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书房。
视频会议过后,助理张旭致电像他汇报递到紫荆山庄的拜访函又被拒了,沉母说最近很忙,大概可能得年后才有时间。
宋亦洲默了瞬,淡淡道:“拜访贴继续递,科玛多尔游轮项目的接待会是谁去?”
宋氏船运目前于弯岛的科玛多尔游轮项目即将动工,而鉴于国家多证合一的要求,沉父和其他官员自然也会亲自去考察。
张旭道:“高总。”
高总作为宋氏船运的一把手,精通管理多年,自然该由他去。
宋亦洲:“时间?”
“下周六下午四点。”
宋亦洲道:“你告诉他,到时候我会一同前去。
电话挂断,书房满室安静。
宋亦洲取出笔,在纸上随意勾勒,短短几笔便是个不规则的梅花形状。
和连织后臀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这形状不像意外所得,更像是蓄意为之。
而她不像是会做无用功的人。
他手在桌上轻扣,正凝眉思索着,佣人敲门说有人拜访。
宋亦洲随即将纸扔进搅碎机里,确保成了粉末才起身。然而刚到门口,书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宋亦洲道:“你们出去!”
佣人犹豫片刻,还是替他们带上了门。
沉祁阳嘴角仍带着血,他的狼狈不比宋亦洲少分毫,大手扯开领口扣子。
他眼神狠,话也一样。
“从前种种怎么样我他妈管不着也懒得管。但从现在起,未来分分秒秒,你和她屁关系也没有。”他道,“我警告你宋亦洲,离她远点。”
“你以什么身份说这种话。”
宋亦洲眼里带着淡淡讽刺,两人大小相识,谁也瞧不上谁,但如此兵刃相见还是头一回。手腕碎裂的机械表被他摘下,抹过嘴角的血。
他那一身的平静仿佛根本不见对方看在眼里。
“沉祁阳,她,你说了不算。”
“是吗?”
沉祁阳冷笑,那股不可一世的狂妄混着戾气忽然就上来,“我他妈今儿个就把话撂这,只要我沉祁阳在,你永远别想进沉家的门。”
说完沉祁阳就转身离开,像是再在这待一秒看见他就碍眼。
门关上时发出剧烈声响。
身后,宋亦洲摘掉了领口的扣子,微沉脸色忽而就变得凝重。
沉祁阳这人虽打小和他不和,但虚情假意的面具带脸上多年,像今日这样的失控是头一回。
沉希和他订立婚约时,沉祁阳幸灾乐祸都快写脸上,就差敲锣捣鼓劝他们赶紧锁死。
如今这般反常,宋亦洲无意识拧紧了眉头。
他这样不像是对待姐姐,更像是....
*
“娅娅,要不是这次妈妈突然造访,你还打算瞒外婆多久?”
紫荆山庄。
到底是怕外孙女面皮薄,梁老太太挥退所有的佣人,连着想听墙角的梁允恒都被她赶了出去,只留下沉母和连织在茶室。
她身体不好,生日宴过后便一直坐在轮椅上,于是拉过连织的手时,连织也乖乖坐在她身旁,拿老太太暖和的膝盖当靠枕。
梁老太太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脑袋。
“上回外婆给你瞧的照片里就有他,你不吭声不吭气的半点没显露出来,好啊你,连我也瞒着。”
呜...
乌发掩藏的脸蛋,连织眉毛已经揪成了一团团毛线。若是此刻有宋亦洲的小人,她已经狠狠扎了起来。
她红唇呡了再呡。“外婆,事情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
老太太耐心道:“那你告诉外婆,是怎么样?”
连织和她笑意吟吟的目光相对,顿时更不知道怎么解释。
苍天...
她总不可能说男朋友另有其人,而宋亦洲和她只是床伴关系吧。
说实话,这种关系在一瞬间的懵逼之后,放连织身上没什么不能想明白的。
大抵自己是当事人,总有无数个理由为自己开脱。
一夜情而已。
别说古代男人三妻四妾,就说现代有老婆在外面乱来的还在少数吗?她只是犯了大多数男人的通病。
而且她心是在陆野身上的。
想着他在外面出差,她就发生这样的事,连织轻轻扣了扣手指。
但自己想得通和让别人理解是两码事。
更何况是掌权三代,将家风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梁老太太,若是让她知道内情肯定会对外孙女失望吧。
真话行不通,连织只能真假参半。
“外婆...其实去伦敦之后,我是有打算和他分手来着...”
