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递来话筒，连织激动接过后，孟澜道。
　　“小姑娘，我怎么感觉我见过你？”
　　场内众人回身看连织，已有不少人想起小半年前梁世川登报的外孙女照片。
　　可孟澜两耳不闻窗外事，必定只是因为曾经面对面交流过而有印象。
　　连织缓平心跳后，雀跃道：“孟老师，我听过你的演讲。”
　　“这样啊。”
　　孟澜笑道，“我仔细看了你的设计理念，能否问问你设计的初衷和灵感来源？”
　　“当然可以。”
　　连织倍感荣幸，又不好意思笑笑，“其实挺尴尬，我最初设计出这个建筑作品时只是因为项目交付期在即，而我又久久踌躇不前。”
　　她莫名想起宋亦洲带她去逛京市那天，眼神停顿了瞬继续道，“后来有位朋友带我游历整个城市的时候，我才惊觉城市中心已经如此快速，公园和文化广场废弃严重，而横贯在商业广场两旁的大厦已经拥堵到无法喘气。
　　于是我便想在大厦的长廊上建立垂直公园，城市森林可以为这栋楼的顾客提供休闲服务，让其在大厦里也能享受郁郁葱葱，达到文化和自然共存。”
　　她说起自己的领域和擅长来侃侃而谈，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当初主办方收到这份作品时大多眼前一亮，但她的观点有些前卫，且垂直绿洲理念还未得以实施有太多弊病的可能，加之其他上报的人在国际上或多或少露过面，便最后将奖项颁给了其他人。
　　如今不少人都投去感兴趣的目光。
　　孟澜调侃道：“看来你的那位朋友是你的贵人。”
　　连织下意识有些想扣脚趾。
　　另外一位正主还在这唉。她眼神无意往第一排瞟了眼，又快速收回。
　　孟澜又道：“每个设计建筑都有其最优成本，你有没有考虑过垂直绿洲多出来的维护成本？”
　　“有的！建筑每年的能耗在某种程度上会加速衰老，维护成本每年额外再在建筑基础上耗费0.1%，但绿洲存在的植物和种类将会比传统公寓每年减少7.5%的能耗，这部分大厦的维护成本将用来定期维护绿洲。而后期入驻的鸟类和野生动物也必将成为城市一大景观，待标志性建筑落成那天将会额外为他带来景观收益。”
　　孟澜看着她说完，会心一笑。
　　“小姑娘，方便问你的名字吗？”
　　“连织。”
　　短短两个字却让她手心发汗，没有借用不属于她的姓，却是第一次真正走入前辈门的视线。
　　孟澜笑道：“连织，期待未来看见你的作品。”
　　“谢谢孟老师。”
　　身旁有人在和宋亦洲聊天，他噤声示意后，回头看着远处的她。
　　灯光将她的面容衬得愈发雪白，声音格外铿锵有力，紧张之下话筒大概不知道被她转了好几圈了。
　　回到沉家之后，宋亦洲曾以为她会放弃建筑这一行业。
　　毕竟建筑业资金回报太慢太慢，其他行业她可以借用梁沉两家迅速直上青云。
　　可她没有。
　　如今再看她眼眶含着热泪的模样，仿佛和两年前那个在慕尼黑仰头望天，让人挪不开眼的她别无二致。
　　宋亦洲眼神突然就柔软了，他曾以为他们是同一种人。
　　可原来不是啊。
　　*
　　美国和墨西哥的边境。
　　通过圣迭戈小镇是密不透风的霍河雨林，在挺拔的针叶松和落叶木的林荫遮蔽下，蕨类植物和苔藓疯长，常年开辟出来的公路又在来年被覆盖得严严实实。
　　两辆越野车沿着雨林深处开去，一月的北美洲天空湛蓝，明明城市足够暖和，但冷风在车辆肆意蹿行中肆虐。
　　江启明有黑帮护着，哪怕几次三番被围堵，也能安然无恙从警方眼皮子溜掉。
