:“母亲,儿媳先扶您回去休息,妙锦怕是也累了,一会也好让她好好地歇息一刻,晚上再到前院陪您也不迟啊。”
“好好,那你好生歇着,晚上我们再聊。”说着,二嫂便搀扶着老夫人离开。
香祺为人精明圆滑,话说做事滴水不漏,得体妥当。当她看到徐妙锦肩膀上那个刺青的时候,嘴角微微扬起道:“这个刺青真是小巧精致,也难为在这样隐蔽之处都能被燕王妃发现,当真是缘分天注定呢。”
徐妙锦淡然一笑:“是啊,那次无意和长姐聊起我的身世,长姐越听越觉得像,就索性问我身上可否有个妙字刺青,这才真相大白。想来,真的是缘分呢。”
“小妹在此之前一直都住在燕王府,怎么才相认呢,若是再早些不就更好了吗。”香祺故作惋惜状道。
“大嫂有所不知,其实我去燕王府时日还短,起初去也是投奔师父的,一入府整日随着师父诵经打坐,哪里有机会见到王妃,更别说是提起身世来,后来日子久了,也是托了师父的福,长姐对我很是关照,这才有机会一吐心声。”
香祺一边舀水轻轻浇在她光滑的肩膀上,一边微笑道:“哦?那想必燕王爷对你也很是另眼相待吧?”
“燕王爷极少到别苑来,除了找师父询问佛学禅宗之事,基本见不到面的,后来和姐姐相认,才多见了几次。长嫂也是清楚的,王府规矩复杂,王爷身份尊贵,平日里也是不苟言笑极为严肃,虽然我的身份有了变化,但是这对于王爷来说,不过是家里多了个亲戚罢了,怎会有另眼相待一说呢。”她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香祺沉思一刻后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又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当这些话传到徐辉祖耳中时,他只是冷笑一声:“越是滴水不漏,越说明有问题,你继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万不可掉以轻心。”
对于这些种种试探质疑,徐妙锦早就心有准备,她只是没有想到,徐辉祖会这样沉不住气,她才刚入府,就迫不及待地来一探究竟。
翌日,下人早早便来等候她起床,服侍她梳妆打扮。她坐在梳妆台前,端详着铜镜中的女子,乌黑长发绾成简单的流水发髻,鬓角簪一朵淡黄色鲜花,再不做其他装饰,一袭月白色长裙衬得整个人更加清纯娇嫩。
“好一个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真没想到当年总是粘着我哭鼻子的小女孩,如今都出落得这么标致了。”一个男子笑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徐妙锦连忙提裙起身,徐增寿背手而立,一旁是含笑的芸筝。
“二哥,二嫂,你们怎么过来了?”她微笑道。
“自然是看看我的好妹妹昨晚睡得可还习惯,可有不适应的地方。”说着,徐增寿踱步走到她面前,含笑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这样安好,一定很欣慰。”说话间,已是眼圈泛红。
芸筝走过来劝慰道:“小妹回来是好事,别这样说,咱们还是快到前院去吧,母亲还在等着呢。”
“瞧我一时高兴险些忘了正事,今天要带你去祠堂祭拜,准备好了我们就走吧。”徐增寿含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温热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不禁感慨道:“以后二哥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不会让你走丢了。”
徐妙锦心中一阵暖意,含笑点点头。
芸筝也走上来,握着她的另一只手道:“还有我,以后守着你的还有我。”
“谢谢,谢谢二哥二嫂。”她声音有些颤抖道。
“傻丫头,快走吧。”徐增寿笑着牵着她离开美人楼。
第四十三章 认祖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