沉母忽道:“为着什么?”
哪里知道为着什么啊,不过是随口胡揍而已,连织只能继续瞎编。
“他之前和沉希有过婚约..我有时候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沉母不说话了。
她又何尝不是呢?亦洲这孩子是她从小看着长大,品性能力真正没得挑,所以当时她早早就替沉希定下。
若是以往对养女的爱有八分,哪怕如今对思娅沉母起码倾注了十分,乃至十二分的心思。
京都好儿郎多的是,何至于要和他们宋家纠缠。
带着这份顾虑,回京这几天宋亦洲多次递到紫荆山庄的拜访贴,都被沉母以有事为由暂拒了,礼物和拜年礼没少送,但宋亦洲硬是连山庄的门都没踏进去。
沉母一是三思,二是为着考量这位后生。
梁老太太却笑道:“若是奶奶猜得没错,在蓉城你做他秘书那会,怕是已经互生好感了是不是?”
姜还是老的辣,老太太一眼便看出了他们之前的渊源。
“这方面我和你妈妈的想法略有些不同。”
老太太说当初宋亦洲不算那批为她择选的后生里面,最最优秀的,当时连着国外皇室都在老太太的名单里,优秀自然是人外有人。但宋亦洲却是她最满意的一个。
“这选择另一半,除了优秀品德好以外,一定要看看他是否有心理预期接受你的最低处。”
连织不解:“最低处?”
梁老太太点头,说从打听的消息来看,这位后生起初不是宋家的当家人选,豪门间的优胜劣汰,资源分配没有人比老太太更清楚。
宋亦洲必定经过常人无法想象的冷待和轻视,在这样逆境成长出来的,必定比常年活在顺境里的更能接受人生百态。
“你如今是沉家女儿,不管说什么做什么人家都会夸你落落大方宜人得体,但人不可能只有一种状态,万一当沉家出什么意外,当你之后因事没落,或有其他以外性格转变,不再符合那些人预期的框架。我相信这位宋家后生是最能包容,甚至和你并肩走下去的人。”
连织没想到老太太能对她说这种话,顿时有些感动。
老太太说,“如今与其纠结世俗眼光,娅娅倒不如问问你自己,和他相处是否自在舒心?是不是需要戴着面具生活。”
连织默了默。
她也曾伪装不少,谁曾想这老狐狸早将她看得穿穿透透。莫名想起病房那天宋亦洲问她报复完沉希舒心吗?若她当时说不舒心,只怕宋亦洲会平静地继续给她递刀吧。
平心而论,除开陆野,宋亦洲的确是她在沉家明哲保身的最佳人选。
打住,她在想什么...
就是这一愣怔,梁老太太对沉母说。
“也不用表现得那么抗拒,下次宋家这位后生再递拜访贴的时候,可以见见。”
“外婆。”连织道,“我觉得还是不合适,谈恋爱而已,我还小,并没有——”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
“就只是看看,又不是要做什么决定。娅娅就当满足我这老太婆的好奇心。”
别看老太太疼她,在做决策方面自然是说一不二的。
她思想开明,但既然娅娅都和宋亦洲住一个房间,那么必定是有喜欢在。老太太当然得替她识人,把把关。
连织也看出来自己多说多错,怕是不管说什么老太太都觉得她是女儿家的担忧和顾虑,于是果断闭嘴。
然而上楼的时候,眉毛都快拧成疙瘩。
陆野回来可怎么是好?
昨天和他通了电话,他似乎还得晚一段时间,但早晚得回,到时候和宋亦洲的牵扯若是还在,想想就头疼。
大抵是愧疚和心虚作祟,连织又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哥哥哥哥,有点点想你了怎么办。】
回到房间后,冒领假男友的事情先被连织放到一边,她又想起了胎记的事。
既然在酒店她醒来时浑身干干净净。宋亦洲必定已经给她洗过澡,也看到她腰后的淤血,照这老狐狸多思的习惯,连织可一点都不敢侥幸。
她翻出手机,幸而当时在烧掉他的把柄之前,留存了照片。
要是宋亦洲敢要挟她什么,就别怪她不厚道。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机会去他那试探一下口风。
正想着,门却扣扣两声被敲响。
连织有反锁门的习惯,她以为是佣人,没想到开门后。
沉祁阳郝然站在门外。
他肩宽身量纤长,站那几乎将门完全堵住,男人站在逆光处,嘴角的淤青更是为他添了几丝阴沉。
“你回来了?”连织愣了愣,“你脸上是怎么回事啊?”