　　眼见着从拉斯维加斯一路辗转到洛杉矶，条子仍然死咬着他，他便想绕过霍河雨林一路辗转到墨西哥。
　　江仲鹤已经两月多没有和他联系，能想见结果的江启明脸色愈发阴沉。
　　“最好手机也别用。”
　　旁边的托雷斯提醒他，“为了保你，我们好几个兄弟折进去了。”
　　江启明不以为然：“怕什么，这不马上就离境？”
　　当年江启明做境外生意那会，和混迹在美国的黑帮蒂华纳帮派结识，只是江仲鹤后来因为人命和各大犯罪加身无法接济他，他也过得大不如前。
　　“等风头过去了，我欠你们的分文不少给。”
　　他之前也不是没有遇到风波扫荡，以为这次和从前一样躲躲就过去了。
　　车子走了不知道多久，漫长的小道被橡胶树覆盖。
　　前方突然出现辆斜停的车，将本就不宽的道堵得严严实实，两辆越野车里的人纷纷戒备，迎面驶去，缓缓减速。
　　车窗小缝降下，驾驶位的男人和外面交流一番。
　　看得出来是本地土著人，语言不通表达一半用手势，一半用语言。
　　江启明：“怎么回事？”
　　“他们车坏了，要我们帮忙看看。”
　　“走！”托雷斯道。
　　路上帮助一二也是道上规矩，然而现在情况特殊，多耽误只会多出分危险。
　　然而车子还未挪动半米，一道身影突然冲过去，抓住车旁的栏杆，瞬间就翻到了车顶上。
　　托雷斯已经被萧然制服。
　　帮助江启明四处逃窜这一年多，好几个手下折他手里，托雷斯早就心生不满。根本连交手都没过几招，直接投降。
　　陆野将一滩烂泥的江启明拎起来，手铐铐上。
　　“你他妈故意诱我逃来墨西哥是吧？。”
　　江启明吐出口血水，这才回过味来。
　　难怪前半月几次洛杉矶的追踪都不痛不痒，逼得他一路南下，却从没打过照面。
　　陆野不置可否。
　　“谁让你蠢，哪有洞往哪钻。”
　　红色通缉令在别国不具备法律效力，抓人在城市闹得沸沸扬扬必定会引起美国警方注目，与其多番和江启明打游击战，不如诱得江启明逃亡墨西哥，他在必经之路后霍河雨林伏击。
　　江启明脸色愈发狰狞。
　　陆野却是没空在意他。
　　陆野和其余几人商量对策，刚才枪声四起，怕是已经引起惊动，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只怕会成为活靶子。
　　“陆野，老子都逃出国了你还揪着我不放，这么牵挂我啊。”江启明笑道，“华国那么多犯人能实现你的功勋，偏偏和我过不去，不就因为那个婊子吗？”
　　陆野眼神阴沉地盯着他。
　　与生俱来的气场像在俯视。
　　可江启明笑得更加猖狂。
　　“怎么看都感觉是我亏了，海上那回她不毫发无伤嘛，早知道有今天阶下囚的日子当初就应该捉来多操两回，那小娘们细皮嫩肉的做起来一定很爽吧，不然怎么会勾得陆警官跟条狗似的为她卖命。”
　　他能如此猖狂不过是仗着陆野警察的身份，这么多人面前不敢公然对他做什么。
　　出了霍河雨林就是圣迭戈，中美没有引渡协议，然而江启明在美犯案不少，目前只能让美审判后尽早遣返回华。
　　只怕还得耽搁更久。
　　近两个小时，车子沿着雨林小道不时颠簸，还在内腹打转。
　　陆野稳踩油门，时不时小转着方向盘，他眼神却放空了半秒，想起答应连织过完年就回去，怕是不太可能。
　　不知道她会不会闹脾气，大概是想起柔软之事，他眼神较之刚才已截然不同。
　　突然车里一阵剧烈颠簸，陆野孟转方向盘，轮胎在地面擦出剧烈声响。
　　老余：“怎么了，野哥？”
　　“有人伏击，轮胎坏了。”陆野黑眸凌厉，“卧倒！”
　　他道：“降下云梯。”
　　都是些疯子。
