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正入阁仅一月,皇帝便先后宣召无虚日,当之无愧成为目前最炙手可热人物。
有传流最广的一次奏对,乃有人匿名投书,揭发曹吉祥的罪状,督察院照转,皇帝把奏书发给曹吉祥看,道:“奇了怪了,之前有人匿名告徐有贞,这次又来告你。”
上次匿告徐有贞是曹吉祥暗中指使,此次见竟然报到了自己身上,大怒,请求万岁亲自出榜,悬赏招募能抓捕投书之人,赏以三品官。皇帝命撰榜文,岳正与吕原入见,岳正奏道:“为政自有体,捕盗贼事当责兵部,奸宄当责法司,岂有天子自出榜购募者?且事缓之则自露,急之则愈匿。”
皇帝冷静下来,认为他们说得有理,遂不追究。也由此,岳正大大得罪了曹吉祥,但也一下子成为京城家喻户晓的人物,说他竟然连曹公公都敢惹,应该能遏制东厂的怙恶不悛?
内阁办公时间始于辰时,离辰时还差半刻,岳正就走进了内阁院子。冬天的天亮得晚,此时还在一片漆黑之中,风呼呼吹着,岳正紧一紧斗篷,走进值房,已有两个杂役先到,把炭盆升了起来,一个在烧热水。
“风好大,只怕要下雪!”杂役招呼着,给岳正泡茶。
岳正唔了一声,在花梨木的桌前坐定,见对面首辅商辂的值房棉帘已经卷起,隐约有人影在走动,没想到他来得比自己还早。
自然该向首辅致意。他跨过回廊,果然商辂据案伏身,桌上摆了几份翻开的折子,显然都已看过。
指指案左侧一张交背椅示意岳正坐下,商辂递过一份折子:“大同来报,鞑子寇边,已成功驱逐,请求奏功。”
“打了胜仗?好,好,”岳正接了,初时是喜悦的神气,越往下看面色渐变:“真斩下如此多首级?”
武将赏功之制,从正统年间开始,有一套“赏功牌”,分“奇功”、“头功”、“齐力”三种。斩敌首为第二等“头功”,计算时以割耳为凭,有多少只左耳,便算作斩首多少级,是武将晋级的捷径。
“按其所奏,朝廷不知要颁多少银两、升多少人的俸禄了!”岳正看毕道:“明显是冒功!”
明眼人都知道所报不实,鞑子彪悍精简,就算当年一路打到京城,也不过三万之数,如今大同报上却是斩首十万!有这么多人马,他大同还守得住?
商辂指指末尾:“你看署名。”
“大同千户杨斌,”岳正道:“但我记得,大同守备是李文。”
“不错。原本该李文出的奏章,却由杨斌出,你想是什么道理?”
他循循善诱的语气,岳正略一思索就明白:“大同是石家的地盘!”
“正是,”商辂道:“忠国公当年在大同起的家,这份奏疏,想必多半出于石氏的指示。”
“石氏一门已经走卒满门,他是要把整个军队都变成他的亲信么?!”
商辂神色莫测,“具体斩首多少,我们无法去当地,要驳亦无证据。”
岳正自然不服,然而知道如派人去查,不单手续繁复,而且不一定真能查到。他道:“李文倒是忠于朝廷的人。”
“却不见得愿意得罪石氏。”
岳正沉默,拿起那份奏疏从头开始推敲,一个字一个字反复咀嚼,眼睛突然一亮,为了印证脑中记忆,问:“首辅此处可有地图?”
“地图?”商辂不知他要干什么,看他神色激动,让随侍紧到书架上找。
地图找到,岳正展开,凝目片刻,拊掌而笑:“哈,哈,在这!”
商辂凑过头来。
“首辅请看,”岳正指着大同外一带:“奏疏上说,捕获斩杀之多无法计算,不能全部押解回京,皆枭于城外林木之上。可此处明白注明,该处四面皆沙漠,林木安在?”
“这是工部实地勘察的地图,应该无误?”商辂眼睛也亮了。
“请首辅据实票拟!”