沉祁阳“嗯”了声,眼睫一垂落,神色悉数被掩盖。
他迈步进门,连织就只能往后退,然而男人却将门阖上,反手旋转按钮将门锁死。
那轻微的声响传来,四目相对间,连织心莫名撞了一下。
“还是找医生看看吧,要不我去帮你叫。”
连织:“冥婚我也办!”
两人目光相撞,彼此都狠分毫不让。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但这么逼窄的空间,她漂亮神气活现的眸子却尽数是他的倒影,贴在手指上的嫣红嘴唇似乎蠢蠢欲动,随时等着反咬一口。
沉祁阳眸光暗了又暗,被她气得肺管子疼。他伤没好马不停蹄赶回来,嘴上是沉母在催,实际上为着什么没人比他更明白。
如今人在眼前,他恨不得一把捏死算了。
沉祁阳扳过她的脸蛋,四目相对,他眼里褪却戾气,有别样的温度充斥,深邃得像是要看进她心里。
连织情不自禁想躲开,却被他强硬带了回来。
连织就要推开他,却见掌上沾着几缕血迹。
循着端倪瞧去,他黑体恤的右手臂处不知何时已经被鲜血染透,刚才挣扎间连织竟然完全没发现,连着嗅觉也被封住了。
“沉祁阳,你手——”她眼里已经不止是震惊。
沉祁阳“嘘”了声。
“就是伤口裂开了,没什么大不了,别惊动他们。”
他淡淡勾唇,道,“就是得麻烦去帮我拿点纱布上来。”
只是那隐隐的血腥味实在渗人,连织只得下楼找佣人偷拿了纱布和药。
若是连织抬头,必定会发现炽热在男人黑眸里翻涌。
手臂都快发浓了,疼痛可想而知,但他却只看她。
可注定让沉祁阳失望了,连织侧头躲开。
“我只把你当成弟弟。”
如今的生活得来不易,连织不会有半分其他心思。
若说真的有,只是希望这个霸王龙赶紧解决掉宋亦洲。
沉祁阳眼眸一沉,还没说话门却陡然被敲响。
“阿织。”
是沉母的声音。
两人目光相撞,连织已是瞬间心慌意乱,正要叫沉祁阳躲去卫生间。
肩膀却被男人握了握,似是安抚一般。
“别怕,去开门。”
旁边的体恤被沉祁阳捡起一套,连织去开门的功夫,他已经从阳台翻跳了下去,还顺带替她掩好了阳台门。
门打开后,沉母站在外面。
连织:“妈妈?”
沉母道:“刚听你屋子里好像有声音?”
连织呡唇笑笑:“我在追剧。”她示意沉母墙上投屏。
沉母也没追着这茬,又道:“佣人说你拿了些纱布上来,是哪受伤了嘛。”
她是听了这事才担心上楼。
“没,公司下周有团建,我想着先准备些药品。”
沉母放下心来。
“一个人待房间多无聊,三姨回来了,下楼和大家聊聊天?”
“...好啊。”
*
弯岛科玛尔多码头。
今日弯岛大雨,然而丝毫不影响工人的热情,在国家新闻电视台的直播机位前,一群穿工服的工人打着伞,簇拥着几十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视察码头工程。
单看严阵以待的架势,便知身份不俗。
沉父由秘书其他人左右簇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我这次来看看这个弯岛经济带开发,建设。但建设前提得定个规矩,必须在大保护的前提下。”他道,“切记,弯岛背靠着华国的母亲河,不能搞破坏性开发。”
高总笑道:“领导说的是,今年我们的目标是完成76万自然箱,按照全年来说其实目标很赶,但这几天天气不佳,若是强行开采必将导致污染流向当地的居民。”
“宋总一早便明文规定,若是遇上恶劣天气,必先反复检测污染值才能动工。”
沉父:“哦?”