　　雨林地形复杂，驾驶员云梯降下后，希勒见沉祁阳直接跳了下去，浑然不在意会不会被树枝扎成筛糠子。
　　陆野已经借着越野车后的灌木丛掩护。
　　借着扫描镜观察，远处云梯有人跃入丛林。陆野起初以为是营救江启明的人，但看这架势明显不对。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且指挥的人在飞机上，当务之急便是解决这几个狙击手。
　　陆野看了眼不远处掩藏的老余，他脸色苍白怕是已经中枪，江启明套着脑袋正趴在他身旁一动不动，两人目光对视彼此想法互通。
　　“警官，我可没有这么多耐心。”他似笑非笑，“你再搞小动作，我不介意送你去见阎王。”
　　头罩这次缓缓扯了下来，然而却是张黑人的脸。
　　沉祁阳脸色微变，转而看陆野。
　　“人呢？”
　　“谁，你要找的难道不是他？”
　　陆野眼神平定，哪怕被枪指着丝毫不慌。
　　同行十名警察，其余六人早押着江启明深入霍河雨林。
　　陆野不过是做靶而已。
　　沉祁阳瞬间想明白，太阳穴青筋一崩一崩。
　　“你他妈耍我玩。”
　　男人收敛所有神色，眸光生刺，戾气突然就上来。
　　伏击只能一次，再想射杀江启明就难了。
　　话音刚落，就响起警报的声音，这里已经霍河雨林的边缘，下山就是城镇，当地警方听着枪响派人上来巡逻。
　　“还不走吗？”陆野与之对视，黑眸审视夺势像只狼，“等警方巡逻上来，我们怕是都走不了了。”
　　希勒也在旁边眼神示意，他刚判断声音来处。
　　怕是十分钟内就会到这。
　　沉祁阳习惯少费兵力，黄雀在后，没想到也有被算计的一朝。
　　这口气如鲠在喉。
　　面巾遮掩下，男人一双眼仿佛生着刺般，晦暗幽戾。他枪指着陆野，嘴角忽而提起一个弧度。
　　“陆警官，回见。”
　　说完，沉祁阳便和其他几人消失在丛林深处。
　　*
　　研讨会结束。
　　几个与会者过来和连织交流想法，绿植和建筑相结合的念头过于大胆，后期维护成本高，有些人踌躇不前，担心这是悉尼歌剧院再现，但若是一旦实施，必将会导致建筑往新纪元发展。
　　其中不乏连织早想合作的建筑所，交流完之后沿着大厅出去，却见Richard和其余几个有分量的大佬在和宋亦洲聊天，大约信诚东方承办建筑峰会的场地，具体的感谢还是要有的。
　　连织纳闷他怎么会成为酒店控股人，但这个时候明显不是询问的好时候。
　　她佯装不见的从他身旁经过，突然身后传来低沉一声。
　　“连小姐。”
　　哪个连小姐，她现在可姓沉。
　　连织步伐未停。
　　这次的声音却有些慢条斯理。
　　“连织。”
　　刚才她拿话筒的时候可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这下出大厅的人都纷纷看向她。
　　再走就不礼貌了，连织回头，撞入一双沉沉如雾霭的眼里。
　　有些人哪怕站姿懒洋洋的，都偏偏让人觉得一丝不苟恰如其份。
　　他和旁边的女士礼貌颔首，是非常礼貌，点到为止的弧度，又笑看了眼连织，目光似有些好整以暇。
　　他们交谈声音隐隐约约，连织只能从他流利的英语里听出有约二字。
　　转眼宋亦洲已经超她走来。
　　“巧啊，宋总。”
　　她笑里露出八颗牙齿，标准的假笑，宋亦洲勾了勾唇，缓缓止住弧度。
　　“巧，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你。”他慢慢走近，“说起来国外是真挺小的。”
　　屁！
　　连织要不是顾忌公共场合，已经翻起了白眼。他明显早就知道。
　　“宋总，你怎么会是信诚东方的...”