商辂哈哈大笑,“好,好。”
“有什么喜事?”吕原从外面进来,把被风吹得散乱的胡子捋好:“许久未曾听首辅笑得如此酣畅了。”
“逢原来得正好,”商辂道:“原是为石氏之事,季方你说。”
岳正讲述一番,吕原道:“说起石家,昨日我值班,酉时收到忠国公一份折子,正说今日与二位商议。”
听是石亨亲自所拟,商辂停住了笑,皱起眉头:“料无好事。”
吕原道:“忠国公想修吉地。”
建坟?
岳正入阁时日短,不明白石亨修坟为何还要上报朝廷,吕原解释道:“一应朝廷勋爵,若是建身后坟寝,朝廷可适当补助。”
岳正“哦”一声,知道意思了,原来是变着法儿向皇帝伸手要钱来了。
“拨多少,户部应该有章程。”他道。
商辂道:“他这么上折子,自然是想万岁格外开恩。”
“选的哪地儿?”
吕原答:“他老家的一块地,说是风水先生看了,囫囵得把整个儿山头买下来,山上有几户人家,得迁走。”
“整座山!”岳正差点脱口而出,皇陵也不见得如此气派。
商辂道:“山户靠山为生,如同渔民以海谋存,他贸贸然赶人走,岂不无端断了人家生计。”
“我寻思着,若果只是几户,他不至于提出。只恐其实不止,他先打了招呼,到时驱人,便有恃无恐了。”
吕原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有理,不过商辂的表示是,选建吉地,先要经过钦天监踏勘核实,后要通过户部移文,一步步来,总可想到抑制其狮子大张口的方法。岳吕二人赞成,不过岳正表示,因要对其票拟,为以后裁抑、也为当前入不敷出的财政考虑,不妨先略作警钟,商辂同意。
皇帝读到岳正所批之文,“因多年赋税催缴不力,各省府钞库大多入不敷出。户部管理的国库,在京城二十几处,钞库空空如也,深念于此,圣明在上,岂待臣言!”
此触目惊心之言,皇帝深为震动,也深为感动,按他的票拟将折子发了下去,石亨原以为板上钉钉的事居然被驳,亲自来找皇帝,时候不对,皇帝正与江嫔喝酒嬉笑,并不很想见,裴当道:“忠国公已经到了门口。”皇帝想,让其自由进出左顺门不见得是好事。
遣江嫔回避,皇帝敷脸漱口,到西暖阁,石亨未张嘴,皇帝问:“折子收到了?”
“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那才是真大臣的谏言!”皇帝道:“你现在选地,是不是早了点。”
“……”石亨发现与自己设想的完全不同,嚅嚅两下,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你看看你们之前的折子,通通都是歌功颂德之言,朕常说,朕能重新回到这个位置,就希望切切实实做一些事,不说重树太祖皇帝的纲常教令,但起码也能稽察弊端,刷新吏治,而非献媚争宠,江河日下!”
石亨扑通一声跪下,“万岁乃真命天子,万民拥戴,何苦自苛至此!岳正他太放肆了!”
“放肆的不是岳正!”皇帝道,“他还提议,整顿吏治,实行京察。”
“京察?”不啻掉个晴天霹雳,石亨如临大敌:“这这这……这不是四年一次吗?”
“天顺以来,不正好四年?”皇帝道:“朕决定了,如他所奏,旨应天顺天两府官员实施考核,四品以上官员,一律上奏,自陈得失,由朕决定升降去留;四品以下者,着吏部都察院联合考察,称职者留用,不称职者一律裁汰。”
“万万万万、万岁,”石亨结结巴巴,绞尽脑汁,“这这、这要查也该从地方查起啊!”
“地方官牧民,若同时进行考察,势必引起混乱,导致州县不宁,反而比两京麻烦。况风气自上而下,京官好了,自然带动地方。”皇帝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石亨竭力道:“臣、臣还是以为不妥……”
“若无心虚,有何不妥?再有,大同一事,你莫非以为朕不清楚,你回去好好反省,有功该赏,但也不至于幸门大开!”
自皇帝重新登上宝座起,这还是石亨首次一再受挫,获得如此严厉谴责,脑门滴汗,只有不断点头:“是,是。”
内阁新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