他将目光转去全程陪同但沉默的宋亦洲,男人由秘书撑着伞,一身银灰色西装显得温润谦谦。在五六十岁,身居高位的几人面前也丝毫不落于下乘。
沉父赞赏道:“年轻人有这份思想觉悟很不错,足见对员工差不到哪里去。”
其他人发出和善的笑声。
“这是我分内之事。”宋亦洲谦和一笑,“您能亲临码头,才是对一线人员真正的关心和关怀。”
在镜头前,沉父礼节性伸出手去,宋亦洲微矮下身子,双手回以一握。
视察结束后。
大雨渐歇,沉父还未坐专车离开,宋亦洲上前道。
“伯父。”
“亦洲。”
这里没有外人,沉父也改了称呼,“都快有两年没见你,真是后生可畏。”
宋氏如今在他手里业务扩展规模已经远超宋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沉父多少也听说了。
“伯父谬赞。”宋亦洲淡笑道,“年关将至,一直想来紫金山庄拜访,不知您和伯母是否有时间。”
和沉希婚约存续期间,宋亦洲倒没有如今的殷勤。沉父目光闪了闪,笑道。
“当然,山庄的门永远对你敞开。”
他坐车离开后,宋亦洲后脚电话便响了。
他接在耳边,那头道:“宋总,中东海和会的油气贸易出事了。”
*
黑色奥迪缓缓绕过紫荆山庄的喷泉池。
卧室里,沉母刚替沉父摘下大衣,沉父道:“思娅最近是不是有状况?”
沉母诧异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考虑到沉父工作忙,沉母还没来得及将英国酒店的事情告知。
她说之前娅娅在他和老太太跟前说过年想带个人回来瞧瞧。
“结果你猜是谁,就是亦洲。”
沉母说,“我也是无意去酒店撞见了他两,不然也不知道这丫头得瞒多久?”
沉父默了默。
“难怪。”
“嗯?”
沉父说在视察时遇见宋亦洲一事,他提出想来家里拜访。
他会心笑道:“这小子既然把主意千方百计打到我这,想必你已经拒了他很多次。”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沉母说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他,之前给沉希挑夫婿的时候只觉得宋亦洲哪哪都不错,但如今给娅娅挑的标准自然不同。
仿佛对方是谁都不够好,更何况宝贝女儿偷偷就和别人好上了。
哪怕沉母开明通达,心里多少也有些不是滋味。
沉父道:“思娅怎么说?”
“她反倒不想让宋亦洲上门。”沉母道,“不过我和妈都说这是女儿家胆怯和慎重的心思。”
沉母也公正转达了老太太的意思。
“妈说的对,与其这样避着倒不如见见。”
到晚饭的时间,两人下楼时饭厅道比以往更热闹,梁茜华年前都待在京都,加之老太太在京都几个小孙女都提前过来了,加之沉母的侄女。真真是进了孩子窝。
连织被涴婧缠着教编花,不过是骗小孩子的玩意,但新认回家的姐姐好像什么都会,涴婧星星眼里满是崇拜。
她刚把椅子拉坐到连织旁边,就被一阵力道提了起来,往旁边位置一放。
“阳哥哥你干嘛啊,我要挨着思娅姐姐坐。”
她正要抗议那是她的位置,沉祁阳拉开凳子大喇喇坐下,熟悉的男性气息让连织心里叮咚一下。
除了一周前男人卧室出格那一次,大抵这周连织时时刻刻都陪着老太太,沉祁阳再没有任何过分之举。
他像是有足够的耐心等她做好心理准备,倒是这放长线钓大鱼的架势让连织每次竖起防备的刺,却又默默收回。
沉祁阳手已经搭上她椅背,和老太太聊天的功夫手指就绕着她的发尾转啊转。
顾忌众人在,连织不好发作,只手跟拍苍蝇似的拍了他一下。
沉父坐下后,瞧了眼沉祁阳。
“稀客,没想到饭桌上还能看见你。”
“爸,这话你说反了吧。”沉祁阳扬眉,“我今年才是头一回见你。”
他说话的功夫给老太太和沉母夹了菜,最后粉蒸蟹藕才夹进连织碗里。
“姐姐你好像瘦了,多吃一点。”
“谢谢。”
连织作为回报,给他夹了几块苦瓜。
实在是忍无可忍的恶举,听沉母说这人顶讨厌吃苦的食物,没想到他直接夹起来扔进嘴里。
他两关系能好成这样,实在是老太太没想到的,她慈祥的眸底笑意更甚。
只说沉父这次还真冤枉了他,这臭小子一周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呢,哪怕有事出去也当晚回了。
“最为难得的是思娅在我跟前读小说,他这样浮躁的性子居然能在旁边陪着。”
哪里难得了,这明显是没打好主意。
连织正吃着菜默默腹诽,心脏却突然瑟缩了下——
不为别的,众目睽睽之下,男人手自饭桌底下轻轻握住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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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瞒得够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