　　这家酒店的股权关系宋氏很明显不在其中。
　　宋亦洲寻常道：“不奇怪，我也快到中年了，总不能所有基业都依靠着宋氏。”
　　男人随意的一句话连织却不可谓不震惊，所以信诚东方这个品牌早年是被他收购？要知道这可是全球最大的六星连锁。
　　而且中年是什么鬼。
　　说你自个老就算了，别内涵我啊。连织眼珠子转了转，想起他只比自己大三岁，突然就不想和他说话。
　　很奇怪。
　　宋亦洲这几天在会议和飞机上来回奔波，倦怠藏匿于微皱的眉心。
　　但看到她的微表情，放松的笑意缓缓凝于嘴角。
　　“昨晚休息得好嘛？”
　　很好。
　　六星酒店的标志并不至于价格，而是恰如其分的服务。专门的私人管家，绝佳的地理位置和绝对安静的环境，连着酒店长廊都有自带的香氛系统。
　　那味道令人着迷。
　　连织正要如实点头。
　　等等！
　　如果他是酒店CEO，那么昨天瑞士银行的经理携八个工作人员兼两个保安，如此浩浩荡荡进出酒店，会不会有人已经给他报告了。
　　连织瞬间想绕过这个话题。
　　宋亦洲却漫不经心道：“昨天经理给我的助理报告，说是有十余个西装革履的人似乎来头不对，后来自称是瑞士银行的相关工作人员因着业务需求需要进出酒店。”
　　啊啊啊啊。
　　连织自动封闭了耳朵。
　　宋亦洲缓缓笑道：“你打开保险箱了？”
　　“不行嘛？”淡然的最高境界就是理直气壮，连织道，“保险箱的密码是你告诉我的。”
　　宋亦洲点了下头，似笑非笑看她。
　　“拍照留存证据了吗？”
　　有些人就是这么讨厌，说话做事仿佛能把别人看得穿穿透透。
　　连织瞬间不想和他说话。
　　宋亦洲也不提这茬，抬手看了下表。
　　“现在时间不晚，但伦敦却是足够的无聊。”他说若是她有时间，愿不愿意和他去参加一个宴会。
　　“不了，宋总我挺忙的。”
　　她说的煞有其事，仿佛一刻都抽不开身。宋亦洲也没强求，旁边的助理递上来准备已久的花，宋亦洲上前递给她。
　　动作明明郑重万分，却足够的漫不经心。
　　“宋总？”连织眼神疑惑。
　　是澳洲腊梅，如满天星的嫩芽簇拥在饱满的红色花瓣里，淡淡香气拂在半空中，一缕缕钻进连织的鼻尖。
　　“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他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在她往上走的每步台阶里应该值得某些明艳的东西去纪念和庆祝，鲜花最为合适。
　　宋亦洲已经坐车离开。
　　连织闻着那股香味，伦敦如雾霾般的天气突然就明朗了不少。
　　有事只是托辞，实则是拒绝和他有太多接触。连织正想要不要约孙晴出去逛逛，就在大厅门口遇到了助理簇拥的孟澜。
　　孟澜明显还记得她，一声“连织”让她受宠若惊。
　　“老师。”
　　孟澜表示伦敦挺冷了，这样下雪的季节适合喝点红酒，交交朋友。
　　连织本以为她喜欢生活清净，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切尔西港的游艇上有场晚宴，不知你是否愿意陪同我一起去。”孟澜说刚才峰会时间太紧，很多问题她都没来得及细问。
　　连织求之不得。
　　“好啊。”
　　她坐着孟澜的车到了切尔西港，富硕的码头，私人游艇停泊其间，专门的侍者将他们引上码头。
　　那是建筑峰会之后场还没尽兴的宴会，大佬云集，还有些商界的熟面孔。
　　宋亦洲也在其中，目光对视间他毫不意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连织想起刚才自己说的有事。
　　“.....”
